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卡了能莎
贺开急急地解释:“这位是……亲戚家的孩子,学美术的,想来看这个画展,刚好我出差要来这里,就顺路带他一起。”
陆什压根没看他身后的人一眼,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望向他的眼神似乎带着一丝不耐:“贺先生,您的事情,不必告知我。”
“我……”贺开惶然无措,无话可说,他心虚,懊恼,且难过,“我……”
陆什出于礼节等了他两秒,握着保温杯的指尖在杯盖上轻轻敲击,见他没有话说,便礼貌地一颔首,转身离去。
贺开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青年的背影融入人流,渐行渐远,美术生却始终紧紧跟在他身侧,那一头棕色的小卷发如此碍眼,几乎刺得贺开双眼发烫。
离开画展后,贺开让人把夏修杰送去了机场,眼不见心不烦。
他回到酒店,没有心情也没有胃口,缩在被窝里一遍遍回想白天的偶遇,画面却总是定格在青年离去的背影上,一遍遍刺伤他。
落日西坠,黑夜降临。
一下午的颓然后,贺开勉强收拾好了心情。他拿出手机,拨打了陆什的电话号码——反正不能比白天更差了。
嘟,嘟,嘟——
每一次嘟声,他的心脏都高高抬起又狠狠坠下。十几声后,他的后背全部汗湿,手指神经质地攥紧了被子。
不出意外的,机械女声响起:“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sorry, the number you have dialed......”
贺开深吸了一口气,手指颤抖,再次拨了过去。
这一次,电话被挂断了。
他鼻腔一酸,在模糊的视线下打字——「能见一面么?聊聊天好吗?见一面我就走。」
手机依然安静如死。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继续敲——「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没有回复。
视线越来越模糊,他强忍酸楚继续打字。
——「至少告诉我你过得好不好,只要知道你过得好,我立刻就走。」
手机屏幕静默了两秒,最上面的备注栏却出现了变化,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贺开坐直身体,攥紧手机,呼吸急促地盯着对话框。
这是两个多月以来他收到的第一次回应……
他几乎喘不上气。
可等了好几分钟,对话框里并没有消息传来。顶部一会儿变成备注,一会儿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如此循环。
贺开一开始以为对方在长篇大论的打字,可又意识到并不是这样。陆什并不是会长篇大论的性格。
他握着手机紧盯着屏幕,等了二十分钟,终于坐不住了。
这难道不是回应吗?这已经足够了。他已经有了尚方宝剑,有了十足的借口,去赴约。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在国内就准备好的东西,随手塞入一个背包,急匆匆地前往那个默念过无数次的地址。
半个小时后,他到达了目的地,敲响了门。
等待开门的几分钟里,他感觉自己在等待赴死。门被拉开的那一瞬,他又觉得,死也值了。
屋里很暗,没有开灯,陆什站在门口,神情看不分明,语气沙哑却疑惑:“您怎么在这里?”
不等贺开说话,他伸手要关门。
“等等。”贺开并没有费多少力气,撑住了门,“我问能不能见面,你回我消息了,你不能反悔。”
“什么时候。”陆什按了按额角,声音低哑,“我刚才在睡觉。”
他头发有一点点乱,身上穿着睡衣,声音是带着鼻音的低沉,贺开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本来就没有必要骗他,甚至没有必要敷衍他。或许是睡梦间不小心按到了,所以会有一阵又一阵的“对方正在输入”。
“你之前都没有理过我,但是刚才显示在输入中。”贺开用力拉着门,生怕被关在门外。
陆什终于看向他:“为什么在意呢?”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贺开却奇迹般的听懂了——那年的废墟下,生命绝路之时的通话,一直响到自动挂断都没有被接听。为什么现在,仅仅是一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标记,就能让他马不停蹄地赶来呢?
贺开感觉心脏被紧紧攥住,呼吸困难。
这份迟来的关心和在意,对方已经不需要了。
陆什说完,再次要关门。透过昏黄的光线,贺开敏锐地发现他额角渗出冷汗,脸色苍白,似乎有些站立不稳。
“等等……小陆。”贺开再次撑住门,放轻声音说,“你是不是感冒了?白天的时候我看见你在喝热水,你平时不爱喝热水的,当时握了你的手,也有点发烫。我前几天看新闻,说是最近有流感,我带了药,你不想看见我,至少把药吃了,好不好?”
陆什掩唇低咳了两声,指节曲起摁了摁眉心,声音愈发冷漠:“和您没关系,您回去吧。”
一阵穿堂的凉风吹来,贺开顾不上被他的话语刺伤,站在他面前挡住风:“别站在这吹风了,你让我进去,至少给你倒杯水,好吗?”
第25章
陆什眉心紧蹙, 攥着门框的手指骨节泛白,不知是因为生病难受还是因为反感贺开说的话。
贺开索性错开身位借了个巧力溜进屋去,飞快地掩上门, 阻隔了穿堂的冷风。
“宝……小陆,你是不是发烧了,还有哪里难受?”
贺开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一片滚烫。陆什慢半拍的偏过头去, 不出意外的没有躲开。
“我没事。”反应过来后,陆什退后一步,避开额头上的手掌, “已经吃过药, 睡一觉就好了。您请回吧。”
他说着, 手指握上门把手, 想打开门赶人。
三番五次被驱赶, 贺开却顾不上心碎了,掌心触到对方滚烫额头的那一瞬,他就只余下担心和心疼。他短暂地回到了哥哥的角色, 刀枪不入。
“才怪,你从小就不爱吃药。小时候有一次, 你骗我说吃药了, 结果没吃, 发烧发了好几天, 原因是你怕苦。”贺开再次抵住门关上, “以前就不爱吃药,现在你学了一点中医,更不爱吃西药,我说得对吗?”
在交往的两年多里, 两人关系不好,陆什也从不吐露情绪。但贺开何其敏锐,暗中观察,在相处的点点滴滴中摸清了对方的一切喜好和习惯。
陆什面沉如水,眼睫微垂,不如何友善地盯着他。
换做往常,贺开最怕他冷漠的眼神和语气,仅仅是听一下、看一眼,他脆弱的心脏都会被刺伤。可是现在他进入了哥哥的角色,获得了暂时的免疫。
课题从“男朋友不爱我怎么办”变成了——“如何哄生病的弟弟吃药。”
难度一下子大幅降低。
只要不涉及感情问题,贺开头脑清醒,手段高超。他扶住陆什的手肘往卧室走去,好声好气地半哄半劝:“刚才在睡觉吗?吵醒你了,对不起。现在先去躺着,等我烧水,把药吃了再继续睡,好吗?”
他紧接着又说:“不要赶我走嘛,我不会打扰你的。”
陆什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他想站着不动,可身上没力气,只好不情愿地被贺开扶到床上。
贺开往他背后竖了个枕头,又给他理了理腰上的被子,问:“除了发烧,还有哪里不舒服?”
陆什撑着额头,闭着眼睛冷冰冰地说:“我非常舒服。不劳您费心。”
“好……”贺开说,“水快烧好了,多喝点水总没坏处吧,你等等,我端过来。”
贺开一边哄着他,一边仔细观察,敏锐地发现他不但说话很慢,而且每说一个字都会皱一下眉头,似乎在忍受痛苦。
贺开想了想,给医生发去的消息里又添了一条:“嗓子有吞刀子的痛感,早上还没有,是一下午突然变严重的。”
医生:还有别的症状吗?越详细越好。
贺开把烧开的水倒出来晾好,回复医生:鼻塞,说话有一点鼻音。
几分钟后医生回复了该吃的药品种类与剂量,贺开一个一个看过去,松了口气——他带的齐全,药全部都有。
他又发去消息:这些药里有苦的吗?
医生很快回复,让他把其中一种药换成另外两种。
按医生的回复配出一副药,贺开端着热水过去,坐在床边:“小陆,来,把药吃了,不苦。”
陆什揉了揉脸,无声地叹了口气。
贺开放轻声音哄他:“你吃完就睡觉,我保证不会再烦你。”
陆什看向他手心里花花绿绿的药丸,似乎是在权衡。过了一会儿,慢吞吞地伸手接过,就着热森晚整理水吞服。
“好,你现在睡觉吧。”贺开扶他躺下,帮他把被子拉到下颌,又仔细地掖好。
陆什一沾枕头就裹紧被子,闭眼睡了过去。
贺开用体温枪测了他额头的温度,做了记录,又把床头的台灯调到最暗,屋里便弥漫着昏黄的暖意。
这间卧室的布局与原来那间大差不差,同样是理工男式的极简风。床靠墙,书桌靠另一面墙,衣柜在墙角,卫生间在另一个墙角。连一件多余的东西也没有。
贺开突然心里一酸。
这两个多月,许多个无眠的夜里,他一遍遍翻看两人之间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地阅读、分析。
他给出去的东西,车、房、钱、感情,陆什一样都不肯要。可当他温习聊天记录里的只言片语,他发现,陆什也曾向他要过东西,只不过不是上面的那些。
小学时候,他每周五去接小陆什放学,小男孩坐不住,会在最后一节课上偷偷用手机发消息:“哥,想吃那家的煎饼果子,要两份果子夹在煎饼里,谢谢你哥哥!”
他回复好,小男孩又会发:“晚上想看新上映的恐怖片,好不好哥哥?”
初中时候,少年对他提过想养一只小猫:“我不会耽误学习的,我可以每天放学回家照顾它。”
当时贺开说:“你现在住校,一放学就可以回宿舍,能保证休息时间。走读的话,晚自习下课太晚,我不放心,休息时间也不够。”
他还吓唬小男孩:“睡不够觉,会长不高的。”
少年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以后再也没提过养猫的事情。
陆什最后一次向他提要求,是在高一的第一次月考后。
聊天框里的消息简洁且拘谨:“哥,我月考考了第一名,下周开家长会,你有时间来吗?”
在这之后,时间过去五年,直至今天,陆什再也没有向他要过任何东西。
甚至,逛街时他买给对方的衣服,都被折算成现金记录在账单里,在分手那天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往后的聊天内容全是他单方面的索取,索取陪伴,索取情话,索取关心,索取安慰,索取情绪价值。
第一次重温那些聊天记录时,贺开蓦然惊觉——他本以为他只是当了失败的男朋友,可在当哥哥这件事上,他同样的失败。
那天是深夜四点,他发疯一样从床上坐起,去书房打开电脑,搜索国内外猫舍排行。他熬夜熬得双眼通红,对着电脑浏览了好几个小时,在天亮后联系上了一位有着二十年经验的资深缅因繁育人。
刚出生三个月的一窝小猫中,贺开一眼看见了一只纯黑色小猫。毛色顺滑漂亮,绿色眼睛更是像宝石一般美丽。可猫舍主人遗憾地告诉他,这只小猫已经有了主人,而赛级母猫Bella的下一次繁育计划在三年后。
事实证明,世上没有花钱办不到的事情,只需半个下午的时间,小猫便换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