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之月 第10章

作者:肖静宁 标签: 近代现代

学校放了寒假。萧镶月左手抱着一摞书,右手拿着小提琴,走到校门口。早已等候在此的黑柱和阿峰迎上去。黑柱接过东西,阿峰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萧镶月眉头一皱,眼睛瞪大:“真的?”咬咬下唇,跺脚道:“走,去寻芳阁!”

程晋为人聪明机灵,对朋友义气,办事利落。却是有些风流浪荡。十六岁上,家里就给他订下了比他大三岁的表姐这门亲事。表姐温柔贤惠,一心等着过门。不知为何,他却是很不满意,婚期一拖再拖,还成日眠花宿柳,流连青楼楚馆。庐陵县城大一点的妓院寻芳阁、万春楼,都有他相好的。中秋的时候两个姑娘为着争宠,当街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表姐羞愤不已,不堪受辱,上吊自杀,幸亏被及时救下。程掌柜为此气得吐血,找春妹拿主意,要惩治这个孽子。春妹邀了族中长辈作证,让程晋当着众人的面给表姐赔礼道歉,在祠堂立誓,不再荒唐,好好和表姐过日子,才算平息风波。当时萧镶月也在场,以为他真的痛改前非了,没想到这才过了两个月,便又去那青楼寻花问柳。当下气得不轻。

三人来到寻芳阁,萧镶月想起那年在宜顺县的经历,不想进去这样的地方。便在门口驻足,对黑柱和阿峰道:“你们去叫他,我在这里等着。若是不愿出来,拽也要把他拽走。”

街对面,两个纨绔公子摇着纸扇,往寻芳阁而来。一眼瞧见站在门口的人。涎着脸上前:“哟,这是新来的小倌吧,生得可是真俊啊!多少银钱一晚......陪公子玩玩......”

黑柱三人从里面出来。程晋快步到萧镶月跟前,低声道:“月儿怎么来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萧镶月生气道:“阿晋能来我就不能来?赶快与我回去!”

两纨绔见萧镶月与程晋说话,把他们晾在一边,酸溜溜地道:“来都来了,装什么清高,陪老子睡两晚,多少银钱老子都出得起......”边说边用折扇挑他的脸。

程晋正一肚子气没地方出。见有人竟敢当着他的面侮辱萧镶月,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腔怒火全发泄在两纨绔身上,三人齐上阵,打得人满地找牙。两人捂着满嘴鲜血,放着狠话:“你们......竟敢打我关家少爷,走着瞧,有你们的好看......”

说来也巧,这两纨绔正是关家的大少和二少。

程晋冷笑:“打的就是你们,回去给我好好等着。”

关家三兄弟一碰面,才知这回麻烦大了,竟都惹上了李庄的小少爷。想着总不能白白等死。便也纠集了些弟兄,战战兢兢等人来寻仇。

西院。萧镶月闭目凝神,手指翻飞,淙淙琴音从指尖淌出。

学校刚放寒假,他有更多的时间与师伯研习音律。正在弹奏新做的一首古琴曲。

琴音切切,似婉转叹息,又似殷殷呼唤,撩人心弦。师伯端坐闭目聆听,突然睁眼,气血翻涌,呕出一口鲜血,溅在花白的胡须上,捂着胸口,颤声道:“月儿......月儿何故作此悲音?此调伤心神......更伤身......”

萧镶月沉浸在琴音中,猛地睁开眼,大惊失色,连忙扶住师伯,声音惶急:“师伯怎么了?月儿......只是随心而发,并不知此调伤身。”

师伯艰难道:“琴曲重在意境,意境由心而生。月儿心里有苦,可哭,可喊,可发泄出来。切不可如此黯然神伤,悲凉压抑。长此以往,难免心神俱损......”

萧镶月急得跪了下来,哽咽道:“月儿并非故意的,只是心有所想,不知不觉就做了此调,月儿知错了!”

师伯缓过一口气,沉声道:“音韵如人语,可以解读;亦如人之心绪,可以对话。月儿既神思不属,便暂时不要谱曲了,以免伤了身子。”

从西院出来,外面下起了蒙蒙小雨。萧镶月心里默念师伯那句“音韵如人语,可以解读。亦如人之心绪,可以对话”心中怅然。

三虎气喘吁吁地跑来:“小少爷......阿晋带着几十个哥哥在城北杨柳坪,与那关家少爷,打起来了!”

萧镶月一惊,顾不得下雨,骑上马背,往城北奔去。那天关三少在校门口拦住他,他还没有搞清楚怎么回事,黑柱和阿峰便冲上来把人打了一顿。他肤色本来就白,吓得脸色惨白云云,纯属胡诌。在寻芳阁门口,也是阿晋先动手。现在还要巴巴地上门寻仇,也实在太霸道了些。想着这都因他而起,萧镶月心里便有点着急。策马在雨中跑得飞快。

城北杨柳坪。场面一片混乱,四五十人打得正酣。有的赤手空拳缠斗,有的手持器械挥舞。一半的人已经挂了彩,还有人躺在地上嗷嗷叫唤。萧镶月大声叫众人住手,声音淹没在一片打杀声中,没人听他的。见喊没用,他便抽出腰间的玉箫,呜呜吹奏起来。

箫声袅袅,不绝如缕,仿如来自碧落琼霄的仙曲,轻柔,涓细。似有冰泉之气,又如和风抚慰。众人听闻这箫声,先是放缓了打斗,而后渐渐住手,场上一时安静下来。爆戾之气慢慢消散,有人心下茫然,方才为什么要打架?为何会怒气冲天?没受伤的扶着受伤的,垂头丧气,各自黯然离去。一场打斗在清丽回旋的箫声中消弭。

众人策马往回。刚刚几乎都是对方在被动挨打,护庄队的弟兄只有两人受了点轻伤。程晋奇道:“月儿,你方才吹的那是什么曲子?明明我们打得正过瘾,怎么听到人耳朵里就不想打架了?”

萧镶月道:“这是战国时遗留下的一段残谱,名叫《安和曲》。

师伯与我重新续上了后半阕。据传古时有一位异人在战场上吹奏此曲,便使双方偃武息戈,休兵束甲,成功消弭了一场战争。我们修订的此曲,虽未有停止战争的效力,也可使人戾气尽散,情绪平和,心中恨意冰消雪融......“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就要摔下马来。程晋离他最近,吓了一大跳,赶忙一把扶住。才看到他这回真的是脸色惨白,气若游丝。

病如山倒,来势汹汹。

萧镶月前段时间为筹备学校的表演节目,劳心劳力,耗了不少心神。加之情绪郁结,一直在强撑着。又骑马淋了雨,几重夹击,病势便沉重起来。一连几日高烧不退,水米不进。烧得迷糊了就一直云哥哥云哥哥的唤,唤得人心都碎了。春妹急得直掉眼泪,师伯也在一旁捶胸顿足,说早知道月儿忧思伤身,就应该多劝解些。请了好几个郎中,住在庄子把脉诊治,日夜守候在床头,苦药大碗大碗地灌下,七八日后,烧才渐渐退些。仍是虚弱憔悴,吃不下东西,病骨支离,小脸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大夫说小公子脉象虚浮,缓弱无力,当是忧思成疾,耗了本元,只能慢慢调养,开了些扶正固本的汤药,服了十几日也不见什么起色,每日只恹恹的躺着,连起床的力气都没了。

程晋深悔自己莽撞,害得萧镶月淋雨生病,每日除了处理护庄队的事务,大部分时间都在南院陪着他,读话本,讲笑话,想方设法地逗他开心。

春妹端来一碗汤药,程晋见过骆孤云喂他喝药。接过碗来,舀起一勺,喂到嘴边。萧镶月强撑起身体,冲程晋微弱一笑:“月儿自己喝罢。”接过浓酽的苦药,一饮而尽,眼睛都未眨一下。程晋心里暗叹,萧镶月虽看似随和,与谁都亲近。实则只有在骆孤云面前,才是那个活泼灵动的月儿。离了骆孤云,品不出苦,尝不出甜,分明只剩下一具躯壳。

春妹掩门出来,见着在院子焦急徘徊的师伯,垂泪道:“少爷一去近两年,音讯全无。小少爷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想得苦。瞧这病症,缠绵拖延,虚损日甚......若是有个好歹,少爷回来可怎么交待......”

师伯顿足道:“月儿就是个痴儿!听他的曲子便明了,烈火灼心,不知道痛,冰寒蚀骨,不觉得冷。竟似魂魄都不在自己身上。如此煎熬,恐不长久......”

春妹叹道:“少爷恐怕是上了战场,才会捎不了信。我也是日夜担忧,就怕有个万一......小少爷冰雪聪明,心里什么都明白,素日里两人好成那样,岂有不担心的理......”

师伯宽慰道:“听说中原一带战乱频繁,许是邮路阻断,才会没了音讯。云儿有勇有谋,身边又有得力的人辅佐,应当不会出大的险况。倒是月儿,身子又弱,心思又重,实在令人担忧。只能盼他自己慢慢想开些。”

又是年三十。

萧镶月已病了一月有余。程晋整日陪着他,与他说话解闷,想尽办法逗他开心。这日灵机一动,捧出十几页纸,摇头晃脑诵读:“不可触碰猫、狗、鼠、兔、狐等绒毛牲畜,亦不可靠近。不可吸入花粉、烟尘、碳粉、等尘物,远离十丈之外。不可食用蜂蜜、乳品、坚果、豆类、贝类、芒果......”

“这是什么?”萧镶月奇道。

“少爷临走前写的呀!我们每人都有一份,连板凳都背得呢!”程晋答道。又一本正经地读起来:“春日易发皮疹、哮喘,恐与阳光、空气、干湿相关......”

萧镶月一把夺过来,骆孤云端重清逸的字体映入眼帘。再细看内容,一时不禁痴了。

生病的时日,萧镶月昏昏沉沉,大多数时候都在回忆和骆孤云的种种过往。快十六岁的少年,许多小时候不懂的事现在也明白了。他想起有好几次半夜摸到骆孤云身子冰凉,觉得奇怪。云哥哥阳气足,身上常年都是热乎乎的,怎会如此寒凉?便要趴过去给他暖暖,却被推开。当时以为骆孤云不喜他睡觉总是缠着他,还有点不开心,现在才明白云哥哥的克制忍耐。以前他调皮,一趴到骆孤云背上就爱捉弄他,有几次咬他的耳朵,手伸进衣服挠痒痒,看到他胯间微微翘起,好奇地要去抓挠,云哥哥羞得面红耳赤,自己得意地哈哈大笑。还有那年他摔跤,骆孤云搬到外间睡觉......萧镶月都懂了。比他大六岁的云哥哥,喜欢他,爱慕他,用心良苦,用情至深,一直一直在守护他,默默地关心,默默地守候,等他长大。

“今日的年夜饭还是蜀江春的江师傅来做么?”萧镶月披衣下床,问道。

“......是呢!春姨还吩咐了,多做些月儿爱吃的菜式,抬到南院来。”程晋见他自己起床,惊喜莫名。

“不了,我去堂屋和大家一起吃。”萧镶月声音轻快。

绚丽多彩的焰火在庄子上空绽放。周围的乡亲也依旧早早占好位置,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热闹非凡。萧镶月披着大氅,坐在廊下,目光灼灼,仰望漆黑夜空中万紫千红的繁花。苍白瘦弱的面庞仿如槃盘后的坚定安详,平静悠远。他已然顿悟,云哥哥纵使在天涯海角,此时此刻,目光也一定在望向他,只是自己看不到而已。去年因为少了那双深情的眼而黯然神伤。今年却明了,其实骆孤云从未离开过,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陪伴他。就算不在身边,没有音讯,云哥哥给他的爱,已足够温暖他一辈子。

云哥哥,月儿长大了,等你回来。

绚烂的烟花下,萧镶月默念。

蜀江春的江师傅托着碗粥走过来,恭谨道:“小少爷晚饭没用多少,尝尝这碗粥合不合胃口。”

一勺入口,清甜鲜滑。

“蛙腿粥?现在是冬日,何来的青蛙?”萧镶月奇道。

“少爷一直想让小少爷一年四季都能喝上这粥。小厨想到一个法子,夏日抓鲜活青蛙储入冰窖,使之冬眠,需要时随取随用。去年温度太低,没有掌握好。今年重新调整了储窖,加入稻草,终于成了。小少爷今后若想用这粥,随时都有。”江师傅有些得意地答道。

萧镶月面色一天好过一天,至开学时,已恢复得差不多了。每个礼拜如常去学校授课两次,闲时弹琴作曲,研习音律。日子过得平静安详。

第12回 玉箫引路将军归来锦帐红烛佳偶天成

夕阳西下,一匹骏马在官道上疾驰。马背上的青年身姿挺拔,一身戎装。英俊的面庞略显疲惫,神情焦急,不断挥动马鞭,希望速度更快一点。

两年零十九天。去时暮春,归时春深。骆孤云默念。

离着李庄已不远,就要见到朝思暮想的人了,他长长地深呼吸,按捺住狂跳激动的心,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淡定些。

再转过弯便能见到李庄的青瓦白墙。一丝若有若无的箫声传进耳朵。

是月儿!

骆孤云猛然勒紧缰绳,勒得太急,马蹄跃起,长嘶一声,在原地转了个圈才停下。凝神细听,箫声是从庄子方向传出的。下马步行,循着声音,往庄子走去。

萧镶月坐在院坝的石凳上,十几个人团团围坐在旁,大人小孩都有。一柄玉箫置于唇前,清丽婉转的箫声在暮色中回旋。一曲吹罢,众人轰然叫好。一个孩子声音脆脆地:“小少爷,我还想听你吹那个......放牧的那首。”萧镶月柔柔地笑:“你说的是《牧童曲》罢?那曲子得用竹笛吹奏才好听。”边说边侧过身子取竹笛。一抬眼,瞧见院坝外站着的青年,军装笔挺,束着绑腿。英俊的脸上一双饱含深情的眼,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那眼神仿佛有火焰在燃烧,要将面前的人熔进灼热的目光里。

哐镗!竹笛坠地。

“云哥哥!”声音未落,人已猛扑进怀里。撞得骆孤云身子一震,就势抱起飞转了一圈,才停住放下。抚着少年的脸,定定地看,千言万语只得一句话:“石凳冰凉,穿这么薄坐在上头,着了寒气可怎么好?”

骆孤云与易水去后。整编队伍没费多大功夫,骆司令之前对弟兄们的好大家都还记着。正值群龙无首,谁也不服谁。骆孤云振臂一呼,人心所向,都愿意拥护跟随他。有极少数和杨老四走得近的,担心骆孤云掌权后

遭到报复,或镇压,或收服,恩威并施。半年时间,便把几十万军队整治得服服帖帖。为着长久打算,骆孤云决意归顺南京政府,这也是骆司令生前的意思。时逢政府重编革命军,派了要员前来拉拢,骆孤云和易水带着主要将领,和中央谈判。那把小提琴就是在去往南京途中,经过上海时在租界购的。

国民政府早就有意收编骆司令这只队伍。见骆孤云虽年轻,气势手段不输其父,不可小觑。几轮磋商下来,授予骆孤云陆军上将军衔,西南西北防务总司令职务。拨军费数百万,并承诺地方关税三成归其自由支配。几十万军士从此正式并入中央直属军团。

正当松口气,以为可以回李庄接萧镶月。日军大举进攻华北。骆孤云没来得及写封信,便紧急上了前线。带领几万军士,和其他各路军联手,在长城各关隘要塞,与日军激战,仗一打便是大半年。待战事稍歇,签了停战协议。又遇长江一带发大水,邮路阻断。没法通信。这一耽搁,已是第二年末。政府又因他抗敌有功,通电嘉奖,着令去南京接受表彰。骆孤云归家心切,回电军士疲惫,亟需休整,来年再去中央。直接回了安阳城。安顿好队伍,将各项军务交由易水处理,自己便带着李二虎等几名贴身侍卫,日夜兼程赶回川地。各地方官员免不了对这位新任防务总司令巴结逢迎,一路羁绊,应付下来,至川地省府已是二月末。省主席又亲率各行署官员汇报工作,共商防务事宜,耽搁十余日,接着又是各种宴请接风。骆孤云实在不耐,将几名亲卫留下应酬,自己只带李二虎一人驾车至宜顺县,没了车道,又换成马匹,不停歇地往回赶。至庐陵县还有几十里时,李二虎的马崴了脚,追不上他。便只身一人,在黄昏时分赶回了李庄。

“月儿长高了!”萧镶月以前只及他胸口,现在已经及肩了。“怎么好像又瘦了些,是吃不好么?”骆孤云心疼皱眉。

萧镶月还没有从相聚的喜悦中缓过来,只管趴在胸口傻笑。

骆孤云背起萧镶月,像小时候一样,晃晃悠悠回到南院。两人久别重逢,自是有说不完的话,喁喁私语,一宿无眠。

骆孤云归来,整个庄子都轰动了。听说他已是将军,还做了总司令。护庄队的弟兄们欢呼雀跃,争着赶着和他见面,着实热闹了几天。

“我寄回来的西洋乐器月儿有收到么?可还喜欢?”好不容易得闲的骆孤云在厨房擀着面皮,萧镶月想吃他做的鲜虾抄手了。

“月儿很喜欢,还新作了曲子......”萧镶月趴在一边,看着动作娴熟的骆孤云,一点也帮不上忙。想到一个主意:“要不云哥哥负责包抄手,月儿负责拉琴给你听?”骆孤云大笑:“如此甚好!”

悠扬的琴声柔泄而出,如缓缓萦回的溪流,又如梦境中朦胧的轻纱。骆孤云先是微笑听着,手上动作不停。听着听着便敛了笑容,怔愣地呆立,闭上眼睛,恍如入定。一曲歇罢,他紧闭的双目淌下两行泪。忘记满手是面粉,紧紧抱住萧镶月,哽咽道:“月儿这是在剜哥哥心么?”

萧镶月这首曲子,初听轻柔和缓,犹如在耳边呢喃细语。就像一封情书,满纸没有一句想你爱你,说着些平常的话语,字里行间却是藏不住的缱绻深情。又如一个人,五脏六腑已经碎成片片,面上却是语笑嫣然。细细品味,温柔和熙之下掩藏的是呜咽悲鸣,婉转揪心。骆孤云感觉就似在被软刀子凌迟,刀刀入骨,痛彻心扉。萧镶月这些年对他的刻骨相思,魂萦梦系,暗夜里悄悄流的泪,无人处独自受的伤,在这曲子里都听到了,犹如亲身经历一遍,怎不叫他潸然泪下。

“月儿,我们成亲罢。”静默良久,骆孤云沉声道。顿了一下,又仿佛在自言自语:“我想要一辈子和月儿在一起,永不分离。”

萧镶月安静地偎在他怀里,没有意外,没有犹豫,只低低地答:“嗯。”

“日子就定在十日后。四月初一,月儿十六岁生辰这天。”骆孤云继续道。

“嗯。”萧镶月又答。

知道他们要成亲的决定,春妹和师伯一时懵了。师伯还好,早有预料。他犹记得当年骆孤云临走前的那一晚,特意来到西院,坦诚了他对萧镶月的感情。跪在地上将月儿托付给他。说若能顺利回来,必会永远和月儿在一起。若是不能回来,请师伯做主,待月儿十八岁后给他寻个好姻缘,定要护他平安喜乐。骆孤云一去没有音讯,师伯曾暗暗猜测,怕是少年人一时冲动,见了外面的花花世界便改了主意。前段时间萧镶月忧思成疾,还担心这痴儿,若是骆孤云负了他怕是活不成。后来见他自己想通了,才松了口气。师伯半生漂泊,孤苦一人,毕生与音律为伴,对情爱之事本也不甚在意。觉着两人只要互相喜欢,不管男女,在一起便是。有个伴总比一个人强,讲究那些个作甚。因此倒也坦然接受。

春妹震惊不已,茫然不知所措。在骆夫人灵前枯坐了一个通宵。前前后后地想。希望夫人能启示她,到底应该怎么办。

两位少爷感情有多好,她自是看在眼里。她觉着,少爷怕是把一辈子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小少爷。那么豪迈不羁的一个人,在萧镶月面前,事无巨细,体贴入微,真是放在心尖尖上疼的。那年陈家庄的姑娘倾慕少爷,她觉得姑娘品貌俱佳,也有意撮合,被少爷一口回绝,只日日夜夜陪着萧镶月,她就隐隐有些感觉。只是一直不愿往那方面去想,惟愿他们是兄弟情深。春妹想反对,若论萧镶月样貌品性,除了是男人,也挑不出毛病。少爷铁骨铮铮,是个不惜命的。若说这世上能有什么让少爷留恋,生死关头珍惜自己的性命,不舍得轻易离去,那必定是萧镶月。春妹叹口气,伦理纲常再重要,也没有性命重要。想必夫人那么温柔和婉的一个人,也不忍心断了儿子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至于子嗣,日后若能纳个妾也就解决了......枯坐到天明,春妹终于想明白了。

朋友方面两人只通知了李二虎和程晋。

李二虎忠心耿耿,陪着骆孤云出生入死,对他的任何决定都绝对服从,没有二话。况且这几年他跟在骆孤云身边,亲眼目睹少爷是如何思念小少爷,半夜做梦都在叫着月儿。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他也替少爷高兴。

程晋倒是一点都不意外,早就瞧出来两人的感情不一般。在他眼里,骆孤云是盖世英雄,萧镶月是皎皎明月,本就登对。还有他觉得不管男人女人,整日对着萧镶月那张绝世美颜,不会动心才奇怪。作为和萧镶月走得最近的朋友,他当然没有非分之想,也不敢有其他想法。只是审美这东西骗不了人,就如见过一块稀世美玉,再看其它就难以入眼。他整日流连花丛,便是觉得提不起劲,对谁都没有真心。他是衷心希望萧镶月和骆孤云能一心一意,此情不渝。

春光明媚,俩人策马徐行。

骆孤云的意思是成亲后便要带萧镶月一起去往南京。课是不能上了。这日陪着他回学校请辞,顺道去布庄裁量婚礼的服饰。

萧镶月骑术已经很好,骆孤云偏不给他单独骑。挤在一匹马上,把人拢在怀里,耳鬓厮磨。想起月儿小时候在背上捉弄他,存心报复,也促狭地一下咬上耳朵,一下亲上面颊,萧镶月被闹得没法,扭动身子挣扎。

骆孤云忽道:“别动!”萧镶月见他一本正经,以为有什么事,果然不敢再动。就觉身后有个硬硬的东西在顶着他,才反应过来......涨红着脸,一生气又像小时候那样大嚷:“云哥哥坏!云哥哥欺负人!”骆孤云就是喜欢看他这副样子,欺负得更起劲。

萧镶月无奈道:“云哥哥再这样月儿就要掉下去了!”骆孤云哈哈大笑,爽朗愉悦的笑声在田野间回荡。

骆孤云授封将军,做了防务总司令的消息已是无人不晓。之前一直隐瞒身份,现在众人方知他是骆其峰的儿子 。去到学校,谢校长殷勤备至。直赞他雄才大略,天生将星。又夸萧镶月才华横溢,只憾不能继续授课,学生们都很不舍。几位教员也来道别,骆孤云团团作揖道:“弟弟多承各位照拂。日后若有需要帮扶之处,可传讯与我,骆某定当尽力。”众人见这位传奇将军气度不凡,谦逊有礼,均是钦佩。

“我瞧那年轻的女教员看月儿的眼神很是不同。”出了学校,俩人慢悠悠策马逛着,骆孤云忽道。

“你说的是郑姑娘罢?”萧镶月回道。便将如何与关家少爷结仇,程晋带人去打架,叽叽呱呱地讲来。萧镶月腼腆,不善表达,也只有在骆孤云面前话才会多起来。末了,还让他评理:“云哥哥说阿晋是不是太霸道了些?”骆孤云挑眉道:“阿晋哪里霸道?若是我在,那关家兄弟肯定得废了。”萧镶月瞪他一眼:“原来云哥哥也是这么霸道。”骆孤云笑道:“谁叫他惹了月儿?”

一路闲聊,到了布庄。萧镶月挑了一匹上好的暗红色绣花锦缎,骆孤云也觉得不错,喜庆又不艳俗,婚礼穿正好。量了尺寸,嘱咐掌柜做成一模一样的款式。掌柜的见着自家已成将军的少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唠唠叨叨:“少爷这是要去参加婚礼么?哪家的婚事能得少爷这样隆重出席,可真是长脸......”骆孤云但笑不语。

“我们的婚礼不请宾客,月儿可会觉得委屈?”策马往回,骆孤云斟酌问道。

骆孤云反复想过,俩人同为男子,成亲之举太过惊世骇俗。自己倒不在乎什么,他不想让萧镶月承受别人异样的眼光。毕竟日子是他们过,那些不相干的人,以他豪迈不羁,桀骜洒脱的性子,根本完全勿需理会。

萧镶月没有回答。少顷,如天籁般的歌声在马背上响起。美妙绝伦,婉转深情: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