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月光
“砰砰砰!”
谢云逐猛拍车厢壁,驾驶室的士兵终于不耐烦了,拉开了单向的铁窗,隔着防护栏不耐烦地问道:“怎么了?!”
“这是怎么回事?”谢云逐抓着栏杆问道,“首都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幅样子?!”
“已经半年了,你不知道吗?”士兵道,“这片地区的‘火’都被混沌污染了,见到什么都当蜡烛烧。活着的人都搬到新的庇护所去了。”
“可首都有几十个主神级别的神明啊!”谢云逐无法理解,“委员会不也在这里吗?沈老师也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那有什么用?被污染的又不是别的,可是火啊……当初大部分人能得救,也因为一位最高级别的神契者主动牺牲,架起了一道逃生的彩虹桥。”士兵的脸颊灰败而瘦削,眼神里只有嘲弄,“的确有人坚持留下来,喏,你也瞧见了,他们现在还站在那儿被点着天灯呢。”
“……”谢云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情势比他最坏的想象还要糟糕,一年而已,为什么一切都在变得无可救药……
艾深也凑到了那个小窗口,隔着栅栏缝递过去一支烟,“既然目的地不是首都的话,那我们要去哪里?”
“枢城,再开两小时就到了。”士兵接过这稀罕货,在鼻子底下陶醉地闻了闻,语气缓和了不少,“委员会和军队都迁到了那里。在被混沌找到前,算是新的庇护所吧——呵呵,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他的语调阴阳怪气,眼神里毫无光彩,不像是一个信念坚定的士兵,倒像一个丧失了所有希望的混日子的人。
糟糕的是,整支部队里到处都是和他一样的人,他们白天就开始酗酒,连司机都会喝上两口。看名牌,他们是直隶于委员会的中央军团,在谢云逐的记忆里这明明应该是最优秀的一支部队。
这样的队伍,不出事才怪,果然,还未驶出首都,在他们斜后方的一辆车就出了事:在一个拐角司机猛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跳出了火星子——那火星子是黑色的,黏在轮胎上就开始烧,没多久车胎就被烧穿了,黑火腾地跳上了车体,而防护涂层根本抵挡不住!
只听“唰”的一声,车顶燃起了一簇黑火!
一支蜡烛,就当着他们的面,被点燃了。
“神契者!开防护啊!救命!”传呼机里立刻传来惨叫,“不行了,好烫,我的头顶有黑火在烧啊!救命!”
“车里好烫,我们跳车、跳车吧!”
“不能下去,外面都是火——救命,救命啊!”
“没救了。”惨叫声中,上尉冷静的声音传了过来,“所有人远离那辆车,靠近了连你们也一块儿烧。”
他是常带队走这条路的,很清楚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隔岸观火总好过引火烧身,他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折损率”,并相信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死在这里。
坐在上尉身旁的年轻神契者刚站起来,又被他按着肩膀坐下去,他快要哭了,一边哽咽着一边把防护的力量加强在别的车上。
司机们都麻木地踩下油门,要将那辆燃着黑火的车甩在身后。
正在这时,囚车的车门,毫无缘由地被从内部拧开了。
那可是复合装甲门和防爆机械锁!
单手挂着银白色手铐的男人,轻松地跳下了疾驰的囚车,他的行动肉眼根本无法捕捉,脚尖不过几次触地,便已经跃上了燃烧的车子!
那睥睨一切的力量和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的范畴。地上流窜的火星,车上沸腾的黑焰,都不能伤及他分毫,所有人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看那洁白的发丝有如霜雪,金色的眼瞳恍若流星,穿行在燃烧的黑夜里。
只见他生生撕开了一扇车门,随手丢在了路上,然后略一矮头钻进了车厢里。两个士兵躲在里面瑟瑟发抖,见到他有如见天神降临,艾深先抓起一个扛在左肩上,然后用右手夹住另一个。
至于驾驶室里的两位,已经被黑焰点了天灯,无药可救了。车子已经失控了,黑焰仿佛有生命一样,狂怒着向这里扑来!
艾深啧了一声,领域自他的脚底蔓延,那是柔和而温暖的力量,像泡泡一样包裹住火焰,缓缓向上飘。
在这堪称浪漫的背景下,艾深三两步追上了前车,就好像刚从游乐园回来似的,手里还夹着两个游戏赢来的大号玩偶。
他把两个士兵丢在了上尉面前,“还需要帮忙吗?”
“不、呃、不用了……加速!我们快点走!”上尉如梦初醒地大吼一声,司机立刻踩下油门,开上了前人留下的彩虹桥——这是一道从地面上凭空架起的长桥,散发着彩虹的绚烂辉光,将黑火隔绝在了地面。
他们暂时安全了。
“那我就回去服刑了。”艾深礼貌地一颔首,把荡在一边的手铐搭回了手腕上。
“咔嚓”一声,银亮的手铐重又锁住了那双白皙修长的手。
野兽的獠牙不过一闪而逝,他依旧是人类亲近而忠诚的朋友。
第182章 审判
“我姓韩, 韩今荣。”上尉递出了两根烟,“抽烟吗?”
昏暗的车厢里,反应过来的上尉主动进来, 替他们解开了镣铐,还代表两个死里逃生的下属向他们道了谢。
“谢了。”谢云逐接过来别在了自己的耳朵上, 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艾深就把他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按摩。
“我知道这辆车困不住你们,但还是请你们配合一下,去一趟防治中心。”韩上尉说,“像你这样未经审查的见证者, 实在是太危险了。”
“所以说, ‘未经审查’到底是什么意思?”谢云逐真是一脑门问号。
“你们见证者之间,不是会按时进行‘同调共振’吗?在同步之后,就会得到统一的正确的思想, 再各自去净化民众,保证精神层面上不受混沌污染。”韩上尉道, “我听说你已经有一年多没同步了, 脑袋里早就已经装满了错误的记忆和观念。如果让你接触到意志力薄弱的普通百姓, 他们的思想就很容易被你带歪……”
“这样啊……”谢云逐听明白了, 其实这还是老一套,但是什么“同调共振”啦,“净化思想”啦, 都是这一年里冒出来的新名词。
其实大可不必这样大张旗鼓地把他抓起来, 等他回去做完述职后,本来就会和同事们“同调共振”一下,对齐这一年的信息, 清理一下认知污染。
“我没事,我不会被污染的。”谢云逐道。
“没有谁不会被污染,神明都做不到。”韩上尉压根不信,“哪怕你看起来很正常,但这年头,能保持正常的都不是什么正常人!”
“哈哈,”谢云逐笑得倒在了艾深身上,他戳了戳自家男人的胸肌,“但我们真的不一样,你刚才不都看到了吗?”
爱神穿过黑色的火焰,救下了两个必死无疑的士兵,身上却奇迹般地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因为艾深的领域,是这世界上唯一能够抵御混沌的领域。这也是他们到了兰因之后,才慢慢意识到的,谢云逐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分享这个好消息了。
韩上校半信半疑,刚才目睹的一切和他的认知发生了严重冲突,叫他简直怀疑眼前这对养眼的小情侣是什么惑人的精怪,“我就是照章程办事,等到了防治中心一测,就知道你们是什么情况了。”
“行,我们肯定配合。”谢云逐笑眯眯道,“辛苦载我们这一程,到了庇护所,请你吃饭啊。”
又艰难前行了两小时,他们总算抵达了庇护所,也就是曾经的枢城。谢云逐年少的时候,出任务还去过那里,那是个没什么名气的欠发达城市,给他留下的唯一印象是脏乱差的街道和吃了后会拉肚子的街头小吃。
但现在,这里因为污染较少,俨然成为了新的首都。混沌时代,一个人或一座城的命运,都是骰子投出的随机数。
通过了数道关卡和检查,他们终于进入了庇护所内部。艾深低声告诉他:“刚才这一路进来,就有12位主神设置的屏障。”
有形的或无形的,像罩子一样密不透风地把庇护所保护起来。
“比起当年的首都,可是差远了。”谢云逐靠着窗,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道路破破烂烂,基础设置也很落后。沿途可以看见大量的灰黑色建筑,整齐地排列在大地上,每一幢占地都至少有一万平方米,12座这样的建筑又组成了一个大区。
比如他们刚才经过的那一幢,墙上粉刷的编号就是G-01,过一条马路之后,迎面而来的建筑是F-12。如果是从A开始编号的话,岂不是说明这样的建筑至少有一百多座?
“这些房子是干嘛用的?”谢云逐纳闷地问,“仓库?”
“嗯,‘仓库’,只不过是用来装人的‘仓库’。”韩上尉嘴角挂起嘲弄的笑意,“这是‘安眠计划’的基地,年底前就能全部建成。”
艾深瞟了他一眼,“‘安眠计划’是什么?”
“简单来说,这个计划的核心就是让人类进入低耗能的昏睡状态,睡他个几十上百年,”韩上尉道,“直到捱过漫漫长夜,等到混沌自行褪去。”
“就睡在这样的房子里面?”谢云逐咋舌道,“跟冬眠的狗熊一样?”
“是啊,听说全建成后,能塞下几千万人呢。”
说着,韩上尉耸了耸肩,“我一直不要命地干活,就为了给我的老婆孩子申请靠前的舱位,他们以后会在B-05舱休眠,孩子太小可以和妈妈睡一张床。”
这和投降没什么区别的计划,竟然被委员会通过了,而且还在举全国之力大肆推行,谢云逐是真的吃惊不小。
“搞什么,这不是瞎胡闹吗!”他一拍大腿,气得不行,“抵御混沌的唯一方式就是抗争,必须派出大量的清理者,前赴后继地去清理,才能阻挡混沌的蔓延。神明又没法清理自己身上的混沌,一旦人类都昏睡过去,那我们就和待宰的羔羊没什么区别!”
就像对抗火焰的唯一方式,是努力用水去浇灭,而不是把身子埋进土里,那样只会被烤成外焦里嫩的叫花鸡。
“你说的道理,难道那些高层不懂吗?但是太难了,愿意保持清醒继续抗争的清理者,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韩上尉摊了摊手,“等我把我的高级舱位挣出来,我也不干了。”
不对啊,这完全不对!谢云逐简直是被搞迷糊了,他一年多前离开的时候,根本就不是这个氛围!
那时候所有人都斗志昂扬,发誓要和混沌斗争到底。委员会里更是一个比一个激进的主战派,不说别人,沈老师怎么会通过这个睡大觉计划的,他不是有一票否决权吗?
“不是,难道领导班子都换人了?”谢云逐只能这么猜,“周元帅呢?他不是说要收复三千失地吗?王主席还在任吗?莫教授呢?”
这些政界军界学界的领军人物,就是“混沌防治委员会”的委员们,在末日之后,委员会也切实掌握了实权。之前有段时间跟着沈老师学习,谢云逐是见过这些大人物的,也知道他们有着什么样雷厉风行的手段和寸步不让的风格。
“你说的人倒是都在,通过‘安眠计划’的就是这些人,全票哦……说到底,混沌是不可战胜的,你还不明白吗?就像太阳在你面前爆炸,你敢说自己有办法吗?”韩上尉摊手,“醒醒吧,混沌是比太阳爆炸还可怕的宇宙现象,我们没法消灭它,只能等它过去……”
谢云逐还不等他说完,就急促地打断他:“谁说混沌是不可战胜的了?!人类曾经赢过啊,把混沌都清理干净了!既然上古时期的人类都能做到,凭什么现在的我们做不到?!”
那个时候的神明可能的确比现在强大一些,但是现代人拥有高科技,这也是古人无法比拟的优势。面对击败过一次的手下败将,岂有退缩的道理?!
韩上尉眼皮一跳,简直是警惕地朝后退了一步,怀疑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疯话?!人类赢过?你做梦呢!”
他们看彼此大概都不可理喻,互相觉得对方疯了。艾深这时候插进话来,对韩上尉道:“可以麻烦你再清楚地说一遍,上古时期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韩上尉点了点头:“上古时代,混沌就曾经袭击过地球,这个你不否认吧?”
“嗯,”艾深道,“这点我们是一致的,很多神话都记载了那场上古大战,只是为了避免招致灾祸,‘混沌’二字在绝大部分记载中都隐去了。”
韩上尉继续道:“那个时候的古神比现在强大一万倍,但是祂们的结局可是一个比一个惨:盘古支撑不起天地,身上骨头一根根碎裂;女娲以身殉天,但还是挡不住那天漏一般的大暴雨;然后又是连绵的洪灾,连治水的英雄大禹都溺水而死……这场浩劫持续了数百年,直到混沌的浪潮过去,活下来的人才开始重建文明……”
“连那些古神都对抗不了混沌,我们还能做什么?!”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目光灼灼地盯着谢云逐和艾深,“所以说,你们早就被混沌污染了,你还不相信!”
谢云逐都听傻眼了,拉着艾深的手过来探了探自己的额头,确定自己没有发烧后,才垂死挣扎地问道:“你、你刚才说的,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
“当然是所有人的共识!”韩上尉理所当然道,“我每次都按时接受思想净化,我的想法就是所有人类的想法!”
铃声造就的幻景那一头,谢云逐和弥晏也惊呆了——韩上尉描述的那些场景,不就是他们在“秩序”的副本里看到的吗?!
“卧槽,卧槽,我完全明白了!”谢云逐摇晃着弥晏的肩膀,“‘秩序’真的是把祂经历过的现实完全复制到了副本里,我们所经历的就是那段过去啊!”
只不过是更抽象的、充满象征和隐喻的那段过去。
阿兮几乎已经说明白了,所谓的“妖风”就是混沌,所谓的“钟”就是人类的思想和记忆,钟上吹乱了的字就代表着被污染了的集体潜意识……
冥冥中,他们仿佛已经听到了那不详的丧钟响起。如果说所有人都相信,上古的人类从未战胜过混沌,那么记忆就会影响认知,认知又会影响判断,失败和绝望会蔓延,就像在夜村那样……
“放屁,你才被污染了!”
两个未来的观看者还没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就听到过去的谢云逐中气十足地骂了回去。
到底是年轻气盛,他连表情都比现在丰富得多,眉毛横起来,眼睛里仿佛在喷射怒火,他一把揪住韩上尉的衣领子,“听着,被污染的是你。”
“我?”韩上尉好笑道,“负责我的见证者是庇护所里最好的,我掌握的记忆,就是委员会、以及庇护所中所有人类共同的记忆。”
“而你呢,你刚从污染严重的兰因出来,带着你那个挺能打的男朋友,一年多没有和其他清理者同步过记忆了。”
“你不会是想说,”韩上尉的嘴咧到了最大,变成了一个明明白白的嘲笑,“全世界都错了,就你们是对的吧?”
“……”
谢云逐咬紧了牙关,因为他了解委员会是什么地方,更了解他的老师和同学,了解那些了不起的、他必须称呼一声前辈的见证者们——所以这一句“我是对的”梗在喉咙里,硬是说不出口。
唯独艾深淡然地回应道:“嗯,你们都错了,我们是对的。”
“疯子。”韩上尉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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