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有些恍然地问:“你刚才说,那个广告案的主题是什么?”

“我想想……应该是人生不止于爱?”孟扬收敛了笑意,认真地说,“反正我看过策划案以后,印象最深的有两句话。”

“一句是那个slogan,特别朗朗上口。”

“还有一句是里面写的策划思路,也是品牌方想传达给受众的价值观,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比情爱更灿烂辉煌的东西。”

“所以,别被爱困住。”

别被爱困住。

世界,不止于此。

孟扬说完以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他几乎觉得,眼前这个注定会走向更大的世界,成为一颗耀眼明星的青年,此刻听到的并不是一个足够让任何初出茅庐的新人欢呼雀跃的重磅喜讯。

恰恰相反,皮肤白皙得几近透明的青年一言不发地蜷坐在床边,周身弥漫着一种令人不敢贸然触碰的脆弱。

他在室内淡蓝宁静的空气里失了神,眼眸中隐约闪烁着晶莹的光彩。

那里面有斑斓的亮色,也有积郁的暗河。

像是收到了一封不知该如何回应的情书。

一封字字动人,却太晚送达的情书。

第二十一天,七月二十九日。

京珠市区,高楼鳞次栉比,道路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这片已经足够叫人眼花缭乱的城市景色,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葱茏绿荫下方,行人们的脚步愈发匆匆,抬头望向天空时,下意识伸手去遮挡头顶。

拥堵的道路上,位于车辆挡风玻璃处的雨刮器,接二连三地动了起来。

夏日漫长忧悒,时光淅淅沥沥。

时隔二十三天,这座正值炎热盛夏的繁华城市,再一次突如其来地被柔软潮湿的乌云覆盖。

下雨了……

第62章

第一滴雨水悄然落下来的时候, 人们只以为那是一个幻觉。

熙熙攘攘的长街上,黄包车夫吆喝着快步经过,身着黑色长衫的男人推开一扇门, 仿佛刚结束一次秘密会谈, 身影正要毫不起眼地消失在人群中之前,随着余光一瞥,脚步蓦地僵住。

就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年轻俊秀的得意门生眼睁睁地看着他这道暗门里出来,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是陈老师……

竟然真的是陈老师!

被这一幕打了个措手不及的陈易秋, 目光里的震动转瞬即逝, 他迅速冷静下来,俊朗面孔上露出一个带着些许诧异的笑容,仍如往日那样温善。

仿佛只是在街头与熟悉的友人偶然相遇。

同一时间, 男人的脸颊上蓦地漾开一抹湿润的感觉。

湿润的、冰凉的, 宛如一种蜻蜓点水的幻觉。

他的心头因此掀起了真正的意外,本能地抬头望向天际。

于是,更多雨滴落到了微微发凉的面庞上。

……下雨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细雨, 将天空浸染成沉郁的灰。

恰如今日这出同样突如其来、涌动着阴云的身份暴露。

男人很快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一旁不该在此时出现的年轻学生。

天公作美,这场不在计划内的雨水给了陈易秋一个绝妙的缓冲时机,在这短暂的安静间隙里,他已经想好了一个解释,想好了足以说服谢雪、打消对方所有疑虑的解释。

可就在男人要开口的瞬间, 他忽然看清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里涌动的情绪。

是恐惧。

如潮水般骤然袭来, 占据了全部视野的恐惧。

无法接受眼前这一幕的恐惧。

宁愿自己不曾发现任何秘密的恐惧。

不想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恐惧。

铺天盖地的恐惧……

这个情感极其浓烈的眼神将男人压在了原地,浑身僵硬,无法动作。

随之而来的则是兴奋。

被超出想象的对手戏勾出的兴奋, 使他浑然忘我、彻底成为了戏中人。

男人脸上假面般的笑容渐渐消失了,街头偶遇的惊喜已经褪去,剩下的是从容自若的平常表情,与略带不满的审视眼神。

仿佛在问:分明有那么多事要做,怎么还有时间在外面乱跑?

陈易秋微蹙起眉,沉声唤他:“谢雪?”

谢雪没有应声。

男人看见咫尺之遥的青年不断颤栗的身体,与陡然攥得发了白的指尖。

于是他朝他走近了一步,微有责备的语气也柔和了一些,像是刚刚察觉到对方的异样。

“怎么面色这么差?”

游走在黑白两极间的男人展露出一种带着危险气息的关切。

他目光温煦,灵魂却冰冷。

在这份与平常别无二致的熟稔关怀里,青年身体的颤抖却越来越明显,目光中的恐惧浓得像场不见天日的雾气,整个人如同一尊将要被残忍打碎的脆弱瓷器。

空气一下子静得好像只剩雨声。

密密麻麻、永无宁日的雨声。

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都屏息凝神,被这幅极具张力的画面完全征服,几乎连眼睛都忘记眨。

直到画外响起一道突兀的男声。

“——兰又嘉!”

这道声音里带着脱口而出、来不及遮掩的担忧和不安。

猝不及防地撕开了这幅浓墨重彩、令人身临其境的画面。

纪因泓表情一愣,硬生生从戏里被拽了出来,难得爆了句粗口,蓦地回头望去。

“梅导,怎么回事?!”

他回过头,才发现先前出声的人是谁。

是原本一直待在摄影机附近,随时准备捕捉精彩瞬间的剧照师。

男人面色肃然,一双微微上扬的桃花眼完全没了平日的随意轻佻,他将手中的相机随手塞给旁边还没反应过来的工作人员,快步走向镜头中央仍在发抖的青年。

可当真正走到对方身边时,那份全然本能般的关心,却又显得不知所措起来。

“……兰又嘉?”

他下意识想要伸手触碰眼前人,已经伸出的掌心却又在对方的衣袖边缘堪堪停住,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所阻隔。

便只能用话语关切:“你现在能听到我说话吗?”

纪因泓终于发现了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脸上浓重的烦躁渐渐消退,再度看向画外的人群时,更多是茫然。

他看见刚被毁掉一个完美镜头的梅戎青,脸上虽有遗憾,但并无很明显的怒意。

“老蒋,关机!”

她的目光同样在兰又嘉身上,喊话时都没有多看身后议论纷纷的人们一眼:“拍摄暂停!其他人先休息半小时,等通知。”

他看见兰又嘉的助理在短暂的愣神之后,第一反应也是跑向兰又嘉,但发现已经有人比自己更快赶过去。

孟扬微微放松了一点,蓦地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连忙转向导演:“梅导,嘉嘉他不是故意的,他应该是害怕雨——”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梅戎青打断了他的仓皇解释,凝声反问,“台风那次他也是这样?后面是怎么缓过来的?”

“对,他……”满脸担忧的助理忽然张口结舌,“我、我不知道。”

年轻人的声音越来越小:“那次嘉嘉消失了两天,是雨停了才回来的……”

他看见片场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一阵面面相觑之后,有人想围上来看个究竟,有人则试图划出一条保护线。

“下雨了,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先前在人群最前方观看拍摄的米悦,此刻反应很快地挡在了好事者前面,语气平常地调侃道:“不怕感冒啊?梅导都说休息了,赶紧躲雨去吧。”

“出事?能出什么事!突然下雨了有点发懵,废了条镜头而已,梅导都没说什么呢,你们倒是操心……”

他看见了周围一切混乱嘈杂的景象。

最终,纪因泓默然地收回视线,看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

几乎正处于所有人视线中心,被议论或被关心着的那个人。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蹦出一个几近莫名其妙的念头。

昨晚道具组的人为赶工忙了通宵,这会儿基本都在酒店房间里补觉。

所以,那个同兰又嘉关系相当亲密的美术助理,此刻也不在片场。

下一秒,纪因泓清晰地看见了离自己很近的这一幕。

面色惨白的青年仰起脸,怔怔地望着仓促赶来自己身边的男人。

对方正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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