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笼 第21章

作者:崖生 标签: 近代现代

我磨了磨牙,他可真是我的朱砂痣,命中劫。

不知要是被他知道了薄隆昌现在铁了心想让我做他的人,会怎么使绊子,不早点下手,速战速决,恐怕会越来越难。

“王室的船到港了,我们先去迎接,你先去客厅等着,等到了点,会有人接你上灯车。”挂了电话,薄隆昌整了整身上的峇峇传统褂衫,从衣柜里取了条肩帛出来,“记得,在灯车上别和人群接触,就好好跳你的乩童舞,不要在王室面前出岔子,丢了薄家的脸。”

“哎,老爷,”我叫住他,给他系好肩帛,凑到他耳边问,“大少好像不太希望我成为薄家人.....如果他反对,我怎么办啊?”

“放心。”薄隆昌垂睫看着我,镜片后双眼半眯,“我这当一家之主和阿爸的,决定要做什么,自然由不得儿子随便左右。翊川要是自顾不暇了,就没闲心盯着这点家务事不放了。”

自顾不暇?我心里泛起一丝不详的预感,薄隆昌想要做什么?我只不过想要借他的手挡一挡薄翊川,没想要害薄翊川,但薄隆昌现在好像一点也不在乎他这个长子似的。以前薄隆昌虽然也不怎么顾及薄翊川的感受,但至少会关心他的成绩,替他争取和公主联姻,如果薄隆昌只是把他视为巩固家族利益的工具,现在薄翊川虽没了和王室的婚约,背后却多了帕公做靠山,薄隆昌怎么说应该感到高兴才对,怎么好像完全把长子当外人,说得出让他“自顾不暇”这种话来?

第27章 暗逐

“怎么了,在想什么?”

被薄隆昌牵起手,我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随他下楼。

到了客厅里,我才发现不止我一人,薄隆昌两个妾室都在,都穿得花枝招展,我往她们中间一坐,活脱脱就像一出宅斗剧现场。

瞧见薄秀臣的阿妈淬毒似的眼神,我就想笑,真想知道我不是来和她抢男人的,而是来整死她男人的,她会是个什么反应。我看的出来她憋着一股劲想整我,只可惜薄隆昌没给她发挥宅斗技能的机会,临出门前把她叫上了,客厅里就剩了我和三姨太缇亚与几个家仆。

“你怎么想?”缇亚的声音顺着香炉的烟飘过来。我侧眸朝他看去,缇亚慢悠悠地喝着茶,垂着眼睫,“以后就打算留在薄家,不回中国了?这里富贵是富贵,可却是个凶宅啊。待久了,就怕没命享。”

我拿不准这缇亚说这话的用意,索性装作胆怯的样子试探他:“三夫人有什么建议和更好的出路?”

他抬起眼皮,看向我,手心翻过来,泰式斜肩披帛下像是掩着什么。我伸手过去,被他往肩帛下一拉,一枚卡片被塞进了袖口:“等今晚上了王室的游轮,我给你条出路。”

我低头看了眼,袖子里,是一张房卡,上面有房号,419。

这是让我晚上去游轮的房间找他?当我傻呢,憨货才去。

我这么想着,脑子里忽然一丝疑念闪过。

现在可以确定雇主是薄家内部的人,假使不是薄秀臣,有没有可能是缇亚?我腕表刚丢,缇亚就给我塞这房卡,是不是太凑巧了?

想到雇主让我勾引薄翊川,又想到缇亚那一双二爷留下的儿女,我摸了摸房卡。利大者疑。如果能确定雇主是缇亚,我可以直接做了他。这样一来,丁成蝎子他们几个就都安全了,我也可以再没顾虑地放手报仇。

所以,这房间必须要去,但绝不是用这房卡进去。

想着,我故作吃惊,将房卡塞回给了缇亚:“谢谢三夫人,可是我怕老爷,还是算了。”

踏出蓝园大门,外头华灯初上。

承着面燃鬼王的纸扎法身的五彩灯车候在门口,两侧薄家的数辆私家轿车夹道相随。我像多年前一样登了上去,朝后望了一眼,便看见了近前那辆骑士十五世里副驾驶上的薄翊川。

金红闪烁的灯火里,他分明在盯着我,许是因为听说了薄隆昌的决定,黑瞳灼灼,像隐隐要焚烧起来的炭炉,可被他这样注视着,我却一阵快活——比起像泡沫在日出前夕消失得悄无声息,因为被厌憎而被记住,我这一场注定有去无回的飞蛾扑火,倒也算值当。

十年物是人非,我们都已不再是少年,可这太相似的情形令我情难自禁,一如十三岁盂兰盆节那晚登上灯车时,冲他挑眉一笑。薄翊川没像那时一样错开视线,黑瞳目不转睛的锁着我。

灯车开动时,我转过身,面朝灯车上的面燃鬼王,俯身跪拜,而后仰头双手合十做请神的乩童祭礼。

佛教传说中这颜容燃火的鬼王,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的化身,所有来阳世享香火的亡灵,都受他掌管,所以南洋的华侨在盂兰盆节祭拜亡灵之前,先要祭拜这面燃鬼王,才有了为期七天的盂兰盆节庆典。只是不知道,假如这世上真有鬼神,在我再次穿上乩童祭服,为这神祇起舞时,他有没有可能发了慈悲,许我见我的阿爸一面。

我替你烧了薄隆昌用来困住你的偶人,你会来吗,阿爸?

不来也没关系,用不了多久,儿子就能和你团圆了。

到时我让薄隆昌跪在你面前,给你磕头好不好?

“面燃鬼王香火旺,有缘众生享供养,

阴阳有序人鬼和,家家户户福禄长!”

灯车驶到和平街牌坊前时锣鼓喧天,有人用客家话大声唱起盂兰盆节的祷词。

街上人山人海爆发出欢呼,涌动如沸,上方飘满了缤纷的天灯,一切与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等听到极乐寺作为庆典开始的三声钟响,钱币和鲜花纷纷洒到身上,焰火在头顶绽放,我像当年一样展臂起舞,唯有心情截然不同。都说乩童起舞时,亡灵会从四面八方赶来,就显现在这漫天的天灯之下,我仰头去看,只盼能看见阿爸的身影。

可视线被泪水模糊的一瞬,头顶“砰”地一声,上方的一个天灯像被什么击中,骤然爆开,燃烧的灯笼朝我砸落下来,我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右侧袖子一紧,整个人猝不及防被拽得摔下了灯车,还没落地,腰带就被一把抓住,拽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里。

我一抬头,就撞上近处一双漆黑眼眸。

我被拽进了薄翊川的车里。

十几年前他赶来救了我,十几年后,还是他救了我。

我贪恋他身上混合着藏柏香与荷尔蒙的气息,一时舍不得起身,索性装得惊魂未定,伏在他怀里嗅了嗅:“怎,怎么回事啊,大少?”

“应该是有人开枪射了天灯。叻沙,通知警方封锁和平街,一定要找到袭击者。”薄翊川朝右侧的窗户望去,下颌收紧,我也跟着看去,外面一片混乱,人潮涌动,根本不可能找到袭击者。但显然,如果刚才真是有人开了枪,那一枪就是冲着我来的。

和上次在唐人街动手的是同一伙吗?还是另有其人?

我正琢磨着,薄翊川转过脸来,冷冷道:“你也看见了,要待我阿爸身边,就要面对这样的事,你是在拿自己的命下赌注。”

薄翊川认真说话的神态实在很性感,我又心痒了想逗他:“听上去,大少是担心我?为什么啊?”我凑近他,让头饰上的金珠流苏滑进他军装领口,“我们才认识几天.....大少不会就看上我了吧?”

薄翊川被我膝盖压着的大腿微微紧绷,却不动如山,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也收得更紧了些,垂睫盯着我,眯起眼来:“跟着我阿爸,不如跟着我。”

我瞠目结舌,万万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

半天我才反应过来薄翊川大概是怎么想的,我干,这脑回路还真是非比寻常,为了不让我勾搭他阿爸,他这牺牲也太大了吧?自己亲自上阵做那给我攀的高枝,舍己当饵来钓我,作为一个最讨厌GAY的直男,也真舍得下身段,挺行啊薄翊川。幸好来的是我,要换了别人,不得把你这个大美男吃干抹净了缠你到死啊?

“怎么样?”见我不语,他又问,“我阿爸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待在我身边,还不用担惊受怕。”

语气一半威逼,一半利诱,像在军事谈判。

我盯着他的嘴唇,舔了舔牙尖,天天尽在这瞎勾引我,要不是为了报仇,我立马就在这车里把你衣服扒了就地正法,将来做了鬼也算死而无憾。心里这么想着,我嘴上却问:“能不能两个都跟啊?老爷体贴,你长得帅,各有各的好,要不我一三五陪老爷,二四六陪大少,还不碍着大少跟帕公女儿联姻,你好我好老爷好,皆大欢喜......”

“找死。”后颈被一把掐住,拎兔子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跳,不由想起了酒窖里那个袭击我的人,那人掐我后颈的方式,他手的大小.....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觉得荒唐,薄翊川背上打了钢钉,站起来走路都困难,怎么可能是他?

“只能选一个。”愣神间,他在我耳畔低道,“我给你个机会,让你自己选。”

天知道他诱得我腿都软了,我定了定神,笑起来:“要是我选老爷呢?”

薄翊川,就和十年前一样,我自己选的路,绝不后悔。而和十年前一样,你从不知道,我为什么做出让你痛恨和不齿的选择。

“那你可要想清楚,跟我对着干的后果。”薄翊川一字一句,眼神森寒,似是对我厌恨至极,只恨不得一把将我掐死,那眼神就和十年前在灵堂那晚一模一样。我心知他用这美男计钓我不成,接下来肯定要搞出什么事来阻止我接近薄隆昌,一定要小心提防。

想着我立刻从他怀里麻溜地滚到了一边坐,万一给薄隆昌看见误会我跟他儿子有什么就不好办了,该避嫌得避。

朝车窗外看去,和平街已经被警察们封锁,也有消防军在扑灭那燃烧的灯车,反应比我十年前出事那会要迅速多了。

不知道我们一起去捐过款的那个贫民窟现在变成怎么样了,有机会一定要去看一眼。

“抓到了,大少,说是一个小孩,对着灯车放了冲天炮。”叻沙回过头来,把手机递给薄翊川。

薄翊川看都没看:“派我们的人继续查。”

“这么较真,大少这么在意我的安危啊?”我托腮逗他。

他瞥了我一眼:“翡兰盂兰盆节灯会年年都是薄家办,袭击乩童,就是冲着薄家来的。”

“哦,那是我自作多情了。”其实我不能不知道他想查的是谁有那么大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吗,怎么可能是为了我?

“大少,老爷让乩童继续跳,说好在船离得远,国王刚才还以为是在放焰火,没觉察到什么。”

“行,我这就去。”

我刚推开车门,手腕就是一紧。

“袭击者还没找到,你出去送死?”

“大少,”我笑了笑,目光不禁落到他手背的三颗痣上,要不是了解他就是正直善良重视人命,我是真的要误会了,“外面到处都是警察,那袭击者怎么可能还有胆量提着脑袋在这儿晃悠,大少多虑了。”

他却攥着我的手不放:“不许去。”

“大少,我要是不去,坏的是你们薄家的脸面。”我盯着他。

“那也没有一条人命重要。”

我无奈了,要是一直待在他车里直到灯会结束,薄隆昌不定会怎么想,绝不能由着他阻拦我。我盯着他,敛了笑:“我一条贱命,死了也没什么,但我活着就要享荣华富贵,麻烦大少别害我失了老爷欢心,人人生死有命,就不劳大少费心了。”

第28章 山雨欲来

“要是我不放手呢?”他面无表情,攥着我手腕的手却愈发牢固。

怕是除了重视人命以外,还有一层是故意使绊子是吧?

我会过味来:“大少,你做乜这样为难我啊?三姨太不也是个男妾吗?你阿爸多娶我一个到底怎么了?”

他盯着我,沉默了一两秒才道:“三姨太是二叔的未亡人,我阿爸是为了照顾他。你不一样,你还会唱戏,我阿妈和阿弟就是因为我阿爸贪恋戏子才会出事,你出现在家宴上那一晚,他们就给我托梦了,我不能让你搅得他们在泉下不安生。”

就因为我唱了两句戏讨薄隆昌欢心所以就盯着我不放了?我点了点头,成。都是为了亡故的家人,咱们谁也怨不得谁。

“你到底放不放?”我问。

“不放。”他手分毫不松。

我心一横,一把揪住薄翊川的领带,仰头咬上了他的唇,手顺着他胸肌一路摸到他腹肌,挠了一把,薄翊川猝不及防,浑身一震,险些弹起来,趁他没回过神来的当口,我一把拉开车门钻了出去。

登上灯车我回眸瞥了一眼,车窗反光得厉害,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我猜他肯定现在满脸惊怒,我舔舔嘴角溢出的一点还残留着他嘴唇温度的唇脂,笑了。

跟我斗,你斗得过我吗,薄翊川?

尽给我送便宜占。再碍我的事,我不亲死你。

待到一舞结束,我还对刚才在车里那个浅尝辄止的吻意犹未尽,觉得唇脂都是甜的,忍不住舔了又舔,可惜没能够来个深吻,可这短短几天之内就亲到了薄翊川两回,也真不枉我来这一趟。

走下灯车时,可谓万众瞩目,镁光灯闪成一片,好像我是什么明星,但在婆罗西亚当乩童就是如此,十几年前我就经历过一回,早已见怪不怪,只是上回的确没今天这么大阵仗,这都拜了王室前来所赐。

直落巴港口上停满了豪华轿车,玛莎拉蒂迈巴赫争奇斗艳,但都比不上它们后边婆罗西亚王室那堪称庞然巨物的私人豪华邮轮。

随薄家人们一道过了安检,我又跟着他们上了邮轮顶层的旋转宴厅,头回不是在电视上一睹了国王和王后还有他两位王妃的真容。虽然于我而言这些高不可攀的王公政客们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除非变成订单上的赏金目标,都没什么特别的,但当我来到他们面前时,国王右边站着的那个络腮胡大高个仍不免让我有些在意。

帕察拉大公居然也来了。

他想要嫁给薄翊川的那个女儿,也跟着来了吗?

正想着,身后传来嗷呜一声,我一回头,便见坤甸被一位黄袍比丘牵着,来到我的面前。一嗅着我的味道,它那副高傲得谁也不理的小神态就绷不住了,凑上来成了个舔狗,围着我的脚边打转,瞥见国王露出满意的神情,连连点头,我知道,我这乩童算是被他们认可了。

“请乩童,为王室祈福——”

比丘低声宣告,我转身面向宴厅中心那硕大的金身佛像,拾起神龛上瓶子里插着的菩提枝,围绕着佛像起舞。

只是我这样一个一身业障,既不能自渡也无法涅槃,只配做业火灯芯燃烧至死的人做乩童,自然是祈不来福的,我假模假样的舞着,心不在焉地在人群中寻薄翊川,一眼便寻着了他的身影。

他没坐轮椅,拄手杖站着,微歪着头,身边站着的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女正对他耳语着,单看她侧面,比阿丽塔公主姿容更胜一筹。

兴许是跳了太久的舞,我胸口一阵窒闷,头晕目眩一晃神,被乩童服下摆绊到,一个趔趄,跌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