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绿酒夜 第17章

作者:贰两肉 标签: 近代现代

何满君不屑与他多说,迈步出去。

监听室里,屏幕放大的地图上,小红点开始缓慢移动,着了陆。

就在这时,监听器里传来陈孝雨细碎的哽咽,像小老鼠翻东西一样小心翼翼地啜泣。

【作者有话说】

阿雨宝宝真的委屈你了。

第17章 舍不舍得

陈孝雨被粗暴地拽下船,拖向路边那辆贴满低俗广告的面包车。

车身贴满袒胸露乳的艳女信息,后座车门拉开,喷出一股闷闷的劣质皮革与汗臭。红灯区被卖的恐怖记忆在脑中炸开,陈孝雨猛地一脚蹬在车槛上,竭尽全力反抗。

反抗得太厉害,背后推搡他的人嫌烦,用泰语咒骂他,没有口音,纯正的泰语。陈孝雨听到生生死死之类的话,扭身想跑,柴大勇及时上前,揪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整个拎起来,丢垃圾一样丢进车厢里。

“一帮酒囊饭袋。”柴大勇砸上车门,剜了手下一眼。

又是几声摔门声,接着司机一脚油门,面包车飞出去,陈孝雨被这惯性甩得狠狠砸在前座靠背上,砸得眼冒金星,挤在放脚的空隙里爬不起来了。

柴大勇火冒三丈地让司机再开快一点,嘴里骂粤语脏话,抽空睇了一眼夹缝中奄奄的陈孝雨。兴许怕闷死了不好玩,掐着胳膊把他拎起来,丢回坐垫。

陈孝雨软软趴着,浑身脏兮兮的,像只流浪小猫,歪着头昏昏欲睡。身上每一寸都疼,加之开往山里的路崎岖颠簸,他睡不安稳,眼睛睁一会儿,闭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面包车停住,有人拽他起来,粗暴地往他脑袋上套黑布头套。

从离开格兰岛别墅那天起,陈孝雨差不多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一路浑噩,不知在海上漂了几天,下了陆地又被拖着辗转了几个街巷。饥饿与疼痛使得他整个人如同梦游一般意识虚浮缥缈,没有一步是自愿迈出去的。

直到被丢在冰凉的地板上,他才又疼得重新活过来。

头套扯开,陈孝雨不适应光亮,眯着眼睛躲,缓过来看到两个精壮男人转身带门出去,没彻底离开,听脚步声,一左一右守在了门口不远处。

这回安置他的是一间杂物房,没有窗,堆满缺胳膊少腿的旧家具,还有一张竖起来的大床垫,床垫中间有个炸开的黑窟窿,露出了生锈的弹簧,像一张朝他龇牙咧嘴的鬼脸。

每一处都很压抑,唯一的光源来自那扇没有门闩虚掩着的木门。风声、鸟叫、流水,还有隐隐约约的交谈声溜进来。

陈孝雨慢慢撑起身体,试着给手表开机,但不知没电还是因为进了水,没有任何反应。

他轻手轻脚挪到门边,眯着一只眼从门缝往外看。

难怪不锁门。柴大勇站在院外的马路上,背对着,一手叉腰,一手捏着手机贴在耳边讲电话。三五分钟收了电话,大步往回迈。

陈孝雨慌里慌张爬回来,挤到一张破烂柜子之后,心咚咚咚地狂跳。

门从外推开,太阳光闯进来,杂物间被照得亮堂堂的,因为有人走进来,屋里起了很大的烟尘。

“这么大点地方,有什么必要藏?”柴大勇看到了柜子后面,陈孝雨露出来的脚尖,点了支烟,靠近,蹲在柜子前问他:“你跟何满君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话柴大勇一路不知问了多少遍,此刻陈孝雨没有立刻回答,被二手烟熏得睁不开眼。

这种沉默在柴大勇看来是挑衅,他非常不耐烦地把挡在二人中间的柜子踢开,踢散架,踢得烟尘四处逃散。

他突然倾身逼近,烟草味喷在陈孝雨脸上,“你什么时候和他勾搭上的?”

陈孝雨被他踹柜子的动作吓得僵在原地,直直看着他,不懂他的意思,眼里透着茫然。柴大勇不信他还这么单纯,小小年纪家生变故,早该学会看人脸色了,说不定比他想象得更滑头。

柴大勇眯起眼,语气带试探:“何满君让我开个价,好阔绰的口气,我其实比较好奇,你对他来说,到底值多少钱。”

陈孝雨没吭声,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试图消化他的话。开价、阔绰、值钱。什么意思,又要卖他?

“我是人,又不是…”陈孝雨说到一半熄了火。他想说‘又不是商品,为什么总在用金钱衡量’,但他忽然意识到,这种危急情况下,愿意听他说很像废话的真心话的人,好像只有何满君……

“要不你给自己定个价?”柴大勇笑了几声,声音沙沙的,喉咙里像哽着一块海绵,在漏气一样。

陈孝雨自知没有决定权,把腿一点点缩回来,自己抱着自己,下巴抵在膝盖上,缩成一小团。

柴大勇说:“26亿,他会不会给?”

这是陈家至今未偿还的债务,26亿。

陈孝雨简直惊掉了下巴,瞬间抬起头,“你……”

亏你说得出口…

“别这么不自信嘛,何满君把你保护在别墅里,又叫那么多人守在周围,肯定把你捧在手心里宝贝的。”柴大勇把烟头扔在陈孝雨的脚边,火星子差一点就烫着他了,只差一点点。

陈孝雨圆润的脚趾蜷着,沾了灰,即便沾了灰,脏了,看着也娇气,被保护得很好的那种娇气。

他捏着陈孝雨的脚踝,将他拖过来一点点,捡起没灭的烟头,按在陈孝雨骨骼清晰,筋脉明显的脚背上,用力地碾,“何满君是你找的靠山,是不是真靠得住,你难道不想求证一下?”

“何先生是我的雇主,不是靠山!”

脚背烫伤,还被狠狠掐着,陈孝雨疼得大喘气,柴大勇则是变态地笑,说他真有本事,能找到何家人当依靠。

柴大勇说,何满君的父亲刚住院那年,着了魔一般催何满君结婚,方法试尽了儿子仍旧油盐不进。他太想抱孙子了,不惜放出消息,谁能生下他们何家的孙子,直接奖励一千万。

悬赏似的,满世界找孙子。

柴大勇越想越想笑,看着陈孝雨:“难不成你怀了何满君的孩子?”他说,只有怀了何满君孩子的人才会有陈孝雨现在这种随便开价的待遇。

“疯子!”陈孝雨骂他。

柴大勇恶劣地大笑,言语羞辱何陈孝雨,撩开他的衣服,布满老茧的手指在他单薄的腹部流连,好像里面真装了什么更宝贝的东西。

随即猛地抬脚踹上去,如同踹刚才那张柜子。陈孝雨一瞬间也像散架了,裹着小腹痛苦地蜷成一团。

“你说,你死了何满君会怎么样?”柴大勇重新蹲在他跟前,“他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恨不能也杀了我?”

“为什么?”陈孝雨半边脸贴着地,就这么侧缩着,没有一丝力气,说话的声音喑哑,不仔细就听不清了,“为什么…”

柴大勇就等他这一句‘为什么’,为什么偏偏绑他,折磨他,柴大勇迫不及待要告诉他答案。

他凑近陈孝雨,指一指脸上这道狰狞的疤痕,指给他看清楚。

“当年要不是何满君派人阻拦,你以为你们一家能从香港顺利逃出来吗?”柴大勇摸着脸上疤痕,坐左边顺着疤痕纹路滑到右边,“他要是慢一步……” 柴大勇望着陈孝雨渐渐森白的脸,笑出来了声,“慢一步,你们一家的坟头草都不知道多高了。”

陈孝雨眼神尖锐起来,痛苦之色荡然无存,“何满君?和他有什么关系?”

当年陈孝雨不过十岁,上小学四年级,他清楚记得突发变故那天是星期三,因为第二天有他最喜欢的美术课。

陈孝雨还没写完作业,家里闯进来一伙人,年轻的柴大勇冲在最前面,扛着棒球棍,打的打,砸的砸。鱼缸、花瓶、电视、茶几、餐桌…全部轰轰烈烈地碎了,响声尖锐得像刺刀直接扎进脑袋里。

还钱还钱还钱快点还钱,陈孝雨缩在浴缸里听到最多的就是这几个字。

他听到母亲哭泣,他跟着哭,听到父亲痛苦哀嚎,他也哭。

其实暴力讨债并不是第一次,陈孝雨后来习惯了,只需要安静躺在浴缸里等母亲来抱他回床上睡觉。因为通常母亲来抱他的时候,可怕的事都已经过去,他可以继续听母亲给他读《窗边的小豆豆》

但这次明显严重于往常,打砸了很久都没有消停,久到陈孝雨没等母亲来抱他就先睡着了。

之后便是鞋子都来不及穿的逃亡,香港的家里什么都不要,孑然一身,跟着父母亲上出租车,汽车,大巴,火车,船,飞机。陈孝雨从来没有一次性坐过这么多种类的交通工具。

最后在慢悠悠的轮船上,陈孝雨躺在母亲的腿上仍然不安。海水荡漾,他觉得整个人像飘在半空的气球,飘飘摇摇居无定所,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他抿着唇默默流眼泪,母亲揉着他的头发,用很温暖的声音说,“阿雨,睡一觉醒来,我们就到了。”

“妈妈,我们到哪里去?”

“泰国。”

柴大勇的声音打断了陈孝雨的回忆,他软了身体靠着地板,好像正躺在母亲的腿上,身上没那么痛了,“是何先生帮忙我家从香港到泰国吗?”他不知道,他大部分时间在睡觉,母亲让他睡觉,睡觉是安全的,所以他什么都不知道。

“何满君那时候也就你现在这么大,他用刀划烂了我的脸。”柴大勇点点自己的脸,“缝了三十一针,他那时候就已经很狂妄了。”柴大勇停下来,冷眼欣赏陈孝雨眼中的震惊,良久嘲道:“不过你也不用感动得太早,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根本不知道他拦截的这一车人是去追你们,准备要你们全家性命。”

“所以…你不想要钱,而是想报仇。”陈孝雨恢复平静,安然地侧躺,“因为想报仇,所以才一直追问我和他什么关系。那我猜,你故意只联系何晋,其实是在声东击西,想引起何满君的注意。这比你直接找他,效果更好。”

“我就说你不可能是看上去这么蠢。”柴大勇微笑,脸上的那道疤使得这个微笑变得狰狞,但陈孝雨不怕他,可能是知道生的希望不大,所以看上去没所谓了,有种‘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的傲气和洒脱。

陈孝雨说:“算盘打错了。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远不值26亿,他也不会为了我恨不得要杀了你,没有意义,你拿我威胁不到他一丁点,如果你执意认为能够威胁到,那么柴大勇,他把我一个人留在别墅这件事,赌对了。”

“你很聪明。”柴大勇掏出手机,一边拨电话,一边道:“我大费周章忙活一圈,报仇和钱,总要得一样吧。”他垂眸看手机屏幕,“何满君在东牢岛,他要韩律师的下落。你知道韩律师吗?”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何满君的声音,冷冰冰的一声‘喂’

陈孝雨明显一顿,柴大勇把手机放在地上,准确地说是放在他和陈孝雨的中间,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问他认不认识韩今慈。

陈孝雨盯着手机上的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何满君没有说话,就这么听着,和柴大勇一起等他的答案。

何满君那声‘喂’太有威力了,陈孝雨几乎立刻将‘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那股高贵的劲儿抛之脑后,涌起一股‘包羞忍耻是男儿’的求生欲。强烈的求生欲。

母亲给他讲过无数睡前故事和道理,其中一个就是关于生存的辩证。母亲告诉他说,‘弓可以弯,箭必须直’。

弓是逆境中的忍耐、妥协和适应性,是手段。箭是目标、底线和尊严,是目的。

这种战术性隐忍与战略性尊严,使得他更得心应手地生存,他是聪明的,这种聪明并不流于表面,一般人看不出来,也就让别人觉得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陈孝雨总是在成长的某个阶段忽然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

“不认识。”陈孝雨望着地上的手机这样说,声音软绵绵的,他没直接说‘何先生救救我’而是委屈地说肚子很疼。

柴大勇顿了顿,“不认识吗?我怎么记得,韩律师和你们家往来密切?”

陈孝雨蹙眉,“没有!”

“你明明也知道他在哪里。”

“知道他在哪里的人难道不是你吗?”陈孝雨生气了,他故意这样说!故意误导何满君。

“因为我让你送的那根断指?”柴大勇叹了一口气,用那种狼心狗肺的语气指责他,“你害我。事情的起因是有人给我寄手指,我通过那串地址,找到了芭提雅,找到中天海滩的餐厅,最后找到你。”

“胡说!你胡说!”陈孝雨瞪大眼睛,睫毛上沾着点点泪花,是被烟头烫疼了,激出来的。

柴大勇见他这样大的反应,笑着帮他承认:“你认识韩今慈,知道他在哪里,但就是不说,你吊着何满君,一直以来把他当狗耍。”

柴大勇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掐断了电话,掐断了陈孝雨对何满君的解释。

“怎么样?好玩吗?”柴大勇靠近陈孝雨,轻声道:“不管你跟何满君是什么关系,如果让他知道,你明知韩今慈的下落,却把他蒙在鼓里,你觉得,何满君那样的人会怎么处置你?”

“疯子!你是疯子!”陈孝雨失控大喊:“我不认识什么韩今慈,更不知道他在哪里,我说不知道!”

“何满君会信吗?”柴大勇咧嘴微笑,“不仅不信,还会怀疑你接近他的目的。”

在柴大勇的步步紧逼之下,陈孝雨有点崩溃,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小幅度地颤抖。他盯着柴大勇的眼睛,这双浑浊的眼睛里浮起粘稠的恶意,特别是笑起来,立刻暴露了扭曲的快意。

陈孝雨忽然就明白了,“你想让何满君亲手杀了我?”

柴大勇跃跃欲试道:“你猜猜,他舍不舍得?”

陈孝雨不敢细想,但其实他知道,没有舍不舍得,何满君从未将他放在眼里,又谈何舍得……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把这章断成两章,但良心有点过意不去,嘤嘤嘤。

第18章 真讨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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