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的宠儿 第166章

作者:拾月光 标签: 强强 幻想空间 情有独钟 无限流 近代现代

谢云逐已经禁不住冷笑了:“也就是说,这几个月看起来天下太平,欣欣向荣,其实你们就是瞒着所有人在推行一个成功率不到30%的计划?!”

没有人敢回他的话,若是他们还有良心和愧疚,也早就在这几个月里的煎熬中耗空了。更何况他们又有什么错呢?至少他们在寻求那30%的希望,那总好过百分百的绝望。

谢云逐深深地吸了口气,感到头晕目眩。谎言、一千一万个谎言,蚂蚁一样蛀空了堤坝,于是当他走到这里,看到的便是大坝崩塌、洪水灭顶的绝望。

“老师还说,”何牧笙捂着肿胀的左脸颊,“如果他没回来,你就一定会来。”

是啊,他来了,为了给“秩序”送一颗眼珠的遗物,然后被迫收下了沈君乔为他准备的如此一份大礼。

谢云逐讥讽地盯着他,嘴角扬起一个冷笑,“老师是不是还说了什么啊?”

何牧笙胆怯地点了点头,“老师说,只要你看到了这一切,你就会知道该怎么做。”

第192章 离别的时刻

那天从安眠基地回来, 谢云逐和艾深回到了他们长期租住的小别墅里。

这里是庇护所最贵的一处楼盘,地上还可以看见散落的广告纸,上面写着什么“别墅一折出售”……可谁会买呢?

所有人都要去冬眠了, 那个传说中温暖的、没有痛苦的地方,躺在诸神护佑的摇篮里, 人们可以在梦中过上没有混沌的正常生活。如果一个甲子过去,混沌退却,他们还可以从梦中醒来,建立新的世界;如果混沌依旧,那么他们还可以继续春秋大梦,直到了却一生。

没有人知道, 这镜花水月的美好幻想, 都建立在海市蜃楼之上。

谢云逐把沈君乔的眼珠子交给了“秩序”后,那些混乱的文字仿佛拥有了某种秩序,混沌值进一步下降到8%——然而这是还没接纳剩下一半人类的数字。要知道污染数值并不是翻倍计算, 而会指数级增加……

“不行,完全行不通!”谢云逐拧着眉头, 直接丢了笔, “别说是8%, 就是1%的污染都不行!一旦爆发和扩散就是百分百的死亡!”

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暴露了他烦乱的心境——开什么玩笑,他们一帮专家都研究不出对策,他一个根本不相关的人能想出什么办法?连老师都不得不用自杀的办法来降低污染!凭什么说他知道该怎么做?凭什么都用那种眼神看向他?!

“我能做什么?连伏羲都放弃了!”谢云逐扯了扯嘴角, 沈君乔人已经死了, 他连能质问和揍一拳的对象都没有,“凭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操你妈的沈君乔……”

“阿逐。”

艾深忽然打断了他的咒骂,他那温和平静的嗓音, 叫他心头的火稍稍冷却下来,“何牧笙说得对,这不是力量强弱的问题,而是特性的问题。‘秩序’没有抵抗混沌的特性,所以祂没有办法成为‘根系’。”

那么问题来了,谁拥有抵抗混沌的特性呢?

这个答案,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甚至拼了命去证明。

沈君乔也知道,所以他死在了自己面前,所以他说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谢云逐不愿意去想,不愿意承认,他甚至想挖掉自己的眼睛,刺聋自己的耳朵,不看不听不想……也不用去面对那个“后果”。

谢云逐看向他,那双金瞳是一尘不染、明亮耀眼的镜子,照出了他自欺欺人的面目。

“‘安眠计划’关系着千万人的生死,‘秩序’身上的污染一旦加剧,整个系统也会随之崩溃。到那个时候,不是死一个两个人,而是要死百万千万个人。”艾深平和地讲述着事实,“而有能力抵御混沌,接替‘秩序’位置的神明,只有我……”

“我他妈不知道吗?!”艾深的话音未落,谢云逐忽然爆发,一下将他推倒在沙发上,揪着他的领子吼道,“你为什么能这么平静?!如果你接替那个位置,你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吗?!被关在那个水箱里,变成那副样子……”

一句话说到最后,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气势,谢云逐垂下头,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吧嗒——

一颗温热的水珠,落在了艾深的脸颊上。他的瞳孔顿时紧缩了一下,心里泛起绵密的痛楚。他手忙脚乱地捧起谢云逐的脸颊,就看到他可怜又安静地哭着。

那双夜空一般深远的蓝色眼瞳,凝着痛苦和悲哀的泪水,也有着早就清楚一切的明净和通透——他什么都明白,艾深忽然意识到了,连自己都清楚的道理,谢云逐只会更早地更深地领会。

“阿逐,”艾深一下抱紧了他,恨不得把他的筋骨揉碎在自己怀里,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亲吻他的双唇和脸颊,“你不要哭,求你了,我的心要痛死了……”

“谁哭了,”谢云逐眨巴眨巴依旧酸涩的眼睛,嘴犟得很,“我又不是你。”

艾深就亲亲他湿红的眼角,“我说过,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喜欢这个世界的。如果我可以做到的话,我想要救这个你爱的世界。”

“哼……”谢云逐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说话时带着浅浅的鼻音和湿热的气流,“当然了,谁让你是爱神嘛,有那么多的爱,光爱我一个都不够,还有余力爱这个那个……”

“如果因为我们有能力去救却没有救,成千上万人都要死去,”艾深抱紧了他,“那么我们独自活下来没有意义——即使再清理一千一万个污染区,也没有值得拯救的人;即使我们打跑了混沌,这个世界也只剩下一片荒芜……”

那又是一个何等的人间地狱。

“我知道,我全都明白,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阳谋,根本没有别的路给我们走。”

让谢云逐痛苦的点正是这个,要怪沈君乔算计了他吗?其实并没有,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他都没有来找过自己,没有试图把这重压交到他肩头。他一直想让“秩序”承担这个使命——如果“秩序”能承担得起的话。

到最后,沈君乔甚至都没有说出一个字,他的歉意、他的祈求、他的愿望,都写在了那沉默的注视里,写在那喷溅的血河中,连逃避和退缩的借口都不给他——

因为总要有人牺牲,老师和见证者们是第一个,他和艾深是下一个。

“那就走那唯一的路吧。”艾深在他耳旁热切地说着,“毕竟从来没有人走到底,也许会比我们想象得更糟,也许会更好,总要走过才知道。”

“可是你呢?”谢云逐挣脱他的怀抱,盯着他的眼睛质问道,“你怎么办?”

他一想到艾深要被关进那个黑洞洞的地下,浸泡在溶液里,连接着万千管道,持续几十上百年,心就像滚过碎玻璃一样痛。

他爱的人或许不能再笑盈盈地对自己说话,那双美丽的眼睛不能再看这美丽的世界,就像水族箱里的鲸鱼一样被困在狭窄的牢笼里,他们甚至无法再拥抱和亲吻……甚至他可能会无法承受,像“秩序”一样溃散失控!

这比世界毁灭,更加让谢云逐无法想象,他已经习惯了艾深的存在,就像习惯了呼吸一样。从他还那么小的时候,就从孵化所带回了他,那是一眼就看中的,此后再也没有分开过……

“你可以替我四处走一走,看看外面的世界有没有变得更好,”艾深说着说着,一颗属于神明的心竟也痛到无以复加,他的眼眶红了,也盈出了热泪,“然后你就经常来看看我,和我说说话,即使我无法回应,你也要知道我心里非常高兴;如果我没法再说话,你一定要深深地记在心里,我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不,我哪里也去。”谢云逐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在那里一天,我就陪在你身边一天。你不能说话,我就一直一直对你说。契约会把我们缠在一起,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艾深的心头一颤,蓦地想起在污染区的日日夜夜,有时他们遍体鳞伤地躺在一块儿,也会谈起死亡。谈起那崇高如梦幻的天堂,那黝黑不见底的地狱,比永恒更永恒的时光,说到最后,仍旧是那句小孩子一般执拗的话——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他们一直说着话,一直彼此拥抱和抚慰,直到夜色褪尽,黎明初升。

不论好坏,时间总会过去,无情地从手指间流尽,朝露一样,幻影一样。

其实早已下定决心,剩下的只是漫长的道别,和一千一万个不舍的吻。

第二天,他们重又回到了安眠基地。研究员们也都一夜没睡,调试好了种种设备,只待唤醒“秩序”,让艾深取代祂的位置,成为新的“根系”。

“有时候我会想,”谢云逐也不再哭泣了,微笑着说起离别,“要是我们从没离开过兰因就好了。”

那么这样一个清晨,他就会伸着懒腰从床上起来,给同样懒洋洋的爱人一个早安吻。打开窗户,如果天气好,就趴着吹会儿风,别说是忧愁,心里简直一丝挂碍也没有。肚子饿了,还可以大喊一声波比,叫醒熟睡的小狗,让他去热披萨。

那真是他人生里从来没有的,像做梦一样的好时光,可当时只道是寻常。

艾深望着他,历历的过往在眼前浮现,嘴角同样噙起了微笑。他拉着谢云逐的手,摸了摸自己垂到肩头的白发,“那时候你就对我说,我留长发更好看。可是我嫌战斗不方便,就一直没有留——以后我的头发一定会越来越长的,你会更喜欢我一点吗?”

摸着那微微卷翘的柔软发丝,谢云逐又情不自禁地哽咽了,“嗯,我会每天多喜欢你一点点,多到你醒来之后,会被吓一跳那么多……”

他拽着艾深的头发,一把将他抱紧在怀里,已经泣不成声,“要是你还在我心脏里就好了,我就把你永远藏起来,我的小毛球,我真想你永远都不要长大……”

第193章 他在找一朵玫瑰

一个月后。

随着最后一批人类进入休眠仓, 《混沌天途》游戏正式宣布开服。

“滴滴滴滴——”摆在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永远定格在了早上七点。不过再也不会有一个女人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去工地干苦力活,为自己在末日赚一点点可怜的口粮钱。

在梦里, 她是写字楼里光鲜亮丽的白领。偶尔腰酸背痛,那也是办公室坐多了,至于手上的老茧和背上的疤痕,那都是前不久一场地震留下的创痕——她的大脑是这么告诉她的。

麦扣最近则有点苦恼,他发现自己从米国搬来华国已经五年了,却不记得当初自己过来的原因。他学习了一口流利的中文, 找到了很好的工作, 也有许多朋友,可是心里却总是感到空虚而失落。邻居家生了可爱的婴儿,让他抱一抱。他小心翼翼地抱过来, 邻居惊奇地夸他抱婴儿的手势特别标准——就像他真正抱过一个孩子一样。

对,我简直就好像该有一个孩子, 有时候他会想, 捂着空落落的心, 而且还应该有一位深爱的妻子, 成为他一切反常行为的动机。他只是没法证明他们真的存在。

放弃幻想,过你应过的生活——他的大脑这么对他说。

最后一个休眠仓中,灯光一盏盏黯灭下来, 程序将自动运转, 密封的空间里开始缓慢释放催眠气体。

“我要当千亿富翁,我要做个普通的有钱人,我要和大美女谈恋爱……”何牧笙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试图催眠自己的大脑,“反正不要再当牛马了,不要当牛马……”

到他彻底昏迷那一瞬,嘴巴里只剩下了嘀咕的“牛马”二字。

但不管怎么说,梦中的他大概还是会成为一名清理者的吧,他的契神还在等他呢。也许他会死在一个副本里,谁来铭记他曾活过?

“听说做梦后,会失去很多记忆呐……”黎洛躺在自己的蜂巢格子里,他到最后也没试图回到乐土,是因为觉得这边的计划更有趣,“我会花多少时间,才能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做梦呢?”

梦里会有更多更有趣的游戏吗?倘若有一天他厌倦了这一切,就干脆想个办法回乐土好了……

“我会来梦里找你的,”他隔壁的傅幽,紧贴着墙壁,大声告诉他,“这次你别想抛下我,梦里我也会死死缠着你不放的!”

黎洛也把手贴在墙壁上,兴味满满地答道,“好啊,那你就试试看,看你能把我追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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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玫瑰、两朵玫瑰、无数朵玫瑰……那瑰丽的红烧成了一片火,在风中摇曳。这没有方向的风似乎能吹上一千年,这所有的玫瑰,似乎也能无视岁月荣枯地繁荣下去,永远只是摇曳着,不回应任何质问,不怜悯任何眼泪。

这里是爱神的玫瑰园,不,应该说,是“根系”的。

和游戏大厅一样,黑暗的地下基地,也渲染出了一副“游戏画面”。这景象堪称优美,本来冰冷的圆柱形水箱,变成了缩小版的世界树,本来复杂的机械零件和管道,都变成了明亮的蓝天和散发着芳香的泥土地。

谢云逐坐在花丛中间,倚着世界树那散发着柔亮光芒的树干,蜷缩双腿,脑袋低垂,沉沉地昏睡着。

如果曾经熟悉他的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恐怕都会大吃一惊,这才一个月功夫,他的精气神就已经衰败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

首先是难以忽略的消瘦。研究员走之前,已经给他留下了足量的生存物资;况且即使不用物资,空气中充盈的力量就足以维持他的生命。可是谢云逐还是不受控制地瘦了下去,简直有点形销骨立的意思,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摄入过真正能维持他生存的东西了。

还有的,就是那黯淡无光的眼睛,以及眼底的青黑,暴露出他几乎没有睡过什么好觉的事实。

忽然,脸上有点痒痒的,似乎是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他。明明是力竭后的昏迷,谢云逐却惊醒了,那双麻木暗淡的眼睛里一下亮起了光,却不是神采奕奕,而更偏向于神经质。

什么都没有,眼前的景象一个月来毫无变化。他摸向自己的脸,那个仿佛被温柔触碰的地方,只摸到了一片被风吹到脸上的玫瑰花瓣。

他一下攥紧拳头,将花瓣攥成了手心的汁液,目光却仍是徒劳地四处张望,“艾深?毛毛?是你吗……”

他的嗓音实在嘶哑,一个是因为之前嘶吼过度受了伤,另一个是他的确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已经没有办法再心安理得地睡下去,谢云逐惶惶然地站起来,手贴着世界树的树干,把滚烫的额头也贴了上去。

“啊,你这么快就醒了?再睡一会儿吧……”

“喂喂喂,你在哭吗?”

“你是谁呀?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我又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沾到玫瑰汁了,是谁的花瓣被揉碎了?”

叽叽喳喳、喋喋不休的声音传了过来,同时有几千几万道声音在说话。他们试图拧成一股声线,然而又有着自己的意见,嘈杂到让谢云逐一下子恼火了,猛地锤了一下树干,“闭嘴!”

“啊,他生气了……”

“又要哭了吗?”

“别走,别走,再和我说说话好吗……”

“这地方好挤啊,你碰到我了,讨厌的叶子,走开!不,对不起,我不是让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