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之前 第20章

作者:喻春 标签: 近代现代

前一半?

还是后一半?

在他有些烦闷苦恼间,omega才开口。

楼灼瞬间散了脑袋里的念头去听。

迟谕的声音很小,经过酒液的冲润后多了两分沙哑,但依然温柔,“那你明晚不能陪我去看音乐会了是吗?”

楼灼笑了一声,很轻,很短。

哦,沉默了这么久,说了一句废话。

他带着笑意回答他,仿照着他的轻柔语气:“当然啊,我要去接、谢、槐。”

后三个字说得很重,一字一顿,像是嫌omega听不清一般。

迟谕握了握掌心,玻璃杯很冰,冰到他的掌心刺痛感受不到温度,整个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显得木讷,双眼也只低低垂着,似乎连眼睫也僵硬。

楼灼的思念说得好大声,烫到了他苦涩的胸口,涌出的无力和厌倦感堵塞了他的喉咙。

“……恭喜。”他说不清道不明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情绪,是赌气吗?是衷心的吗?

他没立场阻止,没身份争取,但也无法背离自己所有的情绪,去说出这种违心的话。

掩盖对楼灼的喜欢已经很难了,让他去祝福Alpha比在心脏里穿针引线还要疼痛。

他倏然发现,他想要偷来的这段好时光,离开之后,昙花一现的欢愉远远抵不过缠绵不断的痛苦。

在两个人的再一次沉默里,迟谕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把酒杯里的酒全部喝完,只留下冰块在杯子里叮当作响,他仰起脸去看楼灼:“你该和我解除合约了,对吗?”

Alpha定定地看着迟谕依旧镇定的眉眼,嘴角动了动,就连握着酒杯的手指也用力发白,他在沉默里点头,沉声肯定道:“对。”

他补充道:“我要和你解除合约,我要和你毫无关系。”

“如果有必要,之后还需要你去和谢槐解释我们放出的假联姻消息。”

Alpha的声音也冷淡,他们似乎真的在商场上谈些你来我往的交易,即使所处的地方是他们亲密无间相处过的仅存在于不到三个月的家,即使早晨两人还在同一个早餐桌上,吃同一个烤面包机烤好的吐司,即使两天前两人还共处一室,指间相交,即使他们曾经靠在门上接吻,躺在床上相拥。

“好。”迟谕点头,望着脚底下踩着的楼灼为他买回来的地毯,微微停滞了下呼吸,后才说道:“我可以再提一个请求吗?”

他仰起脸,用被酒色浸润过的氤氲水汽的漂亮眸子看向楼灼,然后轻轻地弯下眼笑。

一如最开始两人在“悬光”见的第一面一般,那时的他也是如此,企图用他手中所有的筹码去半胁迫着楼灼答应他的请求。

只不过此时他已经不敢再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了,正版回来了,盗版的再出现便显得更为拙劣。

楼灼颔首,给予omega提出请求的机会:“什么请求?”

他想会是什么请求呢,是留在他颈间的一个吻,还是重蹈覆辙那一夜,或者更为长久的,希望两人以后继续当朋友?

他想迟谕是喜欢他的,不然为什么会对他如此百依百顺,即使迟谕讲的故事里后半截完全和他对不上号,楼灼也如此坚信着。

他不像楼思知那样游戏人间不分爱欲,但也没那么干净剔透出淤泥而不染。

Alpha从小到大收到过无数场表白,大的小的,beta和omega,应有尽有,他拒绝过很多人,他最知道怎么让人死心了。

只需要折下表白者的信,再把它丢入垃圾桶,告诉对方,你的喜欢一文不值,这就够了。

所以无论迟谕的请求是什么,他都会和最初的他一样,干净利落地拒绝这个站在他面前的漂亮omega。

但偏偏omega提出的请求,落在了他的意料之外。

迟谕见楼灼点了头,便开口说:“这个钢琴师下周还会再开一场音乐会,我买了他的两场票,你下周可以陪我去看吗?”

迟谕在最初就买了两场音乐会的票,一是为了迎合Alpha的时间,两周的票可以提供他的邀请被拒绝的容错,二是他明白一旦和Alpha一起出去了,他的五感、他的心思便会全部落在楼灼身上,但这个钢琴师他是真的很喜欢的,所以买了两场,一场和楼灼一起去,另一场他自己去,认真听钢琴曲。

他怕自己被Alpha猜测为居心不良,特意补充道:“我不想浪费我买来的票。”

他觉得自己找的理由很好,没有暴露自己的任何心思。

不想浪费自己的票……?

楼灼短促地呼吸了一声,像不解,像诧异。

他好像还没遇到过这么胆怯的暗恋者,把自己的所有理由都说得冠冕堂皇,想躲掉所有的刺人言语,想保住自己心里的那丝希冀。

楼灼霎时觉得自己刚刚的那些猜测都有些可笑,像是对自己的低讽,他说出的话语气没那么好,甚至听着比第一次两人坐在“悬光”时还冷薄刺人,神情却没表现出来,依旧一副淡淡的掌握一切的表情,他反问道:“我为什么要陪你去看?”

“我们的关系有必要一起私下去听音乐会吗?”

迟谕嘴角霎时有些许僵硬,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即使我们解除了合作关系,我们相处了这么久,朋友之间一起去看音乐会,不可以吗?”

楼灼一边摇晃着玻璃杯里的酒液,眉眼、嘴角都带上笑,一双黑眸直直地看着迟谕,轻声反问他:“是吗?”

他说:“就算我把你当朋友,你真的也把我当朋友吗?”

……什么意思?

omega将要说什么的神情一顿,他瞬间闭上嘴,脑海里疯狂转动的同时,刚刚饮下去的酒精急蹿入神经,在一片晕麻里,他第一次用有些谨慎害怕的眸子望着楼灼,“我怎么会不把你当朋友,你在说什么?”

被迟谕那双睁大后小心谨慎的眼睛看着,楼灼突然失了去正面戳破omega心思的兴趣。

连喜欢都说不出来,大抵也失去了获得的权利。

他只开口:“迟谕,之前我觉得你的小把戏幼稚又有趣,现在我只觉得你的那些小伎俩低劣又无聊。”

“我们第一次在酒吧里见面,你装作被Alpha胁迫的样子,但你的保镖明明就站在你身后,他为什么不上前为你解围?是你阻止了他的做法,因为你看见了站在那些Alpha身后的我。”

楼灼一番话说得冷薄,只为了说而说,他看见omega单薄的身子小小颤抖了下,他勾了下唇角,却没停下来,继续说。

“你一早就知道你的信息素和谢槐的一样,你离开酒吧前特意散出信息素,因为我可以闻到,我闻到了,我就一定会拒绝你,你在为我们在‘悬光’的见面做准备。”

Alpha并不期待会得到omega其他任何的回应了,他只会说不是罢了。

“你知道我大概率会拒绝你,所以你扮了一副绝不会给我带来困扰的样子,还放出了信息素,给我无数好处,我必定会答应这场收获颇丰的交易。”

楼灼站起身,自高向下地看着omega,半晌又弯下腰,去找迟谕垂下的眼睛:“从一开始,你就没把我当成朋友,难道不是吗?”

omega依然在躲他,躲来躲去,一点都不好玩。

他直起了腰,晃荡着手里玻璃杯残存的酒液,像是真的有些疑惑地眯了眯眼歪头问他:“不过有一件事我很好奇。”

“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这位钢琴师,这件事很少人知道,你调查过我?”

话音刚落,迟谕便皱起眉来,他许久没开口,说出声的话都沙哑:“我没有……”

他想解释这位钢琴师是真的他从小就喜欢的,他喜欢了很久的,从学钢琴起他就学了许多首,每首都到了可以盲弹的地步。

其他的事情他无法辩驳,但这件事,他是的的确确没有做的。

但他还没来得及解释,Alpha便又开口,像是降下了一道锁,把他所有的话都禁锢在了喉口。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那位钢琴师吗,你大概是不知道的。”

楼灼笑着,“不过没关系,我现在亲口告诉你。”

“我喜欢那位钢琴师,是因为谢槐喜欢,是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坐在钢琴上,弹着他的成名曲。”

迟谕没去管楼灼说的后话,只是急促地呼吸了两声,仰起脸用发红的眸子看着Alpha,把自己的解释说完:“我没有调查你。”

Alpha点头,像是颇为宽恕地原谅了他,“嗯,无所谓,我并不为这件事生气。”

杯子里的冰块全都化完了,水汽不再产生,酒液冒不出气泡,所有的事情生出三分寂静。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迟谕,黑沉的眸子里落下几分阴鸷,“我说了这么多,只是想问你最后一句话。”

“你真的有那位所谓很像我的替身吗?”

大概又过去了很久,久到楼灼虎口处飘落的水珠都失去踪迹。

被质询的omega才镇定着,仰起脸看着楼灼的眼睛摇头,眼底盈着水光,一片涟漪,语气轻颤:“有的,你想太多了。”

Alpha看着他,深黑的眸子里波澜起伏,又在omega沉静如水的眸子里安静下来,楼灼无言,只深深点了几下头,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杯子被他放在桌上,碰撞时发出噪人的声响,声波像是荡在了迟谕的胸口,让他被压得闷不做声。

直到Alpha背离他,快要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才掩着低哑开口。

omega喃喃:“真的不可以陪我去看下周的音乐会吗?”

“就当是朋友之间的告别?”

Alpha回过头,对着他有些不解地轻皱了下眉头,后又舒展开,颇有兴味地看着迟谕似乎真是疑惑的模样,“任何事情不应该都分轻重缓急吗?”

“你觉得你和谢槐比,谁更重要?”

“你觉得陪你看音乐会和陪谢槐相比,哪件事更重要?”

他说完,见着迟谕仍是双目定定地看着他,波澜不惊的模样。

Alpha用舌尖顶了顶牙齿,神经传来一丝刺痛,他突然很不爽。

他一晚上情绪上下都几次了,怎么omega还能是盛着这副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看着他。

楼灼骤然弯了弯眼,在楼梯上往下看着坐在客厅中央四肢僵硬的omega,勾着唇角轻声说:“那一天,我对你撒谎了。”

“那天晚上我吻你,我和你上床,都是因为把你认成了谢槐。”

迟谕呼吸一滞。

他霎时站起身抬眼,用那双眼睛看着楼灼,哑声道:“……你说什么?”

“你很生气?”楼灼说,“还是很伤心?”

他好像终于从omega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不舍和难过,这应该是今晚他最生动的表情了。

果然,他不会猜错的。

“为什么?”

“你爱上我了吗?”

他唤着omega的名字,尾音上挑,“迟谕?”

耳边好像只能剩下轰鸣声了,连稳稳的站立都让他差些做不到。

他的一切好像都被戳穿,称作安全所的卑劣念想轻而易举地楼灼的三言两语被堙灭。

他所想的体面被Alpha打破,什么都不留。

但Alpha为什么在笑呢?

为什么要在最后对他说这样刺人的话时笑呢?

为什么要看着他,用他最喜欢的神情,用那副眸子里还有笑意的神情,用他最眷恋的轻柔语气,却用满含讽刺的语气唤他的名字呢?

是因为谢槐要回来了?楼灼终于不用困就于该死的病症,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摆脱他这幅不好的“药”,终于可以不再被胁迫着和他绑缚在一起了,庆祝开心的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