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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边的树枝挂上新抽的绿芽,Brian傍晚回贝加,夕阳正斜斜地穿过车窗玻璃。他身边放着贝克舅舅从美国寄给他和林苟的礼物盒子,收件箱里躺着顾问发来的旅行指南。虽然林苟的合约还有只剩下三个月,但Brian坚持拟定了一份为期的半年的旅行计划。

“他呢?”Brian一进门就问。

沃特管家几乎每天都要回答一遍,“Mr.Golden在二楼。”

Brian很满意这个答案,他喜欢林苟在主楼等自己的感觉。

上了楼,他推开房门,林苟在衣柜前背对着自己。

“贝克舅舅寄来礼物,也有你的。”

Brian抱着两个盒子,视野不佳,在半路绊了一下。

等他看清了,奇怪地问:“地上怎么多了这些纸盒子?”他放下礼物,准备先拆林苟的那一份。

林苟用胶带封好一只纸箱,“我在收拾房间里的东西,等我走了,丹妮太太不需要重新收拾。”

“哦,你的礼物好重,是...”

“什么?”Brian站起身,扫了一眼房间里少说七八个纸箱。

林苟指了指桌上一只老旧的双肩包,“我只带那个包,其余的东西...”贝加所有的东西都属于庄园主,他想替丹妮太太问一问Brian这些东西要如何处理,又想Brian不会管这种小事,叹了口气说:“还是交给沃特管家处理吧。”

在一些敞开的箱子里,Brian看到了熟悉的衣服,电脑,文具和书本,他甚至瞥见了一本被翻卷边的单词本。地上这几只纸箱里装着林苟在英国生活的10年,三千多个日子,只有这几个平方。

林苟带走的小小一只双肩包里大约什么都没有。

和他来的时候一样,回到最初。

Brian压着呼吸,他的脑海空空如也,被几只箱子压得喘不上气。

砰的,他把床上的礼物盒子挥到地上,林苟眉头一皱,“你做什么?”他弯腰捡起来,递过去,“我的那份也给你,你拆开吧。”

Brian摔门而出,东侧卧室门被关上时脑袋还是蒙的。

还有三个月林苟就迫不及待地收拾东西,抹去自己在贝加存在的痕迹,Brian在心里冷笑一声,窗外的风吹刮着脸颊,他拨通了卢卡斯律师的电话。

晚些时候,林苟在一楼劝走了沃特管家,老管家听说Brian有意放他回城镇退休,又气又心疼,对Brian的事情更加上心,恨不得寸步不离,得知他今晚没有吃饭,在主楼怎么都不肯走。

林苟答应他会去看一眼,沃特管家认真地看了看林苟,英式庄园的老管家沉默寡言了一辈子,饶是什么都清楚,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叹了口气,拄着拐杖,临走前说:“请照顾好少爷...和您自己。”

卧室的门没有锁。

门咔嗒一声,又阖上。

屋里很暗,隐约能看清床上有个人。许是带着气,地上散落了Brian的长袍,外套,拖鞋。暖气是关闭的,也不知道睡前气成什么样子才会忘了开启。林苟先打开暖气,绕开障碍物,走到床边。

他先把贝克先生从美国寄来的赛马模型放在床头,拉高Brian的被子,接着俯下身。

晚饭不吃暖气不开,林苟用手指刮了刮Brian的睫毛,又气又好笑。但说到底,一个任性的孩子非常清楚有人会管他,会心疼。想到这里,林苟咬住Brian唇珠的牙齿用了点劲儿。他很快起身,胳膊突然被抱住。

黑暗中,不装了的Brian用力抱住林苟的胳膊,额头鼻尖贴在他的皮肤上,Brian侧过身,膝盖蜷缩成一团,林苟不得不蹲下去,让他抱着舒服一些。

生平第一次,Brian想要心平气和地问一问他。

但想来想去,这其中的大部分问题他听了会很生气。

一小部分问题根本不想听。

还有一个问题,可能会哭。

如果林苟会因为自己哭而后退,Brian也不介意哭一哭。

但这个中国人的心比海底玄武岩还硬。

林苟在黑暗中平视着Brian,另一只手拨了拨他的额前的金发,他知道Brian在听:“下个月18号,卢卡斯律师会为我们准备最后一份协议。”

结婚的时候有多少协议要签字,离婚的时候只多不少。随着Brian在家族中瓜分的资产越多,家族办公室的员工更加在意他们的离婚协议,誓要堵住任何一个林苟可能会找到的漏洞。

重要的补充条款要经得Brian的同意,流程和时间他一定知道,林苟被抱着的手动了动,绕出来,反握住Brian冰凉的指尖。

“我有时候弄不懂你生气的原因,今天也是如此。”林苟捏了一下他的指腹,没有等来Brian的回握。

他松开,站起身垂着头看他。

不知道为什么,离开的日子越近,他反而没有之前想要回中国的迫切,对Brian的耐心也被某种不受控制的情绪拉得很长。

“好了,以后没什么人和事能气到你,睡吧。”

卧室门被关了,Brian在黑暗中保持那个姿势,直到某个瞬间。他突然跳起来,冲进书房,打开保险箱,把所有和林苟有关系的文件都翻出来。

重点条款一条条看了好几遍,没有找到林苟违约可以被处罚留下的条款。

他失魂落魄地翻开一张单薄的纸,是那张最初的契约。

虽然毕业,林苟这两天依然会去教授的办公室帮忙做一些工作。

下午他去了实习的公司办手续。实习小组也有同校的师兄师姐,林苟叫了道格和Noah,打算下班以后去酒吧坐一坐。

他们来到丹尼尔的酒吧,丹尼尔率先举杯庆祝林苟即将逃离’监狱’,恢复自由。其余人不明所以,只以为在说林苟大学以后几乎没离开过英国,他们劝说林苟毕业以后应该大胆地冒险,一人开玩笑地问林苟会不会一毕业就结婚,另一人说千万不要,人生应该有很多选择。

林苟没有回应,只是一味喝酒。

席间数次查看新邮件,他告诉Brian今晚会比较晚回去,也说了酒吧的位置,Brian始终没有回复。

丹尼尔的副手突然在他耳边低语,丹尼尔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林苟,挑着眉,眼神有些玩味。他们这一桌正好临窗,男男女女坐得拥挤。他扭头往窗外看,狭窄的老街被几辆黑色轿车霸占着。

这条街区不太平,阁楼里混住着不少外来人口,林苟见Brian从车里下来,起身往外走。

Brian盯着从酒吧出来的人。

在金融公司工作的道格,在慕尼黑学工程的Noah,林苟的实习领导,Brian一一念出这些人的身份和名字,阴沉得仿佛下一秒就要他们彻底消失。

林苟单手搭在Brian肩上,半搂着他,也挡住他,低声问:“不回我信息,直接过来了?”他用了力气,带着Brian往回走,司机立刻打开车门。

把Brian塞进去,林苟扶着车门弯下腰,“等我一会儿。”

他不敢多停留,跟丹尼尔使了个眼神,打圆场的事情交给他就转身坐进车里。

伦敦的公寓提前布置了,林苟不太明白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就算是,他们这么多年也从没有庆祝过。

长桌铺着松针暗纹餐布,白烛的火苗轻晃,牛排,红酒,俨然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

整顿晚餐Brian都很沉默,直到他将一张薄薄的纸扔在餐桌正中间,林苟扫了一眼,看见自己亲手写的欠条。

他准备了很久,从包里拿出一张卡,叠在纸上,说:“这里有13万英镑,兼职、实习、项目奖金还有一些投资所得。剩下的8万,我分期还给你。”

Brian凝神静静地听林苟回国后的职业规划,部分投资收益率以及还款日期和金额,然后...他拿起纸,撕成两半。

林苟愣住看他,Brian很平静地问:“你要多少钱?”

林苟怀疑自己听错了,Brian又问:“你要什么才愿意留下来。”

“你要延长合约?”林苟只能想到这个原因,“是你爷爷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Brian摇摇头,“我不想放你走了,说说你的条件吧。”

第49章 单程票-2

结婚签下的合约,林苟没有仔细看,一方面是他改变不了,一方面是他觉得自己最多就是被骗了,拿不到布雷奇家族承诺的那笔钱。

来英国的愿望始终是活下去,能念书然后带奶奶回国,有没有那笔钱都没关系。

可如今看来,合约关乎到他的自由。

第二天,林苟去了三所有名的律所,甚至没有见到律师的面,直接被助理告知不受理他的咨询。

虽然是被礼貌的婉拒,林苟明显感觉到这座城市里一只能够遮天蔽日的大手在阻挠他。

卢卡斯律师在电话里略带歉意又坦诚的说现在英国没有一家律所能帮你找到当初那些合约的漏洞。

即使是咨询也不可以。

Brian在贝加等了好几天,没有等到林苟的答案。

他十分淡定的让人给林苟的银行卡里打了笔一眼数不清0的数字。

林苟的护照在自己手里,他不着急。

可在某个失眠的夜晚,他突然从床上坐起来。

万一林苟偷渡回国呢?他不是干不出来,一条想回家的狗连大西洋也游的过去。

如果他真的这么做...Brian披着长袍打开西侧的房门,环顾着已经干净的快要看不出另一个人生活痕迹的房间。

如果林苟真的这么做,没有海关记录,没有他曾经来过英国的痕迹。

他也不需要这个英国的身份。

Brian往外走,现在就要去伦敦把林苟带回来。

这时,楼梯传来动静,紧接着房门被大力推开。

Brian又在林苟脸上看到那样的神色,很失望,却不诧异。

林苟以前也用这样的眼神说,Brian你不会改了是不是的这种话。

Brian仿佛被人握住心脏,半晌,林苟掏出一张银行卡,狠狠甩在地上。

连着三天,Brian每天都叫人给林苟打入一笔吓人的金额。

好像回到10年前签下契约之前,钱恰恰是那个故事的开始。

林苟什么质问的话都没说,只是说:“10年,你答应我了。”

Brian顶着那样的眼神,隐去对近在咫尺的人产生失控感的酸楚,“交易而已,可以有很多次。”

林苟奶奶已经去世了,明明没有任何牵挂,他的家应该在贝加!

他为什么一定要离开,Brian想不明白丹妮太太说的那句流浪。

林苟走到他面前。

被告知任何律所都不会接受自己的咨询时,他是愤怒的。一种时隔多年再次被欺骗,单薄的肉体被命运卷起的被动再次袭来。相同的是,他依然一无所有,不同的是...他在Brian翠绿的眼眸里,看见一刹的彷徨和恐惧。

这一眼便也把林苟的心上压出一道白色的刀痕。

“我们说好的只有10年对吗?”Brian分开唇,林苟用指腹按住,“听我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