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又嘉?兰又嘉!”

伴着一句句纯粹赤忱的关切。

“你听到了吗?还是不想理我?……还在下雨,先去屋里好不好?屋里没有雨——”

这场未被预报的骤雨越来越大了。

雨水浇湿了人们的发梢、衣角,到处漂浮着朦胧黏稠的水雾。

也淌过额头与眼睑,烙下泪水般的吻痕。

纤长浓密的睫毛同样被淋湿了,像逐渐变得沉甸甸的鸦羽,扇动得很慢、很慢。

原本剧烈颤栗着的人,恍然地眨了眨眼睛。

眨眼之后,眼前的景色依旧。

不是幻觉……

兰又嘉因而笑了起来,苍白的嘴唇轻轻开合着,似乎说了句什么。

紧接着,他伸出手,主动攥住了男人的衣袖。

目光里满是依恋。

心无旁骛、浓烈炽热的依恋。

令他身旁的每个人都陷入惊愕的……深深依恋。

被他攥住湿漉袖口的宋见风彻底僵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怔然道:“你说什么?”

“兰又嘉,你刚才跟我说了什么?”

雨声很吵,他的声音太小了,宋见风没能听清。

兰又嘉仍看着他,嘴唇轻轻翕动,很听话地重复了一遍。

他说:“程叔叔,又下雨了,我还是很害怕下雨。”

这次,宋见风听清了。

但只听清了一部分。

因为干扰着他听觉的杂音不止雨声。

在这个太过陌生的眼神注视下,他的心跳声也太吵了。

太吵了。

“陈……?”

他在叫陈易秋吗?

宋见风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下雨前的这个镜头太具感染力,顷刻间被恐惧笼罩的兰又嘉恐怕还没能出戏。

“兰又嘉,这场戏已经结束了。”宋见风认真地告诉他,“你不再是谢雪,我也不是陈易秋,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

兰又嘉仍专心地看着他,只看着他。

“我知道的。”

他当然知道眼前的男人是谁。

可对方一定不知道,他在这个片场里,曾多少次逼着自己压下那些差一点就要泛滥成灾的回忆。

亦师亦友的年长男性、因为某个人才会认真学习的钢琴、几乎同音的陈和程……还有,那个和对方太像太像的人。

他真的用尽了力气,去压下这些相似的点滴,去躲开那个危险的影子,才能勉强维系心头那片早已被自己剜去的平静空白。

他已经很努力了。

可是在这个他始终无法独自面对的雨天,对方就这样忽然出现在了他面前。

以记忆里最美好的模样。

温柔的、关切的……

曾带他走出了无边黑暗的。

瓢泼大雨里,记忆轰然决堤,时光倒流回往昔。

天光昏暗,将青年美丽澄澈的眼眸映衬得更亮了。

他的目光那么柔软。

里面盛满了最浓烈炽热的依恋。

情诗一般。

宋见风近乎茫然失措地被他这样凝望着。

他无法移开回望的视线。

他想,原来兰又嘉在雨天的状态,竟然糟糕到了这种程度。

月初,傅呈钧从光海匆匆赶来,联系他帮忙支开剧组成员的那天,他曾顺便问过对方,兰又嘉在雨天具体会有什么反应。

当时航班即将起飞,对方只简单回了一句:充满恐惧,意识混乱。

而这一天,雨刚落下来的那一刻,宋见风就看到了兰又嘉的满眼恐惧。

现在,他又看到了他的意识混乱。

兰又嘉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所以,他是谁?

宋见风想着这个问题,又听见眼前人很轻的话音。

“你是来陪我度过这个雨天的吗?”

那双清澈烂漫的眸子定定地注视着他,纤细的指尖攥得愈发紧了。

“对不起,我还是这么胆小。”兰又嘉说,“我以后会努力改正的,但今天,今天也许还是做不到靠自己熬过去,我觉得一切好像都在旋转……”

仍在颤抖的人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好像那是汹涌海面上唯一的浮木。

是他唯一想要的依靠。

是唯一一个,曾被他爱了整整三年,也曾陪伴他度过漫长雨夜的依靠。

被这样依恋着的男人渐渐松开了自己紧握成拳的掌心。

宋见风不再试图抵抗那股撕扯着他的力量。

也忘了所有盘旋在脑海里的混乱念头、喧嚣警报。

他忘了跟宋见风有关的一切。

他想,他知道自己是谁了。

霈然如注的雨帘里,高大俊美的男人蓦地俯身,打横抱起了颤抖得几乎无法站稳的青年。

越过那些或惊愕或怔忡的视线,他抱着兰又嘉,大步走向没有雨水的屋檐下。

与此同时,他垂眸看向此刻终于不再抗拒自己的人,目光里涌动着淡而温柔的笑意。

连带着酸涩哑意的嗓音也是温柔的。

他轻声哄他:“别害怕,嘉嘉。”

第63章

砰地一声。

雕花大门被随手甩上, 紧闭的门窗霎时隔绝了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老旧木地板上翩跹出一连串带着水痕的脚印。

男人抱着兰又嘉离开了刚才的外景地,进了附近最熟悉的一间房子里避雨。

是那间在戏里属于陈易秋的老洋房,也是这部电影中经常用到的取景地。

兰又嘉在这里拍过很多场戏, 对它并不陌生。

熟悉的环境多少能带来一点安全感, 有助于缓解恐惧。

而走进来的一路上,宋见风都没有回头看任何人的反应。

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一朵云。

温热的、潮湿的、柔软的云。

这朵云蜷缩在他胸口,正用一种惊讶又无措的湿润目光看着他。

以至于他明明已经将臂弯的力道收得慎之又慎,却仍旧担心自己不够当心,只好小心翼翼地确认:“怎么了?还是很害怕吗?”

话音落地, 宋见风看见怀中人立刻摇了摇头, 小声问:“为什么把我抱起来?”

语气仿佛比他更加小心翼翼。

听到这个问题的男人怔了怔,霎那间竟寻回了些许理智,觉得不知所措。

不知道该以傅呈钧的口吻解释, 还是用宋见风的身份道歉。

可他还来不及想清楚, 又听到怀里人接着说:“你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抱过我。”

是很轻的,隐约弥漫着失落气味的黯淡嗓音。

宋见风一时哑然。

手臂处原本正在渐渐卸去的力道,蓦然回温。

老傅实在是太能狠得下心, 他想。

隔着逐渐静谧下来的空气,他缄默无言地垂眸看着怀里的青年,忽然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解释。

直到兰又嘉恍然似地揉了揉眼睛,再度开口:“……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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