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颗豌豆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母亲切好的果盘,陈安生一面吃,一面回答父母时不时的提问。
都是些琐碎日常的关怀,等他吃完了半碟水果,母亲局促地看了父亲一眼,开口问他,“你现在毕业了,也还是没交女朋友吗?”
从母亲在电话里叮嘱他打扮一下开始,陈安生就预料到这次喊他回来的主题。就算暂时捏造出一个不存在的对象来诓骗父母一阵,也诓骗不了一辈子。
他没打算撒谎,如实地告知母亲,“还没有。”
像是松了一口气般,母亲立刻将屏幕很小的按键手机放到他前面,手机像素太低,照片都不是很清晰,只看得出是个穿着比较齐整、保守的女孩子。
“安生,你要是愿意,今晚就去见她一面吧,嗯?也不是非要你们定下关系,就是先见一下,不喜欢再说。她性格很好的,文文静静,也是上过大学的,现在在银行上班。你觉得怎么样?”
母亲斑驳的白发比上一次见面时又多了不少。陈安生看了照片几秒,在对方殷切的、期盼的目光里点点头,“嗯。”
像完成某件任务一样,母亲的肩膀都松了下去。陈安生看了一眼父亲手中同样陈旧的手机,“爸,妈,你们下午有空吗?”
凭之前打工攒下的钱,给父母买部新手机是绰绰有余的事。母亲一直推拒着说不要,说手机这种东西只要能用就行了,平常忙着工作,看不了几眼的,等真的拿到崭新的触屏手机后,又显而易见地开心,慎之又慎地拿在手里,怕一不拿稳就磕碰到。
父亲没怎么讲话,但隔一会就拿起来看一眼时间,显然也是喜欢的。
陈安生又带着父母去了商场,给两位买了几套新衣服,母亲在镜子面前照了又照,让父亲用新手机给她多拍几张照片,又在陈安生的教学下发了图文并茂的朋友圈,高兴地炫耀自己的孩子孝顺懂事,一挣到钱就想着要孝敬父母。
父亲嘴上说着这有什么可发的,在母亲发布后,又第一时间点了个赞。
临近和陌生女孩见面的时间,陈安生拦了出租车将父母送了回去。选定的餐厅环境很好,女孩子拘谨地坐在约定好的位置等他。
一见到陈安生的样貌,对方的脸颊就变得红通通的,很害羞地同他打了招呼。
“抱歉,等很久了吗?”
“没有的,没事没事。那个,你长得好帅呀,比照片还要好看。”
“谢谢。”陈安生将服务员呈上来的菜单递给对方,“你也很漂亮,照片呈现不出你的气质。”
得到他的称赞,女生腼腆地笑了笑,简单点了几个家常菜式。
这是父母都会希望他能与之恋爱、结婚,乃至诞下小孩的好对象。他能想象母亲是如何在一众人选里反复纠结,以自己的审美,为他挑选出一位最合适的相亲对象。
他也能看出母亲在提议时的紧张。毕竟对方应当早就看出来了,他其实不喜欢女生。
特地强调让他不要把容念一起带回来,怕的就是这桩相亲会因此搅黄。
但是母亲并不是蓄意为了让他为难,才枉顾他的心情做了这些安排。只是在向来安分守己、凡事都按部就班的父母看来,到了适婚的年龄,就和适合的女性增进感情,时机到了再组建家庭,而后共同孕育爱的结晶,这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
父母的父母是这么做的,再往上的祖辈也都是这么做的。这是父母认为正确、安全、不会出错的人生轨道。
陈安生等着女生吃完。他知道父母的好意,他也希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对父母好,回报他们的养育之恩。
可是他不能为此去欺瞒一个全然无辜的女生,不能明明喜欢着其他人,还耽误对方的婚姻和前程。
女生吃饭的速度很慢,陈安生并不催促,只耐心地等待对方吃完。
或者说,他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够酝酿足够多的勇气,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真相,告知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子。
女生像是也逐渐感知到他有话要说,吃完最后一口炒饭后放下了勺子,喝了口柠檬水,等待他的开口。
“对不起。”陈安生深呼吸了一下,调整着自己的心绪,“我没有办法和你在一起。”
女孩子眼眶霎时就红了,努力将眼泪憋了回去,小小声地问他,“是因为我不够漂亮,不够开朗吗?”
“不是的。你非常好,和你相处很舒服。如果将来有谁能够与你成婚,他一定是攒了很久的好运。”
心脏由于未知的后果而跳得飞快。陈安生不知道女孩子是否会气得当场拿起水杯泼他,又或者露出难以控制的鄙夷神色,回去就告诉爸妈自己今天遇到了一个异类。
尽管如此。
“不是你的原因。”
就算他这辈子都不能和容念在一起,他也不可能喜欢上别的人。他有义务要让前来相亲的女生得知这一点。
“是因为我喜欢男生,而且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还没告诉我爸妈,所以他们才希望你来和我见面。”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去面临即将泼到他头上的水,以及也许会更激烈、更难听的一些言辞。
“真的,很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好孩子应当要得到幸福,所以家产就要苦尽甘来啦(oo)
第56章 56.在你的盲点里寸步不移
女生有好一会都没能说出话来。陈安生等待着,等对方消化完毕,给出反应。
“你说的......是真的吗?不是因为看不上我,所以找的借口吗?”
“是真的。如果只是因为我们性格不匹配,或者观念有差异,我会直接告诉你的。”
女生极小声说了句“知道了”,拎起包匆匆走了。
陈安生向服务员要了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完,去收银台把账单结了,独自走向公交站台。
中途他感觉仿佛有人在跟着,回过头又只有空荡荡的马路。
晚间的公交上大部分人都在疲惫地打盹,陈安生望向窗外一盏一盏游过的灯。
他几乎没怎么让父母操心过,那种因为没考好,所以拿着低分的卷子不敢回家的情形也没在他身上发生过。
每次班主任强调试卷发回去必须让家长签名,班里哀嚎一片,只有陈安生平静地将卷子对折好,夹进课本里面,免得卷面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由于不断的晃荡而变得皱皱巴巴的。
他也没纠结过是拿给父亲签还是拿给母亲签,回到家里首先看到谁他就让谁签字。
母亲会摸摸他的头,夸他脑袋灵光,上课认真听讲,考得很好,父亲则会拿起特意为了签名而买回来的钢笔,在漂亮的分数旁写下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父母的学历都不高,上学时成绩也只是中游的水平,能拥有他这么一个在考试和比赛里都成绩斐然的孩子,自然会为之感到骄傲。
偶尔去邻居家串门,母亲就会向邻居夸耀自家小孩这次考得有多好,邻居阿姨也会感叹“要是我家孩子也有这么乖巧伶俐就好了”。
邻居家的孩子因此很不待见他,一看到他们来做客就会回到房间,把门反锁上,免得又要被家长念叨。
他一直是那类“别人家的孩子”。但他知道,这一回,他所要坦诚的事无论如何都没法让父母感到脸上有光,甚至正相反,可能还会让他们蒙羞,让他们觉得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
所以他也做不到第一时间就拒绝相亲,向他们表明真相,只能这样迂回地让父母先有个大致的心理准备。
公交车在父母家旁的站台停下,陈安生下了车,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声控灯有几盏都坏了,忽闪忽闪的,随着窗外拂来的风来回晃动。
他拿出母亲给他的钥匙开了锁,推开房门,换了拖鞋,沙发上的父亲放下茶杯,脸色很不好看。
“陈安生,你做什么了?”
母亲下意识拦了一下丈夫抬高的胳膊,父亲缓了口气,“你是做了什么好事,害得那女孩子回到家就一直哭,她爸妈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回房间把门一锁就不出来了。人家父母都问到我这来了,你让我怎么回答?”
“是不是她不是安生喜欢的类型啊,被安生拒绝了,女孩子嘛,脸皮薄,当然就会伤心了,老公你也别那么凶嘛。对吧安生,你是不是拒绝她了?你不喜欢她也不能强求啊,她今天晚上是会难受点,过几天就好了。”
母亲的白发在灯光的照射下更加明显,父亲也已有一半的头发变得花白。
陈安生能够确信了,在母亲去找他的那次,对方就看出了他对容念不同寻常的情感。他是从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小时候有点什么不开心、不舒服,一下子就能被母亲观察出来,长大了又怎么会例外?
即便他再怎么掩饰、伪装,他看向容念的眼神和表情也会毫不留情地出卖他,而后被母亲轻易地识别。
可是知情的母亲还是存有一点希望,希望自己的孩子没有走上那条非正确的道路。
就算现在希望破灭了,对方也仍然在丈夫面前努力维护自己的孩子,为了他编织一些安全的、不至于被斥责、被教训的谎言。
他们家是很传统的那种家庭,父亲强势、严肃、正直,母亲的性子就更随和些,对大多数事情都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干脆就听从丈夫的提议和安排。
相亲多半也是父亲率先提出的,觉得陈安生都大学毕业了还没找女友,有点着急,就让母亲打电话把他喊了回来,参加一下事先安排好的相亲,万一有看对眼的呢?
母亲也许也说过不用这么着急之类的话,但还是抵不过丈夫的坚持,无可奈何地拨了电话,把他叫了回来。
大部分人觉得陈安生从来不会紧张,不会害怕,面对一切事情都充满从容。可当他站在父母面前,准备要向他们公开自己的取向时,陈安生才意识到,也许以往他不那么紧张的原因,是因为他的身旁或者台下的观众里有容念。
他知道不管他表现得怎么样,容念都会捧场地鼓掌,还会示意周遭的人也跟着一起鼓,于是他便萌发了无限的勇气,能够顺利地完成演讲、辩论还有各种比赛。
“对不起。”他轻声说。
母亲过来把他往房间里推,“真是的,这有什么好说对不起的,不就是没看对眼嘛,好啦,时间也不早了,你快点去洗澡睡觉,热水我都给你放好了,有什么明天再说......”
“妈。”
“你说那姑娘也真是的,照片上看着文文静静的,还知道用眼泪当武器,搞得她爸妈还以为她被欺负了呢。能怎么着啊,我家安生从小就最乖了,连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的,又怎么会去欺负别人?我生的小孩,我还不知道吗......”
“妈。”
眼眶烫得厉害,胸口也一阵阵发堵。这一次没有容念陪着他,鼓励他,可是他还是要鼓起勇气来,将要说的事说明白。
母亲推搡他的力气比平时大很多,一点话口都不给他留。陈安生轻轻握住对方的手腕,制住对方的动作,“妈,你先让我把话说完。”
就像待在密封袋里,每呼吸一下就要多耗掉一分氧气,陈安生转向沙发上满面怒容的父亲,“爸,那个女生哭是因为,我告诉她,我没法和她在一起。”
“我没法和她在一起的原因是,我喜欢男的。”
他松开了母亲的手,对方抬起手,擦掉夺眶而出的眼泪。发黄的墙皮有一部分无力地脱落下来,陈安生头晕目眩,却依旧站得很直。
十秒?半分钟?他无法确定寂静维持了多久,只在勃然大怒的父亲将茶杯扔过来时,下意识将啜泣的母亲挡到了身后。
滚烫的茶水浇了他一身,父亲站起身走过来,盛怒之下推了他一把,陈安生没能站稳,摔下去时被陶瓷杯的碎片扎到了手心。
从小到大,父亲对他的严厉也仅仅是体现在训话上,鲜少动用武力来收拾他,或者说他做犯的一些小错误也远远没有严重到需要被动手打的程度。
当然了,也有很多父母是不管孩子犯错大小,都会统一采取棍棒式教育的,直到小孩承认下不再犯了才停手。陈安生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没有出生在那样充满暴力、是非不分的家庭里。
手上的伤口不算小,血滴滴答答流了一地,向来脾气很好的母亲泪流满面地挡在他面前,前所未有地对父亲大吼,“干什么,你要打我小孩,不如先把我给打死算了!”
父亲气极,却又不可能朝相濡以沫的妻子动粗,只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母亲又转过头前所未有地吼他,“还在那发什么呆?赶紧去医院!”
陈安生在眩晕中艰难地挪到门口,换回原来的鞋,打开门离开了父母家。头晕得太厉害,他下到最后那几级台阶时不由得踉跄了一下,眼看着就要头朝地栽下去,有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阿念?”
一眼就看到他往下滴着血的手和湿漉漉的衣服,容念握着他胳膊的手力道都大了几分,“你爸打你?”
对方手头没有能够止血的东西,直接脱下外套,系在他的手上,“你不是都乖乖去相亲了吗,为什么还要打你?”
眩晕感持续着,陈安生努力站稳,想要和竹马解释清楚,他不是乖乖地去相亲,他已经明确拒绝了相亲的对象了,下一秒就被容念伸手探了探额头,“你发烧了?”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容念一把将他打横抱起,走到路边拦了出租车,打开车门,小心地将他放到座位上,替他把安全带系好,又走到另一头开了门,坐进车里。
陈安生眼皮发烫,“阿念......”
他不知道容念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他只是很开心,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容念就这么从天而降了,像是某种及时雨一般的魔法。
容念报了目的地,给自己也系好安全带,将手伸过来,遮住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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