寂寞星星歌舞厅 第18章

作者:姜可是 标签: 年下 HE 近代现代

家。省城是个落后的三四线城市。他在上海学着全国没几个人学得懂的东西,十月就会跟着老师飞去他爸爸花半年时间爬墙进去的那个国家参加研讨会。他在需要预约的咖啡馆买喝的,可能今天跟朋友出去吃东南亚菜,明天尝土耳其菜。

他和当时想永远留在镇上的自己,中间仿佛已经隔了一个宇宙那么远。长大可能就是这样一回事。

十月下旬,陈迦行拖着一个行李箱和老师坐地铁去赶夜班机。他前一天在研究室熬了通宵,这天晚上刚坐到地铁上就昏睡了过去。

齐农睁开眼睛。监室的门被打开了。他在押期间表现良好,服刑期过半之后就申请了假释出狱。齐农拿回自己的衣物,穿过第一道门,第二道门,然后是监狱大门边的小门。那扇漆成灰蓝色的门已经有点掉漆了。齐农钻出去,站在省城北郊的柏油路上。

刘博览举着两只手,激动地扑过来。齐农被他撞得差点一个踉跄撞在监狱门上。齐农说:“在里面没死成,现在你想撞死我是吧。”

刘博览哈哈笑说:“是齐哥没错,这嘴如假包换是我齐哥。”

齐农也笑了。刘博览身后还站着怀了孕的方姝,特意请假过来给他接风洗尘的裴娜,以及坐在轮椅上的齐建铭。

齐农骂着:“干嘛把老头也搬来啊,路上那么远。”

齐建铭驾驶着那辆全自动的轮椅说:“那我是自愿的啊。我都两年多没见我儿子了。”

齐农上去扶住了轮椅靠背。

晚上,他们在新民镇上新开的一间火锅店里吃饭。店里的人,包括老板和服务生忙着忙着就转回头看齐农一眼。2011年那件事,传得几个镇子大街小巷,连晒肚皮的狗都知道了。齐农还是那副对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情。他也没怎么和餐桌上的人详说,里面到底是过了一种怎样的生活。他不说,其他人也就不问了。

饭后,齐农推着齐建铭回了他们在车站街三楼的家。家里久不住人,窗户上都有一层又脏又湿的雾气。刘博览和方姝已经帮忙简单打扫过了,还给他们换了一块新餐布,白底碎花布。窗户还贴着2011年除夕夜贴上去的“新年快乐”,红色窗花已经褪色成了银白色。

齐农走过去,揭下来。

他铺好了床,抱齐建铭到床上,给他准备晚上喝的温水和药片。之后他给齐建铭关掉大灯,掩上了房门。

做完这些,他退到客厅里,然后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好像他活到三十岁,这辈子该忙的事情全部忙完了一样。他只能呆呆地靠坐到了沙发扶手上,看着墙面上的妈妈。妈妈的照片周围贴满了小奖状,小学的,初中的,市区的,全省的。

整整齐齐的奖状一侧的角落里还挂着一张照片。是2003年的春天,在省城动物园大门口的地球雕塑前面。齐农久久看着那幅相片。那是十年前,他生活里灿烂的一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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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按亮陈迦行的笔记本电脑,看到一幅模糊的照片。他又扭头问陈迦行:“电脑密码?”

陈迦行抬眼说:“1457。”

他们那时正坐在纽约的一个旧咖啡馆里。吃完早午餐之后,那个一说话就会激动的数论学家,陈迦行的老师,才发现自己忘记给笔记本电脑充电了。陈迦行把自己的电脑借给了他。

午后,陈期从下城区赶过来和他见面吃饭。他说路上被一只博美缠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今天身上有什么气味。他又说起这段时间好像真上了年纪,一直记着陈迦行是约他昨天那个日子见面,所以他昨天已经来这家中餐馆过一趟了。

他尴尬地凑过头问陈迦行:“他们不会以为我很喜欢吃他们家吧?”陈迦行笑起来。

这段时间,陈迦行也发现,就是会有什么都说出来的大人和,什么也不会说出来的大人。

他们坐在那间生意很好,菜色地道,可以看到外国人表演用刀叉分饺子吃的中餐馆里,讲讲谈谈了很久。

他们那天裹着外套,站在外面吸烟区抽烟的时候,陈期才和陈迦行讲起,他要结婚了,和之前说过的那个女友,是个美籍华裔。

他拉了拉自己的耳垂,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陈迦行一眼。陈迦行咬着一支葡萄味的电子烟,朝天空呼了一口。陈期忽然拍了拍陈迦行的肩膀,逗他说:“过两个月,我们还会回国再办一次婚礼。你当送戒指的小花童怎么样?”

陈迦行嫌恶地推开他说:“我才不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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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在省城最大的城市酒店一号宴会厅。陈迦行穿一套棕灰色的休闲西服,捧着那个放戒指的托盘走上了喜宴台。那个宴会厅的天花板不知道为什么造得特别低矮,现场灯光忽黄忽绿。陈迦行送完戒指之后,转身站到了陈期的身侧。

现场有五十桌宴席,五六百号人,聚光灯打在他身边这对新婚夫妇身上,无数双手在鼓掌。陈迦行看着底下坐着的那个人。他也侧身,一边仰头看着这面,一边鼓着掌。

陈迦行可以很明显感到他在注视谁。在世界上那么多耸动的人中间,他朝陈迦行笑了笑。陈迦行也看着他笑了。

陈迦行发现自己还是特别想马上告诉他,半自豪半撒娇地告诉他,齐农,我十八岁了。

第34章 告别的年代(四)

当晚齐农喝得烂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酒店楼上的房间里。他眯眼睛恍惚地看着头顶天花板上的灯带。陈迦行坐在床侧。

齐农又闭起了眼睛。陈迦行碰了碰他的脸,问说:“哎,看到暗恋对象结婚什么感觉?”

齐农闭着眼睛笑了一声。

陈迦行伸手捏了一下齐农的鼻子。齐农又睁开了眼睛。他有些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里是哪里?”

陈迦行无语。他凑过头指了指自己问:“我是谁?”

齐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捏了下陈迦行的脸,然后笑吟吟地说:“小卷毛。”他把陈迦行的脸掰来掰去说:“你下巴上怎么会有一颗痣?我都不知道...”

陈迦行挣扎着骂道:“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好吗。”

齐农不服气地说:“我都知道你喜欢光着屁股学奥特曼变身好吗。”

陈迦行用手指在他嘴唇上弹了一下,说:“喝醉酒,嘴更招人烦了。”他低头看着齐农的脸。两年半的时候,齐农没准任何人探视过。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齐农好像黑了一点,头发理得很短促。身上套一件款式土气的深蓝色双排扣西装,一看就是哪里借来的。

陈迦行替他脱掉外套,俯下身抱住了齐农。齐农好像刚惊醒过来一样,颤了下,问说:“现在几点了?”

陈迦行没回答他。齐农挣扎了下想坐起身,又被陈迦行压了回去。齐农说:“我要回去看看爷爷睡...”

陈迦行把他整个人搂在怀里说:“我打电话给刘博览过了。他会去看的。”

齐农半叹了口气说:“让开啊。”陈迦行故意整个人都使劲压到了齐农身上,把脸埋在他的颈间咬了下去。齐农啊了声,在陈迦行头上猛打了两下骂道:“你小子真是只狗。”

陈迦行边咬着齐农的脖子,边抬手抓住了齐农打他的手。齐农刚要用另一手推他,陈迦行撑起了点身子,眼睛红红地看着他问:“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都不可以吗?”

齐农怔愣一下,慢慢放下了手。陈迦行把脸贴在了他的胸口。他们没说什么话,就那么躺着。陈迦行没有问起齐农之前的种种事情。齐农摸着他的头发,又因为醉酒后的眩晕闭起了眼睛。

他迟缓地感到有人正在亲他的眼皮。齐农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陈迦行吻上了齐农的嘴唇。那天不知道是酒精作用还是为什么,齐农没有推开陈迦行。他仍旧闭着眼睛,张开了嘴,耐心又仔细地教陈迦行如何接吻。他们抚摸着彼此的身体,不停地从对方的口腔里探寻某种湿润的温暖。

陈迦行撤开了一会儿头,舔了下齐农的嘴角,继续亲上去。齐农发出一声很短促很低沉的呻吟。他起反应了。陈迦行也起了反应。

陈迦行不管不顾地坐起身要脱齐农的裤子。齐农像终于反应过来。他忽然睁开眼睛,挣扎着要推开他。但现在陈迦行已经是个长得比他更为高大的男生了。陈迦行压在齐农身上,先掏出了自己的。他在齐农小腹上磨蹭着,像撒娇似的和齐农说:“我不会,很痛...”

齐农脖颈都通红了,咬牙骂道:“滚开...”

陈迦行拿脸蹭了蹭齐农的脖子,在他耳边叫。他慢慢脱掉了齐农那条和外套一样土气的西装裤。

酒店的床垫柔软得仿似躺在某朵云上。齐农恍惚着被陈迦行拉起来,褪掉内裤,坐到了陈迦行的大腿上。像之前许多年一样,他最后还是投降般和陈迦行说:“我来,你不要动。”

他扶住了自己的和陈迦行的,握在一起。陈迦行抚着他的腰,亲咬着齐农的脸。齐农仰起头,上下动着。他也已经好久没有做这件事了,那种溢漫在大脑皮层的快感还是吞噬了他。他俯身,替陈迦行舔。陈迦行抚摸着他的头发,一直不停地叫着:“啊齐农,齐农...”

他们就那么一刻不停地爱抚着对方,搂抱在一起不肯分开。陈迦行最后把齐农抱起来,抱进卫生间的浴缸里清理了一下他身上的黏液。齐农已经昏昏欲睡,两只手挂在浴缸边沿,眯眼睛仰头看着陈迦行。

陈迦行又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

十来分钟后,齐农感觉自己又陷进了一朵云里。有人包裹住他,在他头顶亲了几下,紧紧地搂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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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迦行醒过来,齐农已经不见了。

陈迦行穿好衣服,熟门熟路地打车去河流镇。齐农果然已经在家里做早饭。陈迦行从背后搂住他,说:“我也要吃。”

齐农嗯了声说:“去把爷爷扶起来。”

陈迦行推着齐建铭到餐桌边上。齐建铭高兴地说:“夹心好久没来了。听裴娜说,你在上海弄很厉害的东西啊。”

陈迦行坐在齐建铭边上的椅子上说:“不是啊,我还在跟着老师学习。我妈都乱说。”

齐建铭摸摸他的脸,说:“你妈妈来看我的时候还拿了一本书还是杂志,上面有夹心的名字。”

齐农舀粥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有点放凉的那一碗端给了齐建铭。

吃罢早饭,陈迦行习惯性地洗碗去了。齐农把梁予阳借他那套西装挂了起来,打算到时拿去干洗店干洗一下再还给他。

陈迦行洗好碗,又急乎乎跑进齐农房间里,贴到了齐农身上。陈迦行转头看了眼齐建铭的方位,又转回来亲了下齐农的耳垂。齐农捂着耳朵瞪了他一眼。

齐农说:“昨晚的事。做了就是做了。但我们不会再这样了。听明白了吗?”

陈迦行松开了他的手,慢慢靠到了书桌边,好像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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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陈迦行是吃完中饭再走的。饭后,陈迦行靠在阳台上让齐农尝了一下电子烟。齐农呼了一口,夹还给他。

他们趴在那里,像过去一样,饭后百无聊赖地望着车站街广场、广场那头杂草日益荒长的废弃铁轨。

陈迦行会和齐农讲起他那个讨人厌的室友,说他们两个不住一个寝室之后还是三天两头就吹胡子瞪眼的。他已经揍过那家伙。齐农会说:“就该揍他。”

齐农慢慢也讲起他在里面的日子。生活极为规律,还会学点手工什么的。他的狱友里还有河流镇上的人。老乡见老乡。虽然齐农觉得在这种地方见面也不必太激动。但老乡作为前辈,挺照顾他的。一月一次的电影放映活动,还会特意给他抢位置。

他们两个讲讲谈谈,谈到天完全夜了。陈迦行抓过沙发上的挎包,准备回省城。齐农本来想送他到门口,后来送到了楼下,又跟着陈迦行走过广场,最后站在了大巴站的门口。

齐农条件反射地说:“好好吃饭。”陈迦行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齐农看着大巴车驶出起始站。陈迦行没有像过去一样,趴在车窗窗台上不停和他挥手告别。陈迦行坐到车上之后,就靠到窗边戴上了耳麦。齐农举手和他示意的时候,陈迦行也没转头过来。齐农看着大巴车慢慢越过他,开上主道。他想这样或许也很好,这里可以只是陈迦行的家乡,家乡可以只是人生中的一个回归舱。陈迦行想回来的时候回来,不想回来的时候,车站街公寓和齐农也会在这里。

车子驶出河流镇的时候,齐农刚转头往家走,陈迦行摘下耳麦,回身看了眼。

第35章 天下有情人(一)

但那天之后,陈迦行很常回家乡。陈迦行就像上大学偶尔回家的大学生,总是某天忽然冷不防地给齐农发个消息说:明天我回来吃饭。

齐农于是打扫家里卫生,去菜场买陈迦行爱吃的菜。他提前蒸了陈迦行很爱吃的绿茶甜糕。陈迦行傍晚到家,脱掉鞋子,叫着冻死了冻死了,脱掉外套,钻进厨房,从蒸笼的荷叶片上取下一块甜糕塞进嘴里。

齐农踹了他一脚,问道:“你洗手吗?脏不脏啊。”

陈迦行鼓着嘴巴,在厨房洗水池里敷衍地湿了下手,往齐农脸上抹了一下。

齐农恼怒地在他胸口捶了一拳。陈迦行痛叫了一声,又摇头晃脑地跑去找齐建铭说话去了。

齐农侧头看了他一会儿。陈迦行蹲在齐建铭轮椅边上,演示着买给齐建铭用的膝上智能电脑。那个小电脑可以固定在轮椅扶手上,齐建铭转到哪里都能实时收听广播、新闻,甚至能在上面和别人组队打牌。

齐建铭一度就网络成瘾了。

齐农洗完澡之后,把网瘾男齐建铭强行抱到了床上休息。他擦着头发走进房间。陈迦行已经趴在床上,正撑着身子看一堆纸页。

陈迦行现在有点近视了,看书写字会戴一副黑框眼镜。他的刘海也还有点湿。齐农伸手抚了一下。陈迦行回过神,摘下眼镜,越过齐农放到了床头柜上。他放好后,手还放在齐农身上。齐农躺下来,问着:“你放几天假?过完年再回上海了吗?”

陈迦行靠到了他的枕头上,搂着齐农说:“中间得回去几天。除夕前再回来。”

齐农探头关掉了床头灯。陈迦行就半个人在自己被子里,半个人在齐农被子里这样躺着。齐农说:“你这样要感冒了。”他叹气说:“过来吧。”

陈迦行钻进他被子里,整个人热烘烘地紧搂着他。

他们聊起齐农现在的工作。他又找了个类似之前在物流公司做的那种货品配送的活。范围只在几个镇子中间跑来跑去就可以了,这样他回家照顾齐建铭很方便。现在城郊那块已经不能称为城郊了,应该叫新城区。春风商业街可能马上也会重新规划改造。

陈迦行说起,年后他可能会去德国念一个短学期。已经在走最后的流程了。他和那个一说话就激动的数论学家老吵架。那个数论学家也会作为客座教授去德国。

他们在世界地图上,一个会在某个点不停地打着转,一个从一个点移动到另一个遥远的点,并短暂停留。陈迦行会发送在德国拍的照片给齐农看,齐农会把在不停打牌输牌的齐建铭拍给他看。

他们各自看着手机屏幕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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