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月光
谢云逐并不后悔那场同调共振, 尽管他完全是被迫的,而且险些送了命。作为一个清理者,他很高兴自己保存的历史得以重见天日, 尽管是以这种方式。
只是走在这萧索的大街上时, 他心里仍会有淡淡的惆怅,怀疑这一切是否还有意义——无论是否拥有正确的历史记忆,人们都将陷入沉眠, 一个昏睡不醒的人,还需要过去和未来吗?
沈君乔什么都安排好了,他在基地里简直畅通无阻,那些人对他恭敬的样子,仿佛他已经被内定位了老师的接班人。
时隔半年多,他再次走进了休眠仓,这一回那些蜂巢里已经密密麻麻地躺满了人。还是之前那个袁教授,把他当领导一样汇报,事无巨细地讲述着种种细节。
“‘安眠计划’的第一次正式测试,已经稳步展开,目前到达了我们的所有预期。”
“在进入休眠状态后,所有人都会开始做梦,在梦中他们会忘记‘混沌’的存在,忘记这几年的不幸,他们会以为大灾变只不过是几场天灾人祸,并且已经平息下来。”袁教授的声音古井无波,“人们在梦里过上了普通的生活,继续上学、上班、谈恋爱、生儿育女……甚至梦境是互相联通的,家人们依旧生活在一起,社会仍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可以这样说,消除了混沌的恐惧后,人类的生活质量会比以前更好。即使沉睡60年,他们也会在梦中度过充实的一生。此外,辅助生育系统也会开始运转,养育并照料下一代人类。”
“……”谢云逐无言地听着,脸上倒映着屏幕的蓝光,他心里很清楚,这对于很多人来说是最好的结局,然而又有一个声音在脑海里不停地质问:这真的好吗?
至少他自己,至少艾深,他们宁可永远厮杀在战场上,也不愿过这虚假的幸福人生。
“怎么做到的?”艾深颇为好奇地问,“竟然能让几千万人同时做一个梦?”
“人脑本来就有自我合理化的功能,即使梦中出现了种种不对劲,大脑也会自我说服——你只需要给他们施加一点暗示。”袁教授推了推眼镜,“另外,这必须感谢墨菲因先生的帮助。他自愿接受诸神的力量,晋升为掌管着‘虚实’的至高神,他成为了梦境的编织者,现实与虚幻的守门人……”
听着兔子身上种种头衔,谢云逐忽然有了种恍惚感,这还是他认识的傻兔子么?况且,得到了这样强大的力量,他真的能承受住?他记得这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而兔子就是被踩到下尾巴都会吱哇大叫半天……
“兔、墨菲因他真的是自愿的?”
“当然,”袁教授的语气里透露出钦佩,“了解了人类的危局后,祂自愿奉献自己的一切。”
谢云逐总有些不舒服,“那我可以去见他一面吗?”
“当然,祂就在A仓的顶层。”袁教授说,“不过不是现在。祂现在必须消化上千位神明输送来的力量,然后再输送给千万人,情况还不是很稳定。等到万无一失后,我们会为您安排会面。”
她这样说,谢云逐也不好说什么,就见袁教授继续把ppt翻到了下一页:那是一个游戏界面,非常具有现代科技感,全息立体的大字浮在屏幕中央,上面显示的名字叫作“天途”。
“在此基础上,为了抵御混沌入侵,我们还开发了一个游戏系统。”袁教授娓娓道来,“所有休眠的人类,都可以自愿加入由乐土科研团队研发的《天途》游戏中,成为清理者。”
“乐土科研团队开发了游戏?这不是剽窃了黎洛的主意嘛?”谢云逐和艾深咬耳朵。
艾深深以为然地点头,“他们向来就是很无耻的。”
袁教授装作没有听见,又切了一页ppt:那是一片宇宙星河的背景,中间有一棵闪闪发光的巨大世界树,顶端发光的乐土之门和下面的现实之门遥遥相对。在大树闪亮的枝叶上,还挂着一颗颗的闪光果实。
“这就是游戏大厅界面了,所有进入游戏的清理者都会戴上这层认知滤镜。”袁教授道,“每一个主神的污染区,都被包装成了一个游戏副本,对应树上的一颗果实。‘秩序’将作为游戏主系统,引导清理者们完成任务,赚取相应的赏金。”
“好土的设计,”谢云逐继续小声嘀咕,“这年头谁会拿宇宙作为背景板啊。”
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感觉都是上个世纪的罗曼蒂克了。
艾深也发表意见:“上面怎么还有那么多鸟蛋?”
“那是清理者们在游戏大厅的独立空间,可以与系统进行交互。”袁教授面无表情地解释道,“本质上是一个个传送装置,可以将清理者从休眠仓转运到各个副本中。”
“好土……”这回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咳咳,总而言之,在成功赚取赏金之后,清理者会被接回休眠仓中继续沉睡。他们可以选择花费赏金治疗身上的伤口,我们已经准备了一批治愈系的神明专门负责相关工作。也可以将赏金消费在‘现实世界’中,获得金钱、权力、美色,满足他们的种种欲望……”
“我呸,”谢云逐简直给她气笑了,“那不就是做梦嘛,人家辛辛苦苦拿命给你们干活,转头就赚到一点做梦素材?”
“可以这样说。”袁教授道,“但你不可否认,这个方法行之有效,清理者获得了正向的反馈:只要在副本里付出一些努力,就可以让他们在梦里过着人上人的生活——你不能否认那些精神享受是真实的。也只有这样,才会有越来越多的清理者进入污染区,抵御混沌的入侵。”
“现在我不觉得是抄袭了……”谢云逐叹为观止,“就是黎洛那小畜生,也想不出这样的阴招啊。”
“我们的确是在黎先生的提议上,进行了改进优化,尤其是梦神的加入,使种种设想变成了可能。”袁教授倒也不否认,那双学者所特有的锐利眼瞳看向谢云逐,“英雄的荣誉,保家卫国的使命,为人类命运共同体而奋斗的理想……在过去,这是清理者的主要动机。但是,理想、荣誉、使命感,没有人能靠这些活着,在一次次无望的失败后,渐渐只剩下了恐惧、虚无和逃避——谢先生,艾先生,如今站在你们身边的清理者,还剩几人呢?”
谢云逐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唯有‘欲望’,才是唯一可靠的动机。”袁教授轻叹一声,“无论是高尚的还是卑劣的,强大的还是弱小的,只要被欲望所驱使,就会主动加入清理者的行列。你会看到一支比过去壮大千百倍的清理者队伍,每个人都心甘情愿、竭尽全力。”
“但是他们受到了欺骗,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在为什么而战……”
“但是他们得到了幸福。”
关于道德伦理的争论,注定不会有结果,况且谢云逐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确玩了一个非常精彩的把戏,给人类谋了一个前景光明的出路。
“另外,您可以看到,乐土方面也深度参与了游戏。”袁教授继续翻ppt,放大版的乐土之门出现在屏幕上,看起来就像是戴在世界树顶端的一个巨大光环,“这是乐土之门。”
“所有混沌值降到0的副本,都将飞升乐土——实际上来说,就是纳入乐土的管辖之下,成为乐土的属地。”
“乐土也会在清理者中,积极选拔优秀人才,在经过考验后给他们发放进入乐土的资格。”
“这下变成上等公民了……”谢云逐吐槽道。
“乐土还是寄希望于飞离地球吗?”艾深好奇地问。
“是的,所以他们的选拔标准,会比较倾向于建设型和科研型人才。”袁教授道,“当然了,乐土的神明也会为我们提供帮助,解决最基本的供能问题。”
“供能?”
“想要维持这套系统运转,就必须消耗巨大的能量。为此,我们推举出了三位至高神,其中梦神负责管理休眠仓,伏羲大神负责管理乐土,‘秩序’则将成为游戏的绝对核心。祂将吸收诸神的力量,维持系统的运转。”
袁教授停顿了一下,“介于这个崇高的位置以及关键性的作用,‘秩序’所扮演的角色,就是这棵世界树的‘根系’。”
所以沈君乔才要自杀,谢云逐忽然想通了什么,作为契者的他不死,“秩序”就会永远被他的思想影响。偏偏“秩序”扮演着如此重要的角色,是绝对不能被污染的。
袁教授的ppt翻到了尾页,一个巨大的“谢谢观看”弹了出来,“综上所述,这就是《天途》游戏的大体情况。沈教授已经授予了你最高知情权,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
“我没问题了。”谢云逐耸了耸肩,“谢谢你告诉我这个,不过我们永远都不会玩这个见鬼的游戏的。现在麻烦带我们去见‘秩序’吧。”
袁教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请跟我来。”
第191章 被污染的秩序
还是上次那条路, 不过电梯却是向下,抵达了安眠基地下面一个非常庞大的地下空间。
谢云逐一边走,一边悄悄和艾深嘀咕:“我还是担心兔子, 别被人卖了还给数钱……”
毕竟他大话都放出来了,说要保护兔子的, 他可不是什么言而无信的人。
“找机会去看看他。”艾深完全相信兔子是自愿干活的,然而他可能并不清楚自己答应了什么,“如果他后悔了,我们就想办法带他走。”
到了地下,又换了另一个人接待他们。这人谢云逐可熟悉了,是他的好同学何牧笙, 在他的审判上还当过书记官呢。
“那我就先上去了。”袁教授推了推眼镜, “小何,你继续带他们看吧。”
何牧笙看起来有点精神不振,慢半拍地说道:“好的, 您去吧……”
人都走了,就剩他们三个, 谢云逐自然而然地撞了撞何牧笙的肩膀, “干嘛, 你也不睡觉学修仙呢?”
他们从小玩到大, 何牧笙也是个高高壮壮的家伙,没想到居然被他撞得趔趄几步,然后失魂落魄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颤抖地问道:“老师、老师去见过你了?我现在联系不上他……”
再度听到沈君乔这个人, 谢云逐故作轻松的神态也冷淡下来,“是啊,他找我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何牧笙好像真的有点迷糊似的, 又不确定地问道:“那么‘秩序’的事,你也知道了?”
“秩序”的什么事?谢云逐蹙了蹙眉,故意说:“嗯,知道了,我今天就是来见‘秩序’的。”
“太好了!”何牧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好像这样能够让他的两腿不再发抖,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到现在为止,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个知道……你来了,真的太好了,我一直联系不上老师,还有师姐他们,一个都联系不上……可昨天又发生了同调共振,从未有过的、那么强大的共振,我的天……”
谢云逐被他拉着往前走,进入了一个研究室一样的房间,看到了一些熟悉的脸,但不知怎么的,都是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这些人都是沈君乔过去的亲信,当然了,他们都不是见证者,所以没有死在昨天那场浩劫里。
一种极其不安的预感,在谢云逐的心里升腾,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可就是预感到大厦将倾,他从每个人的脸上都看到了。
穿过实验室,后面居然还有更大的空间,这一次干脆就是看不见边际。在这巨大空间的中央,立着一座熟悉的水箱装置,然而比上一次所见的要巨大数倍。
无数粗壮的管道如神经束般自四面八方汇集,密密麻麻地汇入中央水箱。每一根管道都接引着一位神祇的本源力量,将这些浩瀚的能量洪流,持续不断地泵入其中。
而生存在水箱内部的,便是“秩序”的本体。
这是谢云逐第一次直面“秩序”的本体。它并不具备人形,而是呈现为一种绝对抽象的逻辑实体。数以百万计的字符正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疯狂演化、碰撞、解构与重塑,仿佛一片由活着的、流动的文字符号所构成的星云。
只一眼,那磅礴无序的视觉洪流便冲垮了他的认知防线,带来一种近乎晕眩的信息过载与灵魂震颤。
艾深的脸色沉了下来,在这驳杂的信息间,他感知到了一些非常不妙的东西——用人类的语言来说,就是他觉得眼前这个神已经疯了。
“沈老师一定和你讲了吧,”何牧笙看了一眼“秩序”,就立刻把眼睛挪开了,“‘秩序’变成了这样……”
“哪样?”谢云逐不堪忍受道,“你仔细给我说明白,我需要掌握完整的情况。”
“哦哦好……”何牧笙已经紧张到没什么判断能力了,“就是一周前,我们进行了第一次大规模测试,开放了半数的仓位,让接近一千万的人率先进入休眠状态。”
“‘秩序’也进入了水箱,其他所有神明的力量通过这些管道汇聚在祂身上,开始尝试为一千万人供能……然而你看……”
看什么?谢云逐睁大眼睛看向水箱,多看一秒那些狂舞的字符,他的脑袋就快爆炸了。
艾深却是看得相当清楚:“字符大面积混乱,‘秩序’失控了。”
“你说什么?!”
“是,大概是一周前,第一次大规模测试开始的时候,随着接入系统的人数增加,‘秩序’便开始出现失控的征兆。”何牧笙的声音又开始抖抖抖,“在我们的计算,以及之前的小范围测试中从未出现这种情况,可是大规模测试一开始,情况就立刻不对了,混沌值一度达到了43%……”
43%是什么概念?超过40%就可以算作是中级污染区,其守护神也必定处于严重污染状态——可这里不是那些荒无人烟的污染区,“秩序”也不是随便什么野鸡神啊!
“开什么玩笑!”谢云逐一下提高了音量,“你们以为自己在做什么,过家家吗?!你们手里是几千万条人命啊!”
“我知道……可是真的没有计算到,毕竟我们没法实验几千万人的情况啊!接入的人数每多一点,整个系统的混乱程度就会指数级翻倍。”何牧笙的脸上沁满了冷汗,“是我们太低估混沌的威力了,不是光力量强大就可以维持稳定的,这是特性的问题,哪怕是吸收了诸神之力的‘秩序’,都没有办法……”
他的手指哆嗦着,打开了一张图表,上面的注释谢云逐看不懂,但他可以看清那张表格:红线像是一支火箭一样沿着纵坐标向上窜,任何一个细小的污染在“秩序”身上会成千上万倍地扩大,这一切都像个无序的湍流系统,连“秩序”潜入其中,也只是一只脱不了身的小鱼。
谢云逐重重地一拍额头,他已经没有心力去追究这一切是怎么搞砸的了,“补救措施呢?一周了,你们都做了什么?别他妈告诉我你们就躲在这里哭!”
“我们竭尽全力地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没有什么用。”何牧笙哭丧着脸,哽咽道,“老师说,这是他的错,因为他是‘秩序’的契者。他的思想被混沌污染了,‘秩序’一定会受到影响。我们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一点微小的因素,会被放大无数倍……”
他说着说着,眼泪都掉下来了,“可是怎么办?老师还安慰我们,说他知道怎么做……可是还能怎么做?短时间内彻底消除思想污染的方法只有、只有……”
“别哭了!”谢云逐猛地扬起手,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何牧笙都惊呆了,倒是忘了哭,周围所有目光都看过来,然而不敢和他对视。
“沈老师昨天就离开了,要我们密切关注混沌值的变化。”一个女研究员忽然开了口,“昨天下午四点左右,‘秩序’的混沌值忽然开始疾速下降,一直降到了12%,铃声响了那么久,所有人被迫进入了同调共振状态,更新了脑海中的记忆——师弟,你可以告诉我,昨天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谢云逐抿着唇,环顾了一圈所有哀切的眼睛,才缓缓开了口:“沈君乔自杀了,和他一起死掉的还有上百个见证者。他的确非常高效地清理了思想污染,给你们这帮废物争取了时间。”
震惊的抽气声、细小的啜泣,悲哀的泪眼……这所有的一切立刻环绕了他。谢云逐红着眼圈,心想这算什么呢?他们之中有谁比自己和老师的关系更深?他无父无母,从小被沈君乔带到学校里养大,他甚至被迫亲眼见到了那一幕!
“不要再去想了。”艾深看他情绪波动得厉害,立刻握紧了他的手,谢云逐反扣住他的掌心,好像这是这世上唯一还能支撑自己的东西。
“伏羲呢?”半晌,谢云逐咬牙问道,“‘秩序’都快崩溃了,祂不管管?”
“伏羲大神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好过‘安眠计划’,祂早就放弃我们,前往乐土了。”何牧笙喃喃道,“是老师一直恳求祂,做出和我们密切合作的样子,给庇护所的人一点希望……”
“希望?什么希望?!”谢云逐恨不得咬死他们所有人,“你告诉我到底还有什么希望?!”
何牧笙用手抹了把脸,他的声音沉痛而缓慢:“希望就是,‘安眠计划’能够顺利启动,运转起来……靠着游戏系统筛选出的清理者,继续抵挡混沌的入侵,其他人类以低耗能的状态沉睡百年,等待混沌自行褪去……我们最初算出来的成功率,还不到30%……”
毕竟这样漫长的时间,这样不可控的计划,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满盘皆输。只是他没想到情况比预计还恶劣,在“秩序”这环就出了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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