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之月 第53章

作者:肖静宁 标签: 近代现代

抗战胜利后,天年音乐学院又迁回了上海,当时叶东良已担任院长。解放那年本可以去台湾或香港,或辗转到美国。他觉得对月儿哥哥最好的报答,就是将他出资筹建的天年音乐学院发扬光大,毅然决定留在了国内。

一直以来,摩恩财团的情报网络无处不在。弟兄几人虽身在海外,对大陆的局势可说是了如指掌。七六年文化大革命一结束,就加快了与国内联络的步伐。东良前些年被划为右派分子,下放到农场劳动,在新疆呆了许多年,春节前才得以平反回到上海。易寒立刻从香港派人去与他取得了联系,又赶在萧镶月生日前,将东良接来了纽约。

萧镶月见到故人,激动的心情无以言表,埋怨骆孤云又将他瞒得密不透风。骆孤云大呼冤枉:“这次可是二哥的主意!一来大家都想要给月儿一个惊喜,二来现在中美尚未建立外交关系,东良的赴美之路十分曲折,使了好多法子才拿到签证。若提前告诉你,又没来成,月儿得多失望......”

东良来不及倒时差,从机场到摩恩大厦后,便在会所与萧镶月详叙别后几十年的遭遇。拿出一家五口的照片,告诉他解放后自己与音乐学院的一个学生结了婚,育有三个孩子,这些年无论他如何挨整,妻子都不离不弃,如今终于熬过来了。又说国内明年将恢复高考,天年音乐学院打算在全国范围招生,他已恢复院长职位,誓要将学院建成国内一流的音乐专业学府。大儿子也喜欢音乐,打算就报考天年音乐学院......

萧镶月抚着那照片,又是感慨又是欢喜:“天年音乐学院也有大师兄的心血,咱们明日去医院探望师兄,赶快将这喜讯告诉他......”

夜已深,与易寒孙煦等在一旁聊天相陪的骆孤云,见萧镶月兴奋得毫无睡意,拉着他道:“东良刚到,让他倒一下时差。月儿也好好睡觉,后日再去探望大师兄也不迟......”

卢汉坤比萧镶月大着二十来岁,一直都是孑然一身。过了八十身体就不十分好了。先前住在贝弗利山的格罗夫庄园,由助理照料。春节后染了风寒,病情加重。骆孤云与萧镶月不放心,便将他接来纽约,住进了杰弗逊博士的私人医院。

还未等到后日,就接到秦岭的电话,说卢汉坤病况危急。骆孤云与萧镶月等连夜赶往医院。

卢汉坤虽极度虚弱,神智尚清醒。对坐在床边的俩人交待:“大师兄命不久矣!待我百年之后,将军和师弟务必将我的骨灰带回上海,撒入黄浦江中......”

萧镶月握住他枯瘦的手,忙安慰道:“大师兄莫说此话,现在医疗技术发达,等师兄的身体好起来,我们一起回上海......”

卢汉坤苦笑:“师兄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骆孤云道:“大师兄要落叶归根的想法我们理解。可骨灰撒入黄浦江中似有不妥,让我们何处寄托哀思?师兄是上海人氏,百年之后,我和月儿就在上海郊外择一山清水秀之地,给大师兄修建陵墓,让师兄在家乡长眠,妥否?”

卢汉坤缓缓摇头:“本来有些事我此生都不愿再提及,但师兄知道,不说清楚的话,你们是无论如何不会同意将我的骨灰撒入黄浦江的......”

静谧的病房,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像是在提醒着时间的倒计时。卢汉坤沙哑微弱的声音缓缓讲述:

我是孤儿,师傅将我一手带大,名义上是师徒,其实就是养子。十五岁那年,师傅与萧师叔回扬州开戏班子,我一个人留在上海,举目无亲,靠在百乐门舞厅乐队伴奏维持生计。结识了一个比我大十几岁的风尘女子,绮罗。

她姓罗,绮罗是艺名。当时已是红透半边天的舞女。绮罗画得一手好画,很有艺术天赋,只因家道中落,才沦落风尘。

她对我非常好,在旁人眼里,别人包养她,她包养我,用赚来的脏钱倒贴我这个小赤佬。后来我有了开影社的念头,她大力支持。将未圆的艺术梦全数寄托在我身上。天绮电影公司,天是为了纪念师傅的养育之恩,绮就是她的名字。我一个毫无背景的穷小子,能在上海滩开那么大的影业公司,全靠她的鼎力支持。她豪侠仗义,虽身为女子,却是女中丈夫。风尘中的姐妹但凡有难,都会找她相助。她对我的感情,分不清是爱情、亲情,还是肝胆相照的友情。为了给我的电影公司筹集资金,她拼命接客,周旋于各色男人之间,把赚来的银钱全数给了我。

天绮电影公司越来越兴旺,拍出了好多优秀的片子,成为当时国内首屈一指的影业公司。上海滩鱼龙混杂,黑帮势力林立,天绮电影公司展露头角,也得罪了一些竞争对手。有小报爆料说天绮电影公司的老板娘就是个妓女,不仅玷污了高雅的电影艺术,也不配获得任何奖项。还刊登她乳房上被烫烟头的半裸照,爆料了好多不堪的往事。

我心疼她,说我们不要开公司了,也不要拍电影了,一起躲到没人的地方,或去国外,过清净日子。我不计较她的过往,我要正式娶她,我们会有体面的人生......

那是一个下着雨的深秋夜晚。她给我留下一封信,说她永远是那个供人消遣的玩物,是不应该出现在光明里的阴影。她已人老珠黄,配不上我。不想成为我的软肋,不想成为我前进道路上的阻碍。不愿意让我因她成为尔虞我诈的生意场上永远被攻击的对象。她知道我放不下她,若她不自行了断,将永远是我的污点和拖累,毅然选择了投身滚滚黄浦江......

是我太自私,太贪心,若我对她放手,她便不会死。我既要她的钱,又要她的身体,还要她的心。却不知她早已不堪重负。她一个人吞下了所有的屈辱与自卑,却将我留在这浑浊世间苟活。她走的那年四十六。我从十五岁的懵懂少年,到三十三岁的电影新贵,整整十八年的羁绊。她教会我在波谲云诡的商海生存,让我一个人也可以撑起一片天。她走后,我放纵了一段时间,声色犬马,与各路女明星交往。但是,我知道,我永远无法爱上别人了,我的心已随着她去了。终有一天,我是要去黄浦江中陪她的......

拖了两天,卢汉坤终告不治,与世长辞。

才华横溢的卢汉坤算得上华人在海外首屈一指的电影人。葬礼在洛杉矶举行,好莱坞大半明星前来吊唁。萧镶月亲自捧着骨灰盒下飞机。骆孤云一路搀扶着他,低声劝慰:“问世间,情是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你们师徒三人都是情种......师伯和大师兄一生蹉跎,月儿便要替他们狠狠地幸福......”

处理完卢汉坤的后事没多久。法国方面来电,九十有一的艾克在巴黎与世长辞。骆孤云与萧镶月又前往巴黎参加欧洲音乐协会为他举行的隆重葬礼。黛丝夫人已卧床不起。艾克的葬礼结束后,俩人便一直住在斯德哥尔摩,陪伴她渡过了最后几个月的时光。至七八年秋,八十岁的黛丝夫人也撒手人寰。

一年多时间,接连走掉了三位至亲好友,萧镶月心情难免郁郁。孙大哥和大师兄的骨灰都寄存在教堂,等着魂归故土。骆孤云想尽办法开解他,又加紧了与国内的联系,计划尽快访问大陆。

一九七八年底,李二虎平反,任了政协副主席。中共中央盛情邀请骆孤云回来看看。国内音乐界也发函诚邀萧镶月回国进行学术访问,归国的行程终于临近。

第61回 游子归国人是景非故地重踏百感盈怀

一九七九年春,骆孤云带着旧部数十人,率领经贸、科技、文化等各领域精英组成的庞大访问团回到大陆。

萧镶月作为文化艺术领域的代表随访,终于返回阔别三十三年的故土。易水身份特殊,尚不能成行,特意将早已荣休多年的张庭运市长送来美国,随他们一起返回大陆。另安排专机将孙牧、卢汉坤的骨灰,及当初追随他们出国的,已经离世的管家洪叔,厨师阿福等十余人的遗骨一起护送回国。

近乡情怯。临行前几晚,萧镶月激动得有些睡不着,缠着骆孤云讨论回国后要先去哪些地方,见些什么人......骆孤云搂着他千叮咛万嘱咐:“咱们既已决定成行,月儿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见什么人就见什么人。今后也可常回去,或者愿意久住一段时间,都可以......只是回去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见到什么人,万万不可太激动,咱俩也都六十多的人了,身体是第一的......国内的医疗条件相对落后,这次我让秦岭全程随行,就是担心月儿情绪激动,万一有个什么,也好照应。”

专机飞抵北京首都机场。中央领导与当年的一些老部下到机场迎接骆孤云一行。

国内也有不少月迷,但萧镶月刻意低调,访问团名单里甚至没有他的名字。除极少数音乐界人士,公众都不知道他回国的消息。因此并没有出现像在其他国家,一下飞机就被粉丝围堵的状况。

李二虎与见梅,带着三虎、喜梅、小虎等,候在机场。

头发花白的二虎一见到骆孤云,便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三十三年呐!三十三年!想当年,二虎是坚持要跟少爷走的,可是你说只有我留下镇守安阳城才放心!少爷......不......老爷......将我一扔下便是三十三年......你好狠心啊......”

当年将二虎留下也是不得已。因为骆孤云知道,二虎不管在什么情况之下,都会绝对执行他的命令。为确保非常时刻安阳城中百姓的安全,只有二虎是最合适镇守安阳的人选......没想这一别便是三十几年......

父女相见,年近九十的张庭运与见梅抱头痛哭。此前骆孤云反复叮嘱萧镶月不可激动,临到头来,也是忍不住与他一起泪洒当场。

休憩两日,骆孤云与中共领导人邓公在中南海的西花厅会面。俩人颇为投缘,原本计划两小时的会面,聊了一下午还意犹未尽。又一起小范围晚餐,把盏言欢。初步达成由摩恩财团投资开发蛇口工业区,引进法国技术,修建大亚湾核电站的意向。

骆孤云眼界甚高,国外那些政要凑到面前,他都不怎么理会。回到下榻的钓鱼台国宾馆,萧镶月心疼他疲累又喝了酒,递上杯醒酒解乏的葛花蜂蜜水,笑道:“哥哥似乎对这位邓公颇为欣赏。”骆孤云接过,顺道在他脸颊嘬上一嘴:“邓公有句话对了我的胃口......管他红猫白猫,能抓到耗子的就是好猫!哥哥一直觉得,管他什么党,能为百姓谋福祉的就是好政党......”

在北京逗留几日,骆孤云与萧镶月打算先回安阳城。俩人不喜欢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但中央领导执意要陪同,说这是政治任务,国家制定的最高规格的接待标准,不能有任何闪失和疏忽。

大雪和小雪已带着罗伊先一步回安阳拜见父母。琼花见着骆孤云与萧镶月,免不了痛哭一场。抹着泪道:“将军走的时候吩咐琼花好好守着老宅,说过些年还和月儿回来住......我是日日都打扫着的!盼了一年又一年,总不见你们回来......宅子现在归政府管理了,说是什么历史文物,要保护起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知道将军要返乡,政府特意拨款把宅子修缮了一遍,到处都簇新簇新的......”又道,“这些年,大雪和小雪寄给我的钱,先前被政府扣留了,去年才返还给我,都是美金,一大笔,我这乡下婆子哪里用得着这些钱!你们都带回去罢!”

骆府老宅门楣上方悬挂着一块金光闪闪的牌匾,上书“将军府”几个鎏金大字。骆孤云一行的车队抵达门口,老宅外面已是人山人海。有老人当场跪下,大声哭喊:“总司令!将军!您终于回来了......”军警拉起警戒线维持秩序,用高音喇叭对着群情激动的百姓喊话:“都起来!起来!现在是社会主义新中国,共产党的天下!没有什么总司令,不允许下跪......”事关阶级立场,骆孤云也不好说什么,扶起跪在前面的几个老人,朝人群挥挥手,与众人进了宅门。

庭院布局依旧。但就如琼花所说,到处都簇新簇新的,连廊下的柱子都刷上了朱红色的油漆。萧镶月惊奇地发现,庭院里那株歪脖子老槐树不见了,在原位置种上了一棵笔直的松树。

现任安阳市长姓刘。刘市长鞍前马后,殷勤地道:“我们在修缮将军府的时候,发现那棵槐树长歪了,与这气派的府邸不甚匹配,就砍了重新移栽了这棵松树......”一旁的骆孤兰叹口气,小声道:“那棵老槐树是当年爹爹亲手植下的......”

从骆府出来,众人前往骆其峰夫妇的墓园。远远就瞧见坟前立着一块汉白玉碑,比原来的大理石墓碑足足高了一倍有余。更奇的是,当年骆孤云手书的“儿骆孤云,婿萧镶月”碑文,竟然变成了“孝男骆孤云,女骆孤兰”。

一旁的刘市长赶紧解释:“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兴起破四旧的运动。咱们安阳城周围大凡石碑、石佛、庙宇都被砸了,连法门寺的佛像都毁掉了。原碑上雕龙画凤,也属四旧之一,被一队红卫兵冲进来砸了。本来还要砸墓,被附近村民联手阻拦,又报告了政府。政府紧急制止,说骆将军是爱国抗日将领,是我党的亲密朋友,与那老蒋不一样!将墓园保护了起来......只是那断掉的墓碑不知去向。后来便由政

府主持,花重金寻了这块品相上乘的汉白玉石,择吉日重新立了碑。据考,骆其峰司令只有一儿骆孤云,就是将军您......一女骆孤兰,便将儿女的名字刻上了碑文......”

骆孤云当场就变了脸色。萧镶月悄悄附在他耳边道:“哥哥说过,回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千万不要激动......”

安阳城已大变样。骆府旁原卫兵营的位置建起安阳宾馆,是政府用于接待贵宾的高档场所。中日建交的时候,前日本首相田中到访安阳便下榻于此。骆孤云一行也住在这里。

回来之前,政府曾与骆孤云的秘书接触,打算将安阳骆府,上海和南京公馆都归还给骆家。骆孤云却拒绝了,回复说就将宅子捐献给国家,只是不要封闭起来,最好用于其他公益用途或供市民参观游览......他是觉着月儿念旧,说不定会想要再去那宅子住上几晚。听秦岭说长久不住人的老宅有很多看不见的霉菌和陈灰,极易引起过敏,可不能冒这个险。

当晚,安阳政府设宴,隆重欢迎骆将军返乡。骆孤云与邓公亲切交流的相关新闻报道、照片,已登上《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各大官媒也大肆宣传报道。官员惯会把握风向,都巴不得能和他蹭上点关系。中央、省级、市级政府的官员,加上各界人士代表,偌大的宴会厅挤满了人。骆孤云上台简单致辞完毕,让易寒、孙煦与秘书等人与一众官员应酬。自己与萧镶月同几个老乡绅坐在一起,了解老百姓真实的生活状况。

二虎领着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半老头子进到厅内,笑道:“这几个老小子!我叫他们在庐陵等着,竟等不得!连夜跑来了安阳......”

进来的是程晋、陈少峰还有当年护庄队的几个弟兄。

“阿晋,阿峰!”萧镶月惊喜地大叫,迎上去要拥抱他们。

几人有些局促。程晋搓着手道:“月儿......镶月先生如今是举世仰慕的伟大人物。咱们这些泥腿子不配和您做朋友......”

萧镶月嗔道:“你们何时和月儿这样生分了?”

大家见他还是像小时候那样随和,才放开些。

程晋盯着他们端详:“镶月还是那样好看!少爷......将军也不见老!”

六十多岁的萧镶月脸上有了皱纹,头花也有些许花白。但身上独有的风韵气度,却随着岁月的沉淀愈加浓厚。与骆孤云长期自律和保养得当的身体,更是与同龄人拉开了差距。

当年程晋与几个弟兄在牢里关了两年,易寒就疏通关系将他们救了出来。因各自家中都有年迈父母需要照料,便留在了庐陵县务农。

阿峰道:“将军离开之前,安排我看管桫椤谷月儿爹娘和另外几座陵墓。阿峰每年都是祭扫着的。只是今年桫椤谷开始建设国家级风景名胜区,到处都在大兴土木,那墓离谷口不远,喧嚣嘈杂。李师伯的墓也因城市扩建,局促得很。若有适合之地,阿峰觉着还是迁址为好。”

骆孤云颔首:“我们此次还乡,也正是要办这件事。”

“孙大哥在桫椤谷长大,他的遗愿是葬回故土。镶月觉得还是不要迁出桫椤谷为好。”萧镶月连忙道。

二虎出主意:“桫椤谷群山连绵,方圆上百公里,咱们可另择佳地修建陵园。只是可能得派人去实地勘察,寻一合适之处......”

“我倒知道桫椤谷后山有一景色优美又幽静的风水宝地。”骆孤云非常笃定。

萧镶月奇道:“哥哥如何得知?”

骆孤云道:“月儿还记得那年我们在沙桥镇初遇孙大哥,为爹娘修坟墓时,走的那条采药人小径吗?那半山腰有一处缓坡,风景绝美,可远眺青衣江......咱们就把那块地买下来,把爹娘、孙太医夫妇、孙大哥、师伯移葬到一处,让他们比邻而居,彼此照应。可好?”

萧镶月回忆道:“月儿那时只顾着攀爬,倒是没留意周边风景......这么多年了,那块地哥哥还能找到吗?”

在安阳逗留数日,一行人经锦城前往桫椤谷。

桫椤谷原瓦舍的位置建起高大的钢筋水泥门头,林间小路修成石阶,多了些亭台楼阁。正在建索道,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因修建桩柱裸露出部分岩石。悬在空中的索道与这静谧的山林也有些格格不入。

当地陪同的官员殷勤介绍:“景区以后要围起来收门票了。当然,骆将军和萧先生是贵宾,欢迎随时前来参观指导......另外,还有个不情之请,门头上‘桫椤谷国家级风景名胜区’题字,若能得将军墨宝,就实在太完美了......”

山间多雨,当年骆孤云亲自手书的石碑风化严重,已有些看不清字样。墓前那条小径被修成石阶,成了游客进山的必经之路。

自十六岁离乡,近半个世纪过去,这多少次午夜梦回的山间孤坟终于在眼前。萧镶月跪在地上,语带哽咽:“爹!娘!儿子不孝,儿子来迟了......”

骆孤云赶紧搀起他,笑道:“不知那树洞怎样了?咱们看看去!”

几十年的时间对于一棵千年古树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树洞没什么变化。一行人祭拜完萧平舟和孙太医夫妇,踏上后山通往沙桥镇的小径。

山路崎岖。骆孤云忽道:“月儿累了罢?来,让哥哥背......”

“月儿自己能走,不用背!”这些年的户外越野探险,萧镶月锻炼得筋骨强健,这点山路根本不在话下。

骆孤云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头,小声道:“月儿不是担心这么多年过去,那块地哥哥还能不能找到吗?当年背着月儿下山慢慢走,才偶然发现那个缓坡。月儿在背上,哥哥才找得到当初的感觉......”

后面跟着的孙煦孙熙等捂着嘴笑:“三叔要背小叔叔,尽管随意,就当咱们不存在......”

萧镶月瞪他一眼:“原来哥哥是想把月儿当道具用!好罢,就遂了你的愿!”

如愿以偿将人背在背上。骆孤云回味着近半个世纪前那个黄昏,他背着熟睡的月儿,一步一步,稳稳下山。转过一处陡峭的山崖,眼前豁然开朗。残阳将远处波光粼粼的青衣江揉成万千金箔。他在那里徘徊停留,对着苍茫天地许愿:愿这涛涛江水为证,誓与月儿岁岁相依,朝朝相伴,直至青丝染霜......

今生得偿所愿。

感谢上苍,今日便是来还愿的。

骆孤云已是眼眶微湿。

走了个把小时,转过一处陡峭的山崖,果然有一片平缓之地,三面山势环抱,面朝青衣江,风景绝美。易寒请的随行的风水先生用罗盘看了,也大赞此处风水绝佳。

修建墓园需要时间。程晋和阿峰留下负责监督工程,其余人等往庐陵县而去。

庐陵县已完全没有了当初的模样,到处都是烟囱厂房。当年李庄的位置建起一座机械厂。当地官员介绍,五十年代末国家兴起三线建设热潮,从沿海城市迁了不少工厂到内地。庐陵县也在短短十几年时间,迅速多出了锅炉、阀门、化工等工业企业,从一个农业大县,变成了重工业城市。

庐陵县小学门口,师生们拉起“愿您走出半生,归来仍是少年”的大大横幅,热烈欢迎萧镶月的到访。

世界级音乐家大师萧镶月先生十五岁便在此任教,已成了该校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一段传奇。学校专门腾出一间房屋,将萧镶月当年教学时用过的书本、器具、一些手写的曲谱,陈列起来,建了一个小小的纪念馆。

墙上挂着的一帧放大数倍的黑白照片,吸引了骆孤云。这是一张集体照,便是萧镶月十五岁那年,带领学生们表演竹笛后的合影。他站在前排的最右边,照片因放大有点模糊,但依稀可见俊秀的五官。

骆孤云站在相框前,细细地看,问道:“这照片原件在哪里?”陪同的校长赶忙道:“这张如此珍贵的照片,已经由省博物馆珍藏,咱们这里只有影印版。”

骆孤云暗想,这怕是月儿最早的一张照片了,的确珍贵非常,回头得去要回来......

离开庐陵县,一行人从锦城飞往上海,完成卢汉坤的遗愿,将他的骨灰撒入黄浦江中。三月后,桫椤谷的墓园修好,又将孙牧安葬,几座坟迁置,连板凳爹的墓也迁来了桫椤谷墓园。萧镶月觉得春姨葬身青衣江,尸骨无存,那高处可日日眺望青衣江,寄托思念。板凳也十分赞成。

萧镶月推掉音乐界安排的所有活动,只在天年音乐学院做了几堂讲学。又与骆孤云一起,在中央领导的陪同下,到即将大开发的广东沿海走了一圈。直至过完中秋,才返回纽约。

第62回 执手偕老岁月温柔云月相随归栖尘土

这次归国,骆孤云和萧镶月心中是五味杂陈,特别复杂。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有些人离家后,一辈子不还乡,因为家乡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梦中的故乡,永远

成了回忆里的残章......岁月把故乡的魂一点点抽离,只留下一具陌生的躯壳,让归乡的人成了找不到来处的异乡客。那乡愁,终是被时代的浪潮拍打得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