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之月 第9章

作者:肖静宁 标签: 近代现代

“阿晋已满十六了,这几次比试成绩都不错,人也机灵,新成立的小分队您看是不是就让这小子带队历练一下?”二虎汇报。

“阿晋?”骆孤云想起那年月儿唯一一次来操场,就是给程晋当说客,又想起月儿摔跤,程晋来看他......满脑子都是月儿月儿......不管什么事,都能联想到月儿身上......

两情相悦的感觉实在太美妙。俩人初尝情爱滋味,日子过得蜜里调油。像在天堂,或在云端,飘飘然,晕晕乎乎的。

萧镶月睡眠浅,容易惊醒。从小孙太医便在他房间点着上好的沉香膏,定惊安神,一日不曾间断。加上长期服药的缘故,他身上总有种淡淡的似有若无的特殊香气。这味道让骆孤云沉醉、迷恋,忍不住想靠近。奔腾的欲望常常如潮水般冲刷着他血气方刚的身体。以前怕惊吓到月儿,他只能拼尽全力忍耐。多少个夜晚,萧镶月近在咫尺,他辗转难眠,半夜起来在院坝里冲凉水澡,强迫灼热的身子和心冷静下来,忍得实在辛苦。如今两人互通了心意,萧镶月纯真率直,既是喜欢,对他便是予取予求,即便脸臊得绯红,也任由施为,有时还会笨拙地主动回应。骆孤云怜惜月儿还小,身子又弱,舍不得再像那晚那样,总是十二分的克制,每天只亲亲抱抱,搂着睡觉便心满意足了,实在忍耐不住了才磨蹭一番。即便如此,也是幸福得像要飞起来。

又过月余。这日骆孤云正在厨房试做一道月儿爱吃的新菜,姜丝鸭脯肉。萧镶月拿着把短笛,脸色红润,身子轻快,乐颠颠地跑到他面前,调皮道:“云哥哥你听听!月儿吹的是什么?”摇头晃脑地奏出一通忽高忽低,鬼魅怪异的声音。骆孤云取笑:“是群魔乱舞么?还是一群虫子在乱飞?”举起双手做了个飞翔的动作......萧镶月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捂着肚子前仰后合:“云哥哥真厉害!这都听得出来!我这曲子就叫‘萤火虫奏鸣曲’,可不就是一群虫子在乱飞么?”骆孤云摇摇头,表示不信萤火虫是这样飞的。萧镶月囔道:“就是这样的啊!云哥哥不信的话等夏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田里看......”俩人笑着闹着。哪知晓夏天一起去看萤火虫的愿望再难实现。

板凳跑进来。叫道:“少爷!少爷!门口来了个外乡人,说是找少爷,叫什么易......易水!”

哐镗,竹笛掉落在地。

骆孤云拉起萧镶月,向大门口跑去。

庄子门口,一个约二十五六的青年牵着匹马,背着包袱。浓眉大眼,棱角分明,正是易水。

“大哥!”骆孤云不敢置信,悲喜交加,冲上去紧紧抱住眼前的人。

“三弟!”易水也是激动得大力搂紧了他。易水身形高大,十六岁时骆孤云只到他肩膀,现在已和他一样高了。

“月儿都这么大了?”见到站在一旁的萧镶月,易水习惯地摸摸他的头。萧镶月还是像小的时候一样,张口就叫大叔。骆孤云拉着他的手,冲他眨眨眼:“月儿应该叫大哥才对。”不由羞红了脸。

骆孤云有满腹的话,和易水彻夜长谈。怕萧镶月熬不住,就先送他回房歇息。见他神色有些郁郁,以为他是看见易水又想起了惨死的爹爹和婶娘。心下疼惜,搂着好生安慰一番,瞧他睡着了才掩门出来。

那年在桫椤谷,易水拼死拦住追兵,易寒逃了出来。萧平舟和宋婶都受了重伤。宋婶乘乱爬到灶房,点燃了柴火,放出讯息,自己却葬身火海。追兵见伏击的计谋落空,把重伤的易水押回安阳城,严刑拷打,追问骆孤云的下落。关押了半年,见问不出什么来。把他放了,只派人暗暗盯梢。易水小心谨慎,每日只在军营里厮混,不露半点马脚,更不敢来李庄寻骆孤云。如此过了一年,军队里的派系斗争愈发激烈。杨老四不得人心,被老五和老六联合起兵造反,双发打得不可开交。杨老四自顾不暇,放松了对易水的盯梢。易水便暗中拉拢骆司令以前的亲信。去年,杨老四兵败,被老五斩首示众。后来,老三、老五和老六又内讧,几方人马拼得你死我活,严重内耗,损兵折将,士兵们怨声载道。现在几十万人马各自为政,群龙无首,谁也不服谁。大部分士兵都怀念骆司令在时体恤军士,照顾大家伙的利益。一部分骆司令的直系旧部,更是希望骆孤云能回去带领大家重夺控制权。易水见时机已到,才赶来李庄,接他回去主持大局,重整队伍。

忽明忽暗的烛火下,骆孤云神色晦暗不明。易水带来的消息令他心潮起伏,思绪一时有些混乱,需要慢慢整理。听闻杨老四已死,痛快之余又有些失落。他筹谋已久,原想等月儿大些就去报仇,没能手刃仇人,总是有些许遗憾。军队的局面乱成这样,状况堪忧,易水的意思是刻不容缓,即刻就要去收拾残局。这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二弟也还活着。”摇曳的烛光下,易水继续道,“易寒一直被关押在牢里,后来杨老四兵败,才得以出来。但腿断了,落了残疾,行动不便,此次就没有一起前来。只是临行前嘱咐我务必要将三弟带回去。”

“二哥,二哥......”骆孤云一闭眼,便会想起那晚和月儿在马背上狂奔,一回首看到易寒倒在血泊中的情景。易寒活着,他是高兴,可是想着那样一个爱武成痴的人为救他成了残疾,心中难免酸楚。

天已大亮。易水连赶了几天的路,又把事情说清楚了,心头大石放下,自去客房歇息。

骆孤云回到南院,萧镶月已经起床,正在洗漱。

“月儿昨晚没睡好么?”见萧镶月眼底有些血丝,骆孤云扶着他的脸道。

“嗯,月儿睡不着。”萧镶月老实回答。澄澈无邪的眼睛望向他,开口就问:“云哥哥要走了么?”

骆孤云一震,月儿心思细腻敏感,剔透聪慧,已猜到易水此来的目的。不想让月儿心生芥蒂,又不能对他有丝毫隐瞒,字斟句酌,答道:“大哥是想让我随他去军队。可是哥哥怎么舍得离开。月儿放宽心。哥哥不会走的。”

“可是月儿觉得云哥哥该去。”萧镶月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声音低低的,却很清晰。

骆孤云又是一震。抚着埋在胸前的头,柔声道:“等月儿大一些罢,大一些哥哥带着月儿一起走。”

骆孤云原来打算的是等萧镶月十六岁,成年了,便离开去报仇。报了仇若还活着,就回来找月儿。现下易水的意思是即刻就要走。他心里便有些乱,月儿还未满十四,身体又弱,即便仇人已死,没了大的凶险,但军营混乱,前途未知,带着一起走也不合适。要丢下月儿,他又是万万不舍,一时陷入两难。

当晚,骆孤云率李庄众人给易水接风洗尘。酒酣宴散,俩人回到南院。萧镶月端坐在榻上,叫住他,一本正经地道:“云哥哥,月儿有话和你说。”见骆孤云看向他,抿抿嘴继续道:“我问过易水大哥了,如今军队需要你。易寒哥哥为救我们,落了残疾,也在等着你。云哥哥满腹韬略,军队才是施展才能之处。若是

为了月儿犹豫,大可不必。月儿在庄子,有春姨、师伯照顾,云哥哥尽可放心。月儿想和云哥哥一起,可是自知去了也帮不上忙,只会让云哥哥分心。月儿会照顾好自己,安安心心在庄子等着云哥哥。若你实在不放心,先去安顿好了,再回来接月儿也行。”

萧镶月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说的时候一板一眼,字字清晰。说完后又觉自己太严肃,脸有点红,略带紧张地看着他。骆孤云又惊又喜,他的月儿长大了,一番话严谨慎密,显是经过深思熟虑。看着小大人模样的月儿,感慨万千,把人紧搂在怀里,良久无言。

既决定要走,骆孤云这两日便忙碌起来。使人拉来几大车栗木,用艾草熏制了一批木炭储存。还教会板凳爹熏制木炭的法子,嘱咐他如果不够了就再制些。又找来一个木匠,在房间里比比划划,做了个可以冲水的恭桶。萧镶月怕黑,又不喜欢在房间里放恭桶。偶尔想尿尿,哼唧一下,骆孤云便会连人带被子裹起来,抱到地方,再掀开一点。有时候萧镶月半睡半醒,还要帮他扶着小鸟,尿完了再把人抱回去。有一晚可能是水喝多了,起夜两次。第二日骆孤云便用黄芩党参炖了羊肉,给他补补肾气。萧镶月皱眉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羊肉汤,有些奇怪,作甚又要吃这难吃的药膳?骆孤云说你昨晚起夜两次,许是肾气虚了,给你补补身子。萧镶月大呼冤枉,说他昨晚根本就没有尿。骆孤云哑然失笑,原来这小东西压根就没醒!因此要离开,第一想到的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和木匠研究了半天,终于做成了一个可以冲水的机括,用碗口粗的竹筒连接到屋外,解决完一按机括,秽物便可冲到外面。大功告成的时候,他觉着自己简直是一个天才。

午后。护庄队的小伙齐聚院坝。骆孤云带着易水和大家见面。

听说少爷要去军队,弟兄们都想跟随。人贵精不在多,再说庄子也需要人保护。骆孤云决定只带上李二虎等几个得力手下随行。程晋很羡慕,也想跟去。骆孤云对他道:“你留下来,有空多陪陪月儿,好生看着点,别让月儿被人欺负了。”程晋拍着胸脯:“少爷放心!有我阿晋在,方圆几百里能欺负小少爷的人还没出世呢!”

易水看着这些精壮小伙,笑道:“三弟果真是天生将才!你这支队伍队容整肃,弟兄们士气高昂,兵强将勇。我瞧着比那正规军还要厉害几分!”

萧镶月坐在屋檐下阴凉处,目光追随着骆孤云,神情满是骄傲。

时下春暖花开,漫山遍野都是野花。板凳手里拿着一个花环,乐颠颠地跑到他面前,举起花环炫耀:“月儿,好看吗?我自己编的!”萧镶月赞道:“真好看!”

“月儿戴上更好看!”板凳边说边把花环套在他头上。

正在和弟兄们谈笑的骆孤云,听到板凳的呼救声,回头一看,惊见萧镶月捂着胸口,表情痛苦,像一条缺水的鱼,张大口无声地喘气,身子向地上软去。板凳拽着他的手臂,急得大叫:“小少爷!小少爷!”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将要倒地的人,看到掉在地上的花环,喝道:“月儿不能接触花粉,你不知道么!”

板凳抽泣着:“我......我一时高兴,就忘了......”

“赶快去让你娘烧锅滚水。”骆孤云厉声吩咐。

萧镶月刚刚还憋得通红的脸因为缺氧已变得煞白,骆孤云又疼又急。将他平放在椅子上,顾不得众目睽睽,双膝跪地,俯身覆上他的唇,大口地渡气,反复多次,萧镶月才缓过些来,虚弱地道:“月儿没事,不怪板凳......”

易水皱眉道:“月儿的身体还像小时候一样弱么?”

见萧镶月缓和了些,骆孤云松了口气:“月儿身体已好了很多。只是小时候那场肺炎落下了病根,吸到粉尘就会胸口憋闷,呼吸不匀。加上天生体质对花粉过敏,才会导致如此。”

春妹烧好了热水,骆孤云抱着萧镶月回到南院,沐浴更衣,全身上下连指甲缝都清洗了一遍,才将仍然虚弱的人放到床上。看到他雪白的胳膊上起了些红红的疹子,又是一阵心疼,取出常备的药膏,细细地涂上。

一通折腾,骆孤云又开始不放心起来。月儿在自己眼皮底下都出了状况,若是不在跟前,还不知会怎么样......见他睡着了,拿起纸笔,思前想后,将萧镶月日常禁忌的食品,禁忌接触的物品,需要注意的事项,爱吃的菜品,不喜的食物,春夏秋冬不同季节要特别关注的事宜,容易犯的病症......一一注明,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心想还得多誊抄些,常和月儿接触的人都得有一份。

下个月就是萧镶月十四岁的生辰,骆孤云又犹豫,要不等过了四月初一再走。才刚提了一下,便遭到他的坚决反对:“云哥哥,军队需要你!大家都在等着你!你若为我一人耽搁,月儿怎会安心?”末了还破天荒地威胁了一句:“若云哥哥再这样,月儿就不理你了!”见人被惹急了,骆孤云连忙安慰,也是宽自己的心:“月儿不急......哥哥听你的。最多一年,不......最多几个月,便回来接你。”

四五日后。一切安排妥当,护庄队也重新选出了头领。骆孤云平素为人豪侠仗义,有受过恩惠的,有些交情的,听说他要走,各种饯行酒,辞别宴,热闹了好几日。想要安安静静和萧镶月呆会儿都不行。

护庄队的弟兄们也是万般不舍,骆孤云体恤下属,宽严有度。弟兄们不仅有月例饷银,完成任务额外奖赏,家里困难的,还会获得资助。因此大家对他忠心耿耿。几个年轻的,更是借着点酒劲,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难舍难分。

易水冷眼旁观,欣慰道:“三弟带兵如子,有这样的胸怀手段,何愁大事不成。”

次日就要走,骆孤云特意去了趟西院,和师伯辞行。

回到房间,萧镶月靠坐在床沿,还未歇息。爱怜地搂搂他:“哥哥一身酒气,冲个澡再上床,月儿先睡罢。明早我们卯时出发,早上寒凉,月儿就不必起床相送了,好生休息。”

骆孤云沐浴更衣,轻手轻脚上床,见萧镶月已躺下,闭着眼睛,以为他睡着了。悄悄挨近,侧着身,用手肘撑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面庞,痴痴地看,好似要把这张脸镌刻进心里。萧镶月感受到他的气息,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人,低低地叫了声:“云哥哥。”双臂缠上他的脖颈,撑起身,微凉的唇瓣触上他灼热的双唇。

骆孤云一个激灵,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一把搂过人,伸出舌尖,撬开唇瓣,大力掠夺吮吸,贪婪攫取着属于月儿的气息,用力地探索过每一个角落,深情又炽烈。萧镶月也探出舌尖,略微笨拙地回应,香津浓滑在缠绕的舌间摩挲,炽热缠绵。骆孤云感觉身体像要燃烧起来。萧镶月忽然起身,离开他的唇,像只小猫一样滑向两腿之间,张嘴含住了他硬挺的分身。骆孤云只觉脑袋轰的一声,身子猛地一颤,微微弓起,艰难地叫了声:“月儿!”萧镶月不出声,一手扶着分身,一手与他十指紧扣,支撑着身体,头埋在胯间,用力含住那巨大的物什,唇瓣,舌尖,辗转舔舐,进进出出,吮吸套弄,发出旖旎的声响。感受到自己被萧镶月温热的小嘴包裹,骆孤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倒流,致命的快感一波一波向他袭来,有些眩晕,已不能思维。紧紧拽着他的手,骨节分明,青筋暴露。一阵酥麻战栗,感觉自己要爆炸了,快要喷发的一瞬间,怕呛到月儿,残存的一丝理智支撑他猛地推开人,喷薄而出的白浊还是溅了好些在萧镶月脸上,滴滴答答往下淌。

“月儿!”骆孤云几近哽咽地唤着。双手捧着脸,不停地轻吻,绵绵的温柔,满满的深情。

“月儿.....怎么知道这些?从哪里学来的?”稍许平息了些悸动,骆孤云伏在耳边,柔柔地问。

“月儿......月儿从阿晋的话本里看到的。”萧镶月低低地回答。

......骆孤云忽然有些后悔把程晋留下......

脖颈间感觉到温热湿润的液体,怀里的身躯微微颤抖。他心头一震,月儿在无声地流泪!

这几日骆孤云忙忙碌碌,萧镶月平静如往常,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他是怕云哥哥为他犹豫,把万般不舍都藏进了心底。真到了离别的时刻,哪里还藏得住?趴在他身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流。

“月儿,月儿......”骆孤云心痛得像要窒息,拼命吻着萧镶月的眼睛,想要止住他的泪水,没发现自己也早已泪流满面。

这一夜骆孤云很放纵,不再克制。任萧镶月在他怀里尖叫喘息,颤抖着释放在他手里,嘴里,身上。他想让月儿的身心沉沦、迷醉,无暇思考更多。也想让自己疯狂,只有这样,才能抚慰彼此。才能抵御离别的痛楚,熬过这漫长的夜。

激烈的纠缠后,萧镶月疲累已极,瘫软在怀里,昏昏沉沉睡去。骆孤云抚着他的脸,一遍遍地描摹,摩挲。

黎明已至。二虎轻轻叩门:“少爷,该出发了。”

骆孤云俯身落下珍重一吻。转身跨进苍茫的晨曦中。

第11回 教音乐少年展才情苦相思痴儿意难平

萧镶月醒来已日上三竿。习惯地想叫云哥哥,回过神来,才想起骆孤云已经走了。摸摸身下床单干爽,亵衣整齐,肌肤没有一丝粘腻。昨夜难道是在做梦?又恍惚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云哥哥在给他擦身子,换衣服。低头一看,肩头、胸脯,红红的吻痕尚未消褪。应该不是梦,萧镶月肯定。

心里有点空空的。懒懒地起床换着衣服。

春妹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抱着被褥跨进来,板凳在后面蹦蹦跳跳地跟着。

“月儿终于醒啦?我都来看过好几次了!”板凳笑嘻嘻地道。

春妹拍他一下:“没大没小,月儿是你叫的么?”取出食盒里的粥:“少爷走之前吩咐,小少爷若醒了就先喝了这碗薏米粥。”

拿起被褥,麻利地在软榻上铺着。萧镶月问:“这是做什么?”

春妹道:“少爷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南院,说找个小厮照料你。板凳下半年也十岁了,与你又合得来,从今儿起就让板凳睡外间软榻,小少爷夜里万一有个什么事情也好照应。”

“少爷还让我每日辰时务必叫月儿起床用早餐。”板凳挺着胸脯,骄傲地说。

“这......外间冬日寒凉。床铺也宽,不若就让板凳和我一起在卧室睡罢。”萧镶月想了想道。

“好呀好呀!我要和月儿一起睡!”板凳高兴得跳起来。

“等冬日再说!”春妹又拍他一下。

日子在平静温和中流淌。一晃又到年底。

今年除夕李庄依然燃放烟花。骆孤云特意交待了城里的洋行,不管他在不在,每年除夕都要采购一批焰火。年夜饭也是蜀江春的主厨江师傅来庄子做的。一切都没有改变。

萧镶月却笑得不再那么灿烂,只因少了璀璨烟花下那双深情的眼。

骆孤云走了大半年的时候来过一封信。厚厚几大页纸,简单几句话说了军营事务繁杂,尚算顺利。其余全是问月儿身体如何,有没有生病,胃口好不好,吃些什么,夏天有没有独自去看萤火虫,最好等着云哥哥回来一起看,若自己要去,田里蚊子多,罩个纱笼,别被蚊虫盯着了,快到冬日了,若还想玩雪,记得用棉布把口鼻捂住,不吸着冷气,对肺部应该会好些......骆孤云一手楷书笔道筋健,律气庄严。写的内容却尽是些鸡零狗碎,鸡毛蒜皮之事,实在有些违和。萧镶月倒不觉得,捧着云哥哥的书信,笑得两眼弯弯,小心地压在枕头下,没事就拿出来看两眼。骆孤云还随信一起寄来了一把西洋小提琴。说是在一次酒会上有洋人演奏这个乐器,觉得很好听,月儿肯定会喜欢,就想办法订购了一把。

萧镶月没见过小提琴,拿去给师伯看。师伯说以前在宫廷里给洋人伴奏,用过小提琴,大概知道技法。这乐器适合演奏些舒缓悠扬的调子,琢磨一下,应该不难。萧镶月极有天赋,触类旁通,很快就掌握了技巧,还专门写了几首适合小提琴演奏的曲子,想着等云哥哥回来拉给他听。

自从这封信以后,骆孤云就音讯全无,再也没有寄回过只言片语。

七月盛夏。

县城唯一一所公立小学的谢富生校长,顶着烈日来了李庄,递上聘书,说九月开学要特聘萧镶月去学校当先生,教授音乐。

萧镶月以前就喜欢写曲子玩,跟着师伯学了五年音律,在作曲上的天赋日益显现。日常生活中有趣的事物,大自然的景象,都是他灵感的来源。擅长就地取材,编的歌曲如《青蛙谣》、《牧童曲》、《摸鱼歌》、《打秧调》等等,不下好几十首,旋律优美,清新活泼,朗朗上口。他人又随和,没事就在院坝里教孩子们唱这些歌,最先是板凳三虎等庄子里的十几个孩子。这些歌曲慢慢传唱出去,大家都觉得好听,聚集的人就多了起来,院坝经常变成了萧镶月的个人小型音乐会现场。

慕名而来的乡亲很多,大人小孩都有。就这样口口相传,十里八乡的人几乎都会哼上几首萧镶月谱的歌曲,风靡一时。县城小学的孩子们传唱到了谢校长耳朵里。谢富生四十来岁,对教育理念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一打听,原来这些深受孩子喜爱的歌曲都是李庄的小少爷所作,便留了心。

也是机缘巧合。上个月程晋十八岁生辰,请了萧镶月与护庄队的弟兄在蜀江春酒楼吃饭。碰巧李县长在蜀江春宴请县里的部分文化人,谢校长也在。席间谢校长就说起最近学生传唱的歌曲,是李庄的小少爷所作这事。李县长见过萧镶月两次,对他印象极好,直夸这小公子如何气度不凡,少年天才。正说着就见到也在酒楼吃饭的人,当即叫住了他。萧镶月也是认得李县长的,上次来庄子给骆孤云颁奖,被云哥哥怠慢的事,他还觉得有点对不住人家。便规规矩矩坐下,有问必答,谦和有礼。

谢校长和他交谈一番。见少年气韵天成,谈吐不凡,音乐方面的才能更是令人折服。当时就提出要请他去学校做先生,萧镶月以为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在意。没想到谢校长认了真,回头就给上级部门打了报告,特聘他去学校教授音乐。

春妹见着谢校长,先还以为又是来提亲的。萧镶月声名在外,这大半年三天两头就有人来说媒。少爷走的时候吩咐了,小少爷十八岁前不议亲事,上门提亲的通通打发走。正欲逐客,见谢校长拿出聘书,才知道是来请他当先生的。自己不敢拿主意,赶紧带着谢校长来和师伯商量。

师伯沉吟:“以月儿在音乐上的才华,去那高等学堂做教授都绰绰有余,历练一下也无不可。只是月儿身子弱,要来回奔波,恐有不妥。”

谢校长忙道:“音乐不是主科,每礼拜只上两次课。可雇辆马车代步,费用由学校支付。”

春妹爽利地道:“我家小少爷岂会差了那点车马费?要不先问问月儿的意思,若他愿去,就安排几个护庄队的弟兄,专门负责接送。”

程晋已是护庄队的副头领,听说萧镶月要去县城教书,很不放心,要亲自驾车接送。萧镶月觉得骑马有趣,跟着他学了几天,勉强能骑了,正在兴头上,便骑着进进出出。程晋无法,只得挑了护庄队的黑柱和阿峰两个小伙子,负责贴身保护。黑柱大名叫邓少柱,是板凳爹的堂弟,因皮肤黝黑,大家都叫他黑柱,憨厚老实,却天生是个习武的料,在护庄队的比武中经常拔得头筹。阿峰名叫陈峰,乃附近陈家庄师塾陈老先生的三儿子,办事老道,颇为机灵,又识得字。俩人都是极可靠的,每次将萧镶月护送到学校,不待下课便早早在校门口候着,生怕有个闪失。

县城小学有学生两三百名,通共只有九个教员,谢富生虽是校长,也兼着好几个班的国文课。起先大家对萧镶月并不看好,见他上个课还要人接送,分

明就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只是长了副好皮囊罢了。

萧镶月不懂得别人怎么看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方法上课。他的音乐课活泼有趣,并不因循守旧,按着死板的音乐教材来教。乡下的孩子普遍读书晚,有些学生的年龄和他差不多,小先生很有亲和力。他把西院的乐器搬了好些去学校,逐一讲解演奏给学生听。孩子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眼界大开。还就地取材,用川西常见的竹子,教学生自己制作一些简单的乐器,竹节削成快板,竹枝制成竹笛。将生活中的趣事编成快板说唱,感受音乐带来的美好。努力在学生心中播下喜爱音乐,懂得欣赏音乐的种子。一段时间下来,萧镶月的音乐课深受学生喜爱,连最腼腆的孩子都敢开口大声唱歌。同学们也喜欢这个好看又随和的小先生,下课时间都有不少孩子缠着他嬉笑唱闹。中秋的时候,县里搞了个庆典活动,萧镶月组织学生表演大合唱和竹笛合奏,广受好评。省里来的官员大力夸赞庐陵县教育搞得好。谢校长脸上有光,更觉着自己是慧眼识人的伯乐,萧镶月就是那千里马。

教员里有个郑姑娘,省城女子师范毕业,年方十九。对萧镶月很是倾慕,既喜欢他的样貌,又欣赏他的才华。觉得自己虽大着几岁,既是真爱,年龄便不是距离。大着胆子写了封情书,亲手绘制了一幅鸳鸯戏水图,瞅了个机会,压在他讲台下面。萧镶月瞧到图,也知是怎么回事,那信便拆也没拆,原封退回给郑姑娘,并说明自己已经订亲了,不能收姑娘这些东西。

郑姑娘有个追求者,是城中富商关家的三公子,人称关三少。这信不知怎的落到了他手里。关三少醋意横生。这天,在学校门口堵着刚下课的萧镶月质问。刚巧黑柱和阿峰来接人,远远瞧见有个男子凶巴巴地对着他。拍马上前,听见那男人在说什么勾引,不要脸之类的话。当下大怒,一顿拳打脚踢,揍得关三少倒地不起,才犹不解恨地护着人离去。回去后又把那人如何欺负小少爷,小少爷如何吓得脸色惨白,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程晋听说有人欺负萧镶月,当即炸了毛。少爷临走的时候吩咐要看顾好月儿,如今竟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欺负了,那还了得。

关三少挨了揍,回去一打听,才知道得罪了李庄的小少爷,吓得不轻。李庄的护庄队威名赫赫,那是官府都要求着办事的主,如何得罪得起?又打听到头领之一是城中药房掌柜的儿子,便备了厚礼,想走程掌柜的门路,赔礼道歉,揭过此事。程晋正在气头上,哪管这些,把那礼物通通乱扔出去,只说让对方好好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