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下之人 第16章

作者:反舌鸟 标签: 近代现代

祝垣其实也没有料想过任何绝对的事情,但没有做错任何事,但厄运就是会来临。这种话,不是祝垣想听到的。

“今天还要开多久车?”祝垣问,“他们这里不是都信佛吗?你看这路上,有没有什么寺庙,能抽空去看看的?”

“哥你要拜佛吗?”小马问,“有倒是有,但我们这时候过去,僧人可能已经下班了。”

这个用词实在过于诙谐,连纪河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我是说不对外开放!”小马赶紧改口,又瞥了眼纪河,心情颇为复杂。

从刚才的争吵来判断,表哥看起来是真的出了轨,和祝垣的关系也挺糟糕,但这两个人出游为什么带上纪河,他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头绪。

也幸好纪河那时候是睡着了,小马还能装做什么都没发生。

“看看也行。”祝垣不太在意,“也没有真的想求神拜佛,就是……像你说的,生活在这里的人,总会经历比常人更多的事情,突然想看看是什么信仰在这种地方扎根下来的。”

游客总在抱怨,朝圣者,朝圣者总是赞叹。

赞叹什么呢,农奴时期山一样的压迫,和时至今日依然不可战胜的高原海报,还有那稀薄的空气,造就了山川之间的奇观,和以血筑成的信仰。

虽然是临时更改的行程,但小马迅速如祝垣要求的那样,找到了最近能参观的寺庙。

“这个本来也挺值得打卡的,”小马说着,遗憾了起来,“可惜我无人机没了,寺庙就在雪山下面,如果有无人机,我都想好姿势了,你们可以站在车顶,振臂高呼,我把无人机从下往上飞起来,刚好把雪山入镜……”

“此处禁飞无人机,违者罚款500元。”纪河说。

“啊?什么?”

“你刚刚开过去的地方,”纪河指着背后,“有个手写的立牌。”

“算了,反正无人机都没了。”小马决定放眼当下,“等会儿我用相机给你们拍!”

因为小马的赶路,到达寺庙门口时,僧人们还没有下班。或许是很少有人把这里纳入必去景点,刚停好车下来,纪河一行人就遭遇了热情的推销。

“要拍照吗?专业相机。”“要骑马吗?”“骑牦牛要吗?”“要租藏服吗?”

一路拒绝着出去,终于来到寺院门口,还有最后一问:“要交卫生费吗?”

“不用了谢谢。”祝垣依旧像刚才那样回答。

“……不交不能进。”守门的人说。

小马赶紧扫了码,把四个人的费用都付了,一边进去一边跟祝垣解释:“这一路很多景点都会有额外收费的,这种十几块钱卫生费算少的了,像有的冰川是野生景点没人管,都是村民在路口随便设个卡,还按人头收两百块。”

只有十几块钱的门票,寺庙的面积却是不小,还没有走到建筑那里,祝垣就被一只小鹿拦住了路。小鹿亲昵地微微低头拱着他,甚至衔住他祝垣的衣服。

祝垣摸着小鹿的头,享受着动物的亲昵,直到小鹿开始啃他的手。

“它在问你要吃的,”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小男孩,把小鹿拉到了一边,看长相,应该是本地人,“它喜欢吃门口卖的烤土豆,蛋黄派也可以。”

还好小鹿咬得不重,只是留下了浅浅的牙印。再往前走,又是羚羊又是猴子,活脱脱是个附带的动物园,走了半天,才走到建筑下面。

金顶之下,是红与白相间的墙,零星的游客正在拍照,说着要出片,僧人们在聊天喝茶,没有人搭理他们。

小马一直低头看着手机,这时候才对祝垣说:“哥,我刚刚问了这边的朋友,他说如果你感兴趣的话,这座寺里有个认识的师傅,你可以找他做咨询,啊不,可以去解答心里的疑惑。”

“是很灵吗?”祝垣问得漫不经心。

他已经见过许多号称很灵的师傅了,甚至以前还被半强迫着,送到山上去某座道观住了两个月,条件不咋样,收费却十分昂贵,吹着癌症病人住完肿瘤尺寸都能缩小,成效却约等于没有。

“听说是个知识特别渊博的师傅,”小马说,“是从塔尔寺那边进修回来的,拿了格西的学位,他会时轮历法推算,懂藏医和瑜伽。”

“嗯嗯嗯挺厉害的。”祝垣不太有兴趣,“还是不见了……”

大师太厉害,他怕万一见一面,钱全都没了。

“他还会作坛城沙画。”

虽然听不懂,但这次祝垣停了下来,不再走马观花地看着那些精美的塑像和雕饰物,问:“那是什么?”

小马其实也不知道,完全只是复述着当地朋友发来的文字,但作为导游,马上敬业地搜索了起来。

“坛城是佛的宇宙居所,”小马说,“坛城沙画通常需要数位僧人来完成,把山里的石头磨碎后,用特制的细沙染色,再用漏斗敲打控制流速,要花七天,才能绘制完一幅坛城沙画。”

X度百科里,有一些示例图片,他拿给祝垣看。

复杂的,所谓包含宇宙奥秘的几何图形组成的坛城。

祝垣终于有了一些兴趣:“他那里可以看吗?”

“看不到的。”纪河说。

小马查资料的时候,他也用手机查了一下。

“经历了七天,绘制完成以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师傅们会亲手把绘制的沙画坛城毁掉。”

辛苦建成的盛景,在一瞬间便被毁灭,是生命的无常。

很难说是什么勾起了祝垣的兴趣,但他开始犹豫:“那要不然见一下……”

“师傅说他下班了。”小马抬头,“不过我跟他说,你好像对沙画坛城感兴趣,他说房间里留了一瓶沙,等会儿让学僧送来给你。”

“不要钱的吗?”世俗的祝垣,还是比较关心这种庸俗的问题。

“那叫结缘,”徐鸣岐纠正,“什么钱不钱的,虽然这里一张金卡结缘要五块,一幅大的黄财神唐卡结缘三十万,但不要提钱这么庸俗的字眼嘛。”

“……那跟泰乌让结缘多少钱?”徐鸣岐这么熟练的口吻,让祝垣想起了某件事。

“我靠,”徐鸣岐望向小马,“你跟他说了?”

小马摇手,低声说:“我本来说是送你的,没提钱。”

这下不打自招,徐鸣岐心虚地又开始转移话题:“这寺庙里逛得差不多了,听说外面有天葬台,我们去看看天葬吧!”

“那些东西是你帮他买的吗?”祝垣问小马,“加钱能不能把他送去天葬了?”

注:因为涉及宗教,除了大家都知道的标志性建筑,别的寺庙我就不提名字了!和现实也不是完全吻合,请勿当真。

第25章 怎么还在DAY2.9

今天的运气,大概都用在了换那瓶沙上,所以路过天葬台时,并没有正巧遇上天葬仪式,也很遗憾,不能把徐鸣岐给顺便葬了。

等到了车上,徐鸣岐又开始作妖,问祝垣:“小马不是说把泰乌让给你了吗,让你转交给我的,东西呢?”

“不记得。”祝垣的手里转着小瓶子,漫不经心,“可能扔了吧。”

徐鸣岐开始有点急:“你别开玩笑,我最近有挺大的生意,对我挺重要的。”

“你也知道是生意,你那个神仙不是管赌博的吗?也不是一回事啊。”祝垣一想到徐鸣岐这些冤枉钱来自哪里,就变得格外暴躁。

“在我这里。”纪河说,“他让我保管,回去交给你。”

“那我就放心了!”徐鸣岐大喜,“你现在给我吧。”

“回去再说。”纪河抱着包,望着远处的雪山,“先保佑我几天。”

“不是,你是有什么需要赌博的吗?”徐鸣岐说起别人来,却知道讲道理了,“你一个学生,不要干这种事情啊,很危险的,一不小心就被卖了。”

“不是赌钱。”纪河说,“可能是……赌一赌我的命运吧。”

“那不是跟我一样吗?”这个理由无法说服徐鸣岐,“我现在也是在赌我的命运翻盘机会,一旦成功,我就飞黄腾达……”

“你以后会变穷。”纪河说。

空气寂静了。

这极其可怕的诅咒,却又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笃定。

“投资眼光很糟糕,看中什么就亏什么,行业冥灯,冥王的冥。”纪河还在进行客观陈述,“本来按照原本的资产,安安稳稳也能一辈子过得很舒服,但就是要到处折腾,最后应该快变成老赖了。”

说“应该”,是因为纪河没有真正看到那个结局的到来。

这看起来,似乎完全不是徐鸣岐认识的那个纪河。陌生得可怕,也成熟得可怕。

徐鸣岐思索着,纪河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明明之前,纪河在听他谈起那些上层社会的见闻时,目光是羡慕且崇拜的。甚至直到上次去开房时,他还在对纪河说,他选这个酒店,不是因为有多贵,而是因为用的是和新加坡费尔蒙酒店同样的洗护用品,lelabo的31 rose,迷人的味道,纪河都还在感叹,自己从未出国,也分不清这些东西,不像徐总这么见识广博。

好像就是那天晚上以后,什么都变了。

纪河看到徐鸣岐的脸色,又觉得自己变成了恶人。

他当然调查过徐鸣岐,也知道徐鸣岐为什么这么爱跟命运下注。并不富裕的家庭出身,从大一开始,绩点就没好过,从那时起,就一心想着赚钱,但始终没有赚到什么大钱。直到,突然跟祝垣结婚,进入联达集团,自己也变身投资人,阶级实现了跃迁。

但这些不方便说出口,会显得纪河像个挖人家底的跟踪狂,他甚至还要开始说一些玄而又玄的话,在这片圣地之上,将一切合理化。

“刚才在那座殿里,”纪河说,“我路过了一座八臂观音的时候,感觉到的。”

“……你觉得我会信吗?”徐鸣岐被这套低劣的忽悠手段搞得有些无语,“哪个菩萨会跟你隔空通话讲这么具体的事情,就是你对我瞧不上了吧。”

他这么说,确实也不算错。祝垣听得有几分想笑,但虽然平时诸多鄙夷,这时候如果笑出来,却可能有些太伤他了。

所以祝垣就笑了出来。

“因为遇到了祝垣吗?”徐鸣岐问,“看到了真正的,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人?所以你也想赌一赌你的命?试试你能不能也逆天改命?”

祝垣也是没想到,就这么笑一下,把自己也搭了进去:“徐鸣岐,不要胡说啊。”

小马也担心出意外,开始劝架:“哥,别激动哥,一个泰乌让而已,我回头再帮你找找。我们现在去鱼子西看日落,是雪山下的日落!很难看到的。”

跟赌徒的沟通,总是那么困难。

纪河放弃言语上的沟通,但仍然没有把泰乌让交出去。

上一次说服徐鸣岐,是靠着虚幻的梦境——梦里遭遇意外的祝垣。但现在,可能已经不适合再聊起祝垣了,他总不能说,希望用一个小小的精灵,逆转命运的齿轮,不是自己的命运,而是祝垣那将死的结局。

尤其是祝垣还在场的情况下。

还是用文字给出更有利的东西吧。

徐鸣岐看着突然纪河发来的两串数字,不知道这人在搞什么:“你干嘛呢?”

“股票代码,第一个会被做空,第二个是你今天还在看好的吧,赶紧割肉。”既然给了东西,那肯定得再说明一下出处,神佛不管用,纪河此时也懒得再顾及自己的清白,“我睡了证监会高管,人家给的内幕消息,如果不是没钱就自己买了。 ”

“??!”徐鸣岐震惊了,“哪个啊,不管哪个都一把年纪了啊你也睡得下去?”

几个小时之前,他还在跟祝垣解释着纪河是太过良善才会过度关心,现在就被纪河投放了这种惊人的消息。

“……睡的高管儿子行了吧。”纪河绞尽脑汁,甚至给徐鸣岐报了个名字,“你去查查那个人是不是有个私生子就知道了。还有要问的吗,要不要把人家的尺寸也告诉你?内幕消息换你一个泰乌让,够了吧。”

“我先试试是不是真的,”徐鸣岐已经信了一半,“大概多久能见成效?”

“反正你买的股票明天就能继续跌,”纪河有点也不客气,“跌出大新闻来,记得早点卖。”

只有此时,他才有了一些掌握历史轨迹的爽感。

小马也终于开到了目的地,疑惑起来:“怎么不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