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野深深
程拙说:“过来。”
陈绪思呆在床上,不懂自己要过去干嘛。
程拙再次发话了:“过来睡。”
过去睡,是指陈绪思要和程拙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睡觉吗?那么小,那么挤,很危险,又怎么可能睡得着?
整个旅馆没什么客人入住,四下安静,陈绪思窸窸窣窣一阵,实在拒绝不了程拙的命令,最后不得不臊眉搭眼地钻进了对面的被窝里。
他硬挺一阵,反而什么都不敢想,不知不觉,竟然没多久就呼呼睡着了。
程拙合着眼睛,勾了勾嘴角,不禁哑然失笑。
出门在外,陈绪思还是有点认床,第二天一早便醒了,醒来发现程拙起得比他更早,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
洗手间里的水流声让他不必慌张。
陈绪思睡过这一觉,终于觉得好多了,身体也松快起来,而那个叫人难以启齿的地方,好像不怎么疼了,还有股冰冰凉凉的感觉……
真是奇怪。
陈绪思仔细想了半天,忽然想起,这股凉凉的感觉自己并不完全陌生。
他很快翻身起床了,走去洗手间洗漱。
撞见出来的程拙,两人视线相交了几秒,陈绪思若无其事地咳了咳嗓子,然后关上了厕所门。
他们再次出门的时候,其实还很早,因为没带多少东西,程拙早早退了房,和老板三两句聊起来,顺便问了问路。
陈绪思一个人先走出去,外面此时还没那么热,清清爽爽的。
刚好赶上赶集的日子,旅馆对面的街上全是小摊小贩,路过一摊蒸笼,玉米包子样样齐全,陈绪思头也不转地走了过去。
程拙拎着书包跟在后面,看起来心情很不错,活脱脱是个误入此地、临时歇脚的游客。
他们随便找了家面馆吃早饭,陈绪思似乎短短的时间里,又有了心事,说要用电脑,然后程拙就领着陈绪思进了镇上唯一一家网吧里。
陈绪思进去的时候捂了捂鼻子,眼睛四处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屏幕,这些人这么早就在网吧里,只可能是打了一个通宵的游戏。最后他跟程拙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坐下,一人开了一台电脑。
“你也要用啊?”陈绪思拿来书包,讲自己的志愿填报指南搬了出来。
程拙直接点开了游戏界面,敲了敲键盘,看他一眼:“不然呢,难道我要干坐在这里陪着你啊,又不能抽烟。”
陈绪思嘟囔道:“哦,你也可以给我参考参考吧。”
“术业有专攻,你都考700分了,用不着我,挑自己喜欢的就好。”
“是677。”
程拙哼笑一声:“四舍五入,懂不懂。”
陈绪思翻开厚厚的指南手册,没几下,忍不住去看程拙和他的电脑屏幕,又看见程拙手背青筋鼓起,指节敲动的时候迅速又有力,忽然说:“你昨晚……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
程拙说:“没有。”
陈绪思见他如此斩钉截铁,觉得是自己在疑神疑鬼了,而且他也只需要这么一个“没有”,来安慰自己小小的执着和自尊心。
流逝过去的每一秒都很珍贵,他们重新出发的小船,不能再被自己作出问题,否则这四舍五入的700分,岂不是白考了!
陈绪思欲盖弥彰似的,更加凑近过去看程拙玩游戏,挡着人家左边手操作了,被摸了一把耳朵和脖子,才瞬间弹回自己的座位。
这一个上午他们都待在了网吧,陈绪思皱着眉毛,埋头拿着砖头块翻来翻去,程拙便无所事事地打了一上午游戏。
陈绪思最后看着电脑页面上的填报信息,开口说:“你去过北京没有?”
程拙停下来,转头看他,笑道:“没有,那可是首都。”
“首都怎么了,我的分数配得上首都的学校,”陈绪思一板一眼地说,“你这样见了水就……的,都能和我一起去看海,还有哪里不能去。”
陈绪思不再犹豫,直接点下了提交。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载着他们的破旧汽车再次上路了。
这条路一路往东,转而南下,陈绪思坐在副驾驶,认认真真系着安全带,不是看山看树看花看草,就是看着旁边那位可靠的帅司机,或者闭眼睡觉。
临近傍晚,程拙在路上遇见的加油站停了车,这时陈绪思已经不打盹了,跟着下车跑去公厕尿尿。
一般来说,程拙是行事低调的人,但他们现在确实很打眼。两人穿着同样款式不同花色的花衬衣,陈绪思更是穿了条短花裤衩,很有热带海洋沙滩风情,谁看了仿佛都能知道他们是要去干嘛的。
衣服是陈绪思当时在店里亲自选的,程拙说随便他,随便到最后,自己也被陈绪思满怀期待地盯着换上。只有程拙的沙滩裤陈绪思没能强求,因为程拙说得他自己去给程拙换才行,那当然万万不可,被别人看见了得多大跌眼镜。
这样陈绪思也满意了。
反正人还没到目的地,就已经有种走到哪里脚下都是沙滩的感觉。
第42章
陈绪思还没有来得及去学驾照,除了在车上坐着,时不时和程拙说说话,并不能帮上什么忙。
从离开云桐算起,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在几乎看不到头的一望无际的公路上,一共花了将近两天的时间。
陈绪思一直没有问他们去的是哪里,要去看哪片海,会不会走错路,天黑之后如果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该怎么办,因为汽车一直在向前,四个轮子,几块铁片,能载着他们去陈绪思从未去过的远方。
程拙在他这个年纪,十几岁的时候,不知道是怎么一个人远走高飞的。
和现在一样吗?
陈绪思觉得很奇妙,命运之网从天而降,将他们一箩筐网住,要让他们相遇,要让他们成为哥哥弟弟,要他们必须经历这一切,无论坎坷或者坦途。
已经是深夜,月黑风高,车灯劈开了混沌黑暗的天地,光晕里全是飞舞的蚊虫。
陈绪思窝在副驾驶里,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被程拙叫醒的时候,“嗯”一声睁开了眼,好像一惊一乍又被吓到了,自己反而忍不住先笑起来。
程拙也哼笑一声,俯身过去,一只手刚好握在他光溜溜的小腿上:“这么能睡,你是小猪吗,好像我真的把你累坏了一样。”
陈绪思动了动腿,沙滩短裤很宽大,足够程拙把手往上摸到陈绪思的大腿。
“几点了,”陈绪思上半身一动不动,靠着车座靠背看向程拙,“你一直开车,都没有休息,不累啊?”
程拙说:“我停下来休息了,你又不知道。”
他最后捏了两把陈绪思腿上的软肉,让陈绪思彻底清醒了过来,忽然转头趴在车窗上朝外看。
陈绪思透过封闭的车窗,终于闻到了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海腥味,甚至是鱼腥味,就像他和妈妈一块儿去农贸市场经过鱼摊时的味道。但还是不一样,更浓烈,更野生,也更无孔不入。
眼下陈绪思看着外面夜色下的房屋,明明再普通不过,和这一路上见到的街道人家没什么差别,甚至还要更加朴素无华一些。
他跟着程拙下了车,转头想起去拿书包,却被程拙按着后脑勺拉了回来,发现书包早已经挂在程拙的肩膀上,根本轮不到他慢吞吞去拿。
风吹起了程拙的蓝色花衬衫衣角。
陈绪思问:“已经到了吗?就到了?可是……”
程拙这才将手机拿出来,看了几眼:“差不多,什么叫就到了?陈绪思,还不到,你屁股坐着难道不疼?”
“我怎么知道,而且坐这么久的车,谁来坐屁股都疼,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绪思板着张脸,眼睛四处观察着说:“你又没有告诉我这是哪里。”
程拙被风吹得眯了眯眼,说:“我也是第一次来,以前干物流,做过这边的生意,但我不管这些,所以没来过。”
陈绪思嘟囔着,不再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叽里呱啦。他拿到了程拙的手机,停下来放大地图仔细看着,手指一划拉,便发现已经划出了海岸线。
已经将近半夜,而他们真的到了北海了。
目之所及,就是一个沉睡在夜色中的小渔村。
手机弹窗里还积攒着一大堆未读短信和未接电话,陈绪思犹豫片刻,没有去看,直接把手机还给了程拙。
程拙垂眼瞧见了:“怎么不看?”
陈绪思假装转头看向远方,瞧瞧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到海岸线边缘,说:“你不是也没看吗,全是未读。”
程拙笑道:“该看的我已经看完了。”
“怎么了……如果有什么好消息,你可以说给我听听。”陈绪思仰头看向程拙:“哥,你是不是有点焦虑?”
程拙不解,淡淡说:“我焦虑什么,好消息就是那辆雪佛兰顺利卖掉了,你也跟我走了,我们的程叔叔,现在恐怕很难过啊。”
“嗯,我妈妈不会放过他的,你复仇成功了。”
“傻瓜,你妈妈现在肯定也恨不得把我抽筋剔骨。”
因为路途很长,在这条来看海的路上,除了陈绪思和程拙,也没有其他人,所以程拙想要和陈绪思说话,就只能一起变得幼稚。
陈绪思从不觉得自己幼稚,一副人情练达的模样,继续说:“可现在你跟我在一起,程贵生和我妈妈在一起,他在替你被抽筋剔骨,而且本来就是他的错。我们所有人都需要从中得到教训和成长。”
程拙点头表示同意。
陈绪思又说:“只是……哥,你确定你能跟我一起到海边吗?”
“我好像听到海浪声了……你会不会听见这个,就想晕?那我该怎么办?”
他是指程拙连掉进最浅的浅水区都会站不起来,只是靠近水边就会恐慌发作拼命抽烟这件事。
程拙果然不笑了,心情一不爽,就会觉得陈绪思有点话密,嘴巴欠欠的很欠收拾。
年龄摆在这里,他调侃陈绪思大概是顺理成章的事,但反过来被陈绪思抓住把柄,当然淫威发作,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哎呀一声,陈绪思就被程拙从地上提起来悬空了。
“陈绪思,这只是风声,你是不是坐车坐疯了。”程拙拎着他过了一道大坎,啪啪往他身上拍了几下。
陈绪思挣扎两下才重新回到地面,一声不吭就往前跑了。
程拙知道他脸皮薄,逗弄两下就不行了,必须适可而止,否则在这大晚上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很难度过一个美丽的夜晚。
如果陈绪思不喜欢,不高兴,程拙对于海边这样的地方,确实不会有丝毫好感。
他大步追了上去,捉住陈绪思,两人穿着同款应景的衣服,又声音时高时低地交涉一阵,才勉强和好,一块儿走去了前方亮堂的地方。
十来分钟之后,当陈绪思走进渔港的时候,才终于知道那股浓烈的鱼腥味从哪里来。
“你想先去找个宾馆酒店睡一晚,还是直接上岛?”程拙问道。
陈绪思咬咬唇:“我好像睡不着了。”
程拙知道了答案,继续领他进去。
哪怕是这样的深夜,四周都嘈杂不已,搬箱装货的渔民们忙忙碌碌,陈绪思的洁癖在这两天下来之后,到了这里已经完全不奏效了,他紧紧跟着程拙,呼吸急急的,既觉得陌生,有些担忧,但又异常好奇和兴奋。
程拙虽然没来过这地方,但好像很容易就能问到路,找到人。
这种时候想要上岛,只能来港口这儿,等老板装完货,他们便能上船一起出发。如果确实没钱,这将是穷游上岛看海的最好办法,程拙没有省钱的需求,只是他们刚好半夜才到,走到哪儿算哪儿,才算是一趟程拙可以给陈绪思的最特别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