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之月 第27章

作者:肖静宁 标签: 近代现代

此次出行前,李二虎本想跟随,见梅怀了孕,骆孤云便让他留下照料夫人。孙牧和秦晓在横滨考察制药企业。易水一早带人去了位于神户市郊的重型武器制造会社。俩人身边一个随从都没有。锻坊温度高,空气浑浊,带着月儿去不太合适。骆孤云有些犹豫。

萧镶月虽与渡边父子在聊音乐,却随时关注着他。知他心中所想,忙道:“云哥哥放心去吧,有进二陪着我呢!”

骆孤云想着也不会耽搁太久,便随渡边雄往锻坊而去。

渡边家族历来喜好音乐,渡边彦从小受母亲熏陶,对音律也颇有研究。几人畅聊各国音乐的特色,萧镶月学贯中西,在音律上的悟性非常人可比,精辟独到的见解引得众人频频颔首称叹。

聊到酣处,渡边彦提议道:“听闻镶月君善弹筝,我珍藏有一把母亲留下的乐筝,能否请镶月君抚上一曲?”萧镶月谦逊道:“进二也善抚筝,镶月在瑞典的时候还向他讨教呢......“进二笑道:“若论抚筝,你镶月君说第二,哪有人敢称第一?”

日本的乐筝从唐代传入,基本保留了原貌,还是十三弦。在李庄的时候,师伯保存有一把唐代古筝,萧镶月曾弹过。去到瑞典,见到近二携带的乐筝,方知日本筝便是中国唐代的古筝。俩人交流切磋抚筝技法,萧镶月将中国古筝二十一弦指法用于弹奏日本筝,进二大开眼界,赞叹不已。

听说萧镶月要抚筝,渡边纯子赶忙要去请家族其他成员来一起欣赏。进二道:“茶室后面的院子宽敞些,可以多容些人,不如我们移步过去。”

众人刚起身,不知从哪里跑出一只大花猫,正好窜到萧镶月脚下。他小时候目睹小黑被大黄猫咬死,对猫有一种天然的恐惧,吓得往后一仰,眼看就要撞到身后嶙峋的假山怪石上。渡边彦眼疾手快,单手一抄,揽住他的腰,拉向自己,阻止了向后的跌势。俩人身子失去平衡,齐齐跌落在水榭旁的泡池里。温泉水倒也不冷,但萧镶月身着的一件暗花锦缎对襟唐装,渡边彦一身笔挺的西服,都已湿透,成了落汤鸡。岸上的众人惊呼一声,连忙将俩人拉起。萧镶月的居室在温泉的尽头,离此较远,进二忙道:“茶室这边有袍服,先换上罢,当心着凉......”

萧镶月换上一件月白色宽袍大袖的日本传统服装,更显清新俊逸,别有一翻风流韵致。进二笑道:“这当真是......老天爷故意安排的罢!镶月穿上这身袍服弹奏日本筝,实在相得益彰,太完美不过了!”

山下樱花已凋残,山上气温低些,后院两颗樱花树开得正艳,粉红色的花瓣在微风吹拂下,摇曳生姿。萧镶月坐于树下的琴凳上,一身袍服出尘脱俗,飘逸秀雅。俊美绝伦的面庞,像朝露一样清澈的眼睛,英挺的鼻梁,阳光映照下的肌肤隐隐有光泽在流动,仿佛让樱花也失去了颜色,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今日弹奏的是日本名曲《荒城之月》。此曲意境苍凉凄美,萧镶月演奏起来更是入木三分,韵味悠长,极具感染力。

琴音淙淙流泻。仿如静谧的松林间,渐渐响起寥落迷离的铃声,幽深的夜幕下,展现出一片充满哲思的空寂意境,苍凉悠远。又如同亘古不变的月光,拨开晦暝缭绕的云雾,流泻在倾颓荒芜的城亘上,缅怀着昔日的无奈......众人随着节拍唱合:

寻春观花尝登临,高楼宴嘉宾;

觥筹交错同举樽,往事今如尘;

枯松千载历劫尽,忽有新芽萌;

昔年时光如逝影,梦里空追寻;

冉冉秋光拂征营,檐前晨霜侵;

长空北雁逐云阵,飞鸣且南征;

鞘里宝刀壁上影,中庭夜月明;

昔年时光如逝影,梦里空追宗;

今宵璧月照荒城,寂寞夜已深;

碧天如洗净无尘,冷月为谁明?

残垣侧畔丹桂影,芳馨移我情;

中夜何处有涛声,晚风弄松针。

夜色今宵景依然,旧事长铭膺;

世事沧桑实难论,白云苍狗情;

只今剩有荒城月,伴我孤身影;

此生长怀今宵夜,冷月映荒城。

微风拂过,缤纷的樱花片片飘落,与树下白衣飘飘的人儿构成一副绝美的画卷。萧镶月一沉浸到音乐中就浑然忘我,周遭的一切仿佛与他没了联系,不染纤尘,遗世独立。微闭着眼眸,只管慷概弄弦,浑不知自己夺人心魄的美带给他人是如何的震撼。

恢弘壮阔的旋律如火山爆发,冲击着听者心弦。抑扬顿挫的音韵演绎着天地间的物转星移,人世间的盛衰枯荣......一曲奏罢,仿有余音绕梁,一群鸿雁还在在荒凉孤寂的断壁残垣之上盘旋鸣泣......

众人沉浸于这音乐营造的意境里,久久不能回神。渡边彦也呆呆出神半晌,方感叹道:“据说母亲在世时也极善弹奏此曲,可惜我无缘得见,一直深以为憾。镶月君今日算是了却了渡边的一个心愿......”

萧镶月从全身心投入的状态中缓过来,刚想开口,忽然身子一软,伏在琴上,痛苦地大口喘着气。众人大惊,渡边彦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他扶起,见他脸色潮红,捂着胸口,已是说不出话来。进二惊慌道:“糟糕......我忘记了镶月君对花粉过敏,在瑞典时便发作过一次!今日定是在这樱花树下,吸入了大量花粉......快让医师来看看!”

渡边彦将萧镶月打横抱起,放在内室的床上,渡边家的私人医生很快赶了过来,一通诊治,皱眉道:“这位先生的心脏和肺都有问题,能如正常人一般生活,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今日的症状的确是因吸入了花粉导致的过敏,我先给他注射脱敏针剂,睡上一晚,应该会缓解。只是......他定是长期服用着中药调养身体,不知这针剂与药物有无冲突,还得仔细观察,不可大意。”进二急道:“堂兄先暂时看顾一下镶月,我去锻刀坊找骆将军,请他快点回来。”

昏睡中的萧镶月,脸色由潮红变为苍白,仿如一尊完美无瑕的雕像,仰躺在床上。因为难受,眉心紧蹙,浓密纤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略失血色的双唇微微张合,似在呼唤什么。渡边彦俯身凑近了,听他是在喃喃地唤:“云哥哥......云哥哥......”

看着眼前这张美得不似真人的面庞,温热的气息扑在脸颊,隐隐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特殊体香,渡边彦心脏狂跳,受到魅惑般,越凑越近,温热的双唇覆上萧镶月冰凉的唇。

萧镶月向来越是难受越要紧紧攀住骆孤云,迷迷糊糊感受到亲吻,以为是他,双唇微张,探出舌尖,本能地极力回应。微冷的舌尖滑入口中,渡边彦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倒流,头脑一片空白......一手扣住萧镶月的头,一手捧着他的脸,贪婪攫取,辗转厮磨。温润酥麻的触感令他呼吸变得灼热急促,全身如电流涌过般,一阵阵战栗......沉醉在这触及灵魂的深吻中,已不能思维,仿如天地间只剩这唇瓣的温柔......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骆孤云焦急的声音:“月儿在何处?”渡边彦猛地惊醒,连忙放开紧箍着的人,双手抱着头,颓然坐在床边。

骆孤云全副心思都在萧镶月身上,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的渡边彦神色有异。看着虚弱地躺在床上的人,满脸懊恼,心疼地一叠声道:“怎么这才离开一会子,竟又是落水又是晕厥的......都怪我,不该丢下下月儿一个人......”跟在后面的进二忙道:“都怨我,忘记了镶月君对花粉过敏,已经注射了针剂,休息一下,应该会好转.....”

沉睡中的萧镶月双唇因刚才的深吻颜色殷红,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看起来神态安详。骆孤云将他连同盖在身上的薄被裹着抱起,欲回自己的居室。

头脑尚一片混沌的渡边彦见骆孤云要将人带走,下意识地想伸手阻止,猛地回神,反应过来自己并没有任何理由和立场做出这样的举动,呆呆地看着他抱着萧镶月大踏步离去,有些失魂落魄。

进二吃惊道:“堂兄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是病了么?”

渡边彦摸出一支香烟,划了好几次火柴才勉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平复着内心的悸动,沉默不语。

第31回 渡边彦生妒藏杀机骆孤云坦荡破危局

俩人的居室在温泉尽头。

骆孤云将萧镶月放在内室的泡池里,全身上下连指甲缝都仔细清洗了一遍,才裹上干爽的睡袍抱回床上。昏睡中的萧镶月本能地紧紧拽住他,不肯松手。骆孤云斜倚在床头,揽着他微闭着眼睛休憩。

天已黑尽。前往重型武器制造会社考察的人员归来。易水进到内室,悄声问:“月儿怎样了?”

骆孤云将萧镶月紧握着的手轻轻抽离,放进被子里盖好,捏了捏被角,方与易水在一旁的矮机坐下。自责道:“都怪我太大意,没有照护好月儿。这一日又是被猫吓到,又是落水,又是吸入花粉......着实令人胆战心惊!从今往后,可得吸取教训,无论什么情形,月儿身边千万离不得人!”

易水懊恼:“都怪大哥考虑不周!此次出行安排紧凑,孙大哥和小秦各有各忙,随行的副官秘书也肩负考察重任。月儿身边没个得力的人,的确不妥。此次访问团里有个留英归来的方姓秘书,三十不到,家世清白,老成持重,是个可靠之人,不若就安排他做月儿的私人秘书,负责贴身照料,三弟意下如何?”

“如此甚好!就让他寸步不离地跟着月儿。”顿了顿,骆孤云又道:“大哥那边情况如何?”

易水沉声道:“不太妙。日本人狡猾得很,对我们考察团表面奉如上宾,虚假客套。白日里在工厂看不出什么,天黑后我派人悄悄潜入库房,查了进出账目,今年以来运往东北的,光大炮就有两万余门,重型机枪十万余挺......”骆孤云道:“其他几路人马呢?有没有消息?”易水道:“东京那边远些,有两队人员还没有回来。林副官带着人去了奈良的空军基地,情况也不容乐观。每月都有数百架战斗机飞往锦州的机场,有去无回。”骆孤云沉吟道:“如此看来,全面开战也就在年内了。赶紧给委员长发电报,将这边的情况详细告知,请他务必做好应战准备。”

易水道:“还有一事。刚刚我回来时,经过渡边彦的房间,看见他屋里亮着灯,独自喝得酩酊大醉,倒在榻榻米上,一屋子的酒味。此人是日军高级将领,精英中的精英。没想到私下里却是如此行径.....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萧镶月昏睡到次日中午。骆孤云破例没有晨起练武,一直在屋里守着。见他醒来除了脸色差些,没有其它不适,才放下心来。

正准备换衣服去吃点东西,有人叩门。一个侍者提着食盒,站在玄关外,鞠躬道:“渡边先生让在下给萧先生送碗乌冬面。”又拿出一盒膏药奉上,道:“这是我们渡边家秘制的清凉消炎的膏药,也是渡边先生吩咐交给萧先生的。”

守在外间的方秘书接过食盒。侍者极有礼貌地深深鞠躬,转身欲走。骆孤云忽道:“等等......哪个渡边先生?”侍者再次深深鞠躬,恭谨道:“回骆将军,是渡边彦先生。这碗乌冬面是他亲自到厨房看着做的!特意让厨师挑了些肥瘦均匀的牛肉盖在上面,才刚做好,萧先生快趁热吃吧!”

侍者刚走,渡边进二又到了。他一早已过来好几趟,想看看萧镶月醒了没有。见他基本恢复,大为高兴,坐在床沿问长问短。一眼看到放在矮机上的食盒,又絮絮叨叨地道:“刚刚我还想着吩咐厨房做点适口的食物,没想到堂兄竟比我先到一步,给镶月准备了乌冬面......我这堂兄冷峻严肃,高傲得紧。我平常不怕父亲,就怵他......不知何时堂兄竟变得这般细心了......”又道:“音乐会后日举行,原计划我们今天一起出发,镶月身体不适,不若在此多休憩一晚,我和父亲先带着人去筹备。此去京都几个小时便到,骆将军与镶月明日再来也无妨。”

骆孤云道:“也好,月儿虽已好些,精神尚差,禁不得奔波折腾......”想想又道:“你们渡边家的人都去参加音乐会吗?”进二道:“其他人都会去。只叔父和堂兄是大忙人,听说这几日有重要会议,应该去不了。”

又将养一天,萧镶月已基本恢复,脸色也正常了。次日一早,趁他还睡着,骆孤云悄悄起床,练练拳脚,顺便与易水商谈事务。

俩人边谈边踱步,不知不觉来到一处温泉环绕的庭院。远远瞧见渡边彦身着一身日本传统的武士服,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武士刀,舞得正酣,身姿矫健,翩若惊鸿。

骆孤云与易水无意窥探别人练武,转身欲走。渡边彦收住招式,扬声道:“骆将军请留步!”俩人驻足。渡边彦弯腰鞠躬,朗声道:“久闻骆将军刀法卓绝,在下想向骆将军讨教一二,不知可否?”

庭院旁的矮墙边立着一个木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刀剑利器。骆孤云随手挑了一把没有尖刃的唐横刀,拱手道:“讨教谈不上!久闻东洋刀法迅捷凌利,精于实战,今日就与将军切磋一二,点到为止即可。”

渡边彦也不言语,忽地出招,刀法快如闪电,转瞬间已攻出十余招。骆孤云腾挪跳跃,堪堪避过,开始凝神对付起来。渡边彦招招狠辣,直攻要害,竟是搏命的打法。骆孤云沉稳应对,顾着是比武切磋,未尽全力,但也把骆家刀法迅猛,大开大合的特点发挥得淋漓尽致,丝毫不落于下风。一会儿便拆了百余招,看得人眼花缭乱,一时竟不分伯仲。

“镶月少爷,你慢点......路上湿滑!”庭院那头有人大声喊道。就见萧镶月从假山后一条石头铺就的小径跑过来,方秘书手上拿着件厚袍在后面追赶。

打得正酣的俩人一惊,同时收手,却一时收不住势子,骆孤云的刀刃划破了渡边彦胸前的衣服,渡边彦的刀锋削下了骆孤云的袖口。若是实战,即便骆孤云能将他一刀毙命,自己这条手臂也得废了。

萧镶月跑到近前,见骆孤云脸上汗津津的,背上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抬起袖口给他拭了拭额上的汗,心疼道:“呀,云哥哥出汗了,快回屋洗澡换件衣服罢!”骆孤云顺手接过方秘书手上的厚袍给他披上,柔声道:“月儿怎不多睡会儿?早上天气还冷,穿这么薄跑出来,又该感冒了!”举手投足间是掩藏不住的浓浓爱意。

渡边彦幽深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绪。不知是否因刚才全力比武的缘故,胸口微微起伏。深吸一口气,依然维持着风度,弯腰鞠躬道:“骆将军刀法卓绝,在下佩服!渡边先行告辞!”转身大踏步离去。

吃午饭时渡边彦没有出现。饭后骆孤云一行就要出发前往京都。众人正准备上车,就见渡边彦抱着一把乐筝,从内室出来,径直走到萧镶月面前,冷峻严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手捧筝,深深鞠躬,郑重道:“这是母亲留下的乐筝,渡边现赠予镶月君,请务必收下!”

萧镶月有些意外,与骆孤云对视一眼,推辞道:“母亲留给渡边将军的遗物,于将军而言意义非凡。镶月何德何能,怎好意思......”渡边彦打断他:“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这乐筝在镶月君手里,方能展现它的风采,赠予您正合适。请不要推辞。”

萧镶月踌躇着,不知该不该接。骆孤云爽朗一笑,示意身旁的方秘书将筝接过,道:“如此就受了渡边将军的美意,孤云代月儿谢过,定当妥善珍藏此筝。”

从神户去往京都约三四个小时车程,易水坐在副驾上,见萧镶月靠在骆孤云怀里睡着了。侧过头小声道:“我瞧这渡边彦有些奇怪,对三弟似乎敌意甚浓,早上比武切磋,竟是以命相搏,好像恨不得将三弟置于死地的样子。”

骆孤云道:“我与他是未来战场上的对手,他对我有敌意也不奇怪......只是我总觉得他看月儿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对。。。”

易水调笑道:“这怕是三弟多虑了!谁多看你家月儿两眼你都会觉得不对头......”骆孤云也笑了,摸摸头道:“也是......莫非是我神经过敏?想多了?”

孙牧和小秦已从横滨回来,众人在京都会合。孙牧听说萧镶月花粉过敏导致休克,大为懊恼,后悔没有陪在他身边。见他皮肤上还有些红疹未褪,

细细把脉开了方子。随身携带的药材差几味,又让进二带着小秦去京都的药铺补齐,熬成汤水。萧镶月当晚睡前泡了半个小时,第二天肌肤便光洁嫩滑,再也看不出丝毫痕迹。骆孤云大为高兴,直夸还是孙大哥厉害,只要有大哥在,月儿总能平安无虞。

查莱德先生的纪念音乐会在京都最大的歌剧院举行。京都各界名流齐聚,上千人的音乐大厅座无虚席。曾留学瑞典皇家音乐学院的日本籍学生全数到齐,倾情表演,将先生的经典曲目一首首地呈现。音乐会时长近三小时,观众听得如痴如醉,沉浸于这一场高水准的音乐盛宴中。

萧镶月压轴演出,钢琴独奏查莱德先生最负盛名的《瓦萨梦幻曲》。一身雪白的燕尾服,更显优雅高贵,在聚光灯束的笼罩下,周身散发着夺目的光彩。

激情澎拜的演奏震撼人心。一曲奏罢,观众纷纷起立,如潮水般汹涌的掌声经久不息。萧镶月一再向观众鞠躬致谢,俊逸的身姿,绝美的面庞,令人目眩神迷,移不开眼。

骆孤云深情无俦的目光追随着舞台上的人,神情满是骄傲、欣赏、赞叹,完全没有留意周围的一切。易水凑近他耳边低语几句,他抬眼望去,就见一身英挺戎装的渡边彦,不知何时,坐在了右排的贵宾席位上,目光幽深,望向舞台。众人起立鼓掌,他也只是静静坐着,冷峻严肃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当晚渡边父子在京都宾馆举行晚宴,庆祝音乐会圆满成功。晚宴采用西式自助,来宾大多是日本音乐界的知名人士。萧镶月作为查莱德先生的继承人,自是备受追捧。不断有手持香槟或红酒的宾客与他攀谈,碰杯共饮。

孙牧交待酒精恐导致皮疹反复,这几日最好不要饮酒。骆孤云大为紧张,几乎与之形影不离,陪着他一起寒暄应酬,凡有敬酒的,通通被他拦下。骆孤云身高一百八十六公分,萧镶月比他略矮半个头,也有一百八十公分。俩人均着一身纯黑色的笔挺西服,一个英俊潇洒,一个玉树临风,走到哪里都是焦点,惹人注目。

渡边进二也一直陪在萧镶月身边,给他介绍各方宾客。萧镶月在陌生人面前腼腆,话不多,只礼貌友好地微笑点头。手上端着半杯香槟,与人碰杯,仅象征性地抿一口,连嘴唇都未曾沾到。

入口处一阵骚动,渡边雄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进到厅内。渡边彦也已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深色西服,挽着未婚妻小野千代,与叔父并肩进来。来宾们见着这两位身份显赫的大人物,纷纷迎上前去打招呼。

进二见叔父和堂兄一起出现,似乎有些诧异。骆孤云笑道:“看来你们渡边家对这场音乐会相当重视呢!今日人倒是来得齐整......”

进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快别提了......叔父今天和堂兄闹得很不愉快呢!听说今早堂兄在奈良的军事基地,主持召开重要的军务会议,才开到一半,堂兄忽然起身对大家说声抱歉,便急匆匆地走了,也不解释为什么,众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叔父与父亲通电话,才知他独自驱车几个小时,来了京都......堂兄一向是我们家族的骄傲,今日此举实在有些荒唐!叔父责问他为何如此,堂兄竟拒绝回答......叔父为此大发雷霆,责骂了堂兄一顿......后来千代姐姐说,是她有点不舒服,打电话给堂兄,要堂兄务必过来陪她,叔父才勉强消了气......只是进二觉得堂兄似乎是因为想观看音乐会,才连重要的军事会议都放在一边......但又着实想不通......既想来参加音乐会,提前安排好时间就是了,何故会议开到半途突然抽身走掉,也没有半句解释......”

正说着,渡边雄已端着杯红酒走到骆孤云面前,礼貌鞠躬道:“镶月先生身体已无恙了罢?骆将军若有空,我们再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聊聊,可否?”

那日骆孤云在渡边雄的陪同下,正在锻刀坊参观,听进二说萧镶月又是落水又是晕倒的,便急匆匆地赶回了温泉。渡边雄后来也有事离开了神户,俩人还有好多话题没有谈及。渡边雄是天皇的心腹幕僚,势力不可小觑,骆孤云也想再探探他的底。只是今晚易水带着考察团的成员与日方举行会谈。孙牧约了京都最大的小林制药的老板,学习交流创办制药厂的经验。萧镶月身边就只有方秘书和小秦陪着。大厅里闲杂人等多,骆孤云有些犹豫。

渡边进二连忙道:“骆将军放心,进二一定寸步不离地陪着镶月,不会让他饮酒。”骆孤云略一沉吟,吩咐小秦务必将人看好,便与渡边雄来到厅外的露台上。此处安静,透过大大的落地玻璃,可看到厅内的情形。

骆孤云与渡边雄斜倚在露台的栏杆上,举杯相碰,小口啜饮着红酒。厅内的灯光透出来,映得他英俊的五官更加深邃立体。

“骆将军年纪轻轻,文武全才,又生得仪表堂堂,叫人好生钦慕......”渡边雄开口。

骆孤云道:“孤云多谢渡边先生赞誉,先生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不必绕弯子......”

渡边雄抿了口红酒,直视着他:“骆将军可知,昨日在军部会议上,有人提议,说将军未来必定是我大日本帝国的死敌,不若趁此机会,将你长留在日本,死活不论......一代将星,若就此陨落,不免让人惋惜......骆将军作何感想?”

骆孤云轻笑道:“这事你们经验丰富,做起来倒是轻车熟路......不过我既然敢来,便不是没想过后果,何苦巴巴地来提醒我......难道这是在威胁么?”渡边雄也笑了,道:“将军果然是个明白人,英明睿智,一点就通。难怪在贵国手握重兵,雄霸一方......我们一向尊重值得尊重的对手......若能与我大日本帝国合作,共建大东亚共荣圈。我定能助将军登上权力巅峰,名垂千古......”

骆孤云嗤笑:“仰人鼻息,奴颜婢膝,国将不国,何谈共荣?”渡边雄道:“将军别把话说得这样难听......三日后,天皇陛下与考察团举行正式会谈。你们能否顺利离开,将取决于您和天皇陛下会谈的结果......”

骆孤云道:“若真如渡边先生所说,尊重值得尊重的对手,那就在战场上真刀真枪见分晓!使些不入流的举动,倒叫我小瞧了你们......”渡边雄道:“骆将军胆识过人,敢于孤身犯险,在下十分佩服。只是谋事当以大局为重,非常时期使些非常手段,也不为过......”话音未落,就听厅内传来一阵玻璃碎裂的声响。

骆孤云方才虽和渡边雄在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盯着大厅里面。灯火辉煌的宴会厅内,衣香鬓影穿梭往来。几分钟前,萧镶月还一直在他视线内,端着杯香槟,在进二与小秦的陪同下,与人交谈。这会儿却见里面的人乱做一团,不知出了何事。

俩人几步进到厅内,扒开人群。就见萧镶月一脸惊愕,对面站着的青年被泼了满头满脸的红酒,顺着头发滴滴答答往下淌,一身浅色的西服也染上了斑斑点点的红色液体,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一旁的渡边彦神情倨傲,冷峻的面庞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深邃的眸子隐隐透着怒气。

渡边雄蹙眉道:“出了何事?”进二见叔父来了,连忙把刚才的情形说与他听。

被泼了红酒的青年名叫桥本弘治,是京都知事的独子。仗着父亲的权势在京都飞扬跋扈,没人敢招惹。刚刚端着杯红酒,硬要和萧镶月干杯:“萧先生不和别人喝也就罢了,莫非连我桥本家的面子也不给?”小秦忙上前阻拦:

“我家少爷今日身体不适,不能饮酒。”桥本弘治大怒,顺手推了他一把,骂道:“你算什么东西,竟敢阻拦本公子?”小秦被推得一个趔趄,萧镶月一惊,连忙扶住小秦,手上端着的香槟杯哐镗坠地。进二很生气,刚要和桥本理论,就见正在舞池和未婚妻翩翩起舞的渡边彦黑沉着脸,大踏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桥本弘治手中的红酒,劈头盖脸向他泼去,随后将酒杯高高扬起,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大厅众人不知出了何事,纷纷围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