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贰两肉
门从外面落了锁,接着传来面包车启动驱离的声音,院子里陷入寂静,偶尔有一声厚实的牛叫与尖锐鸡鸣。
陈孝雨缩在地上半天没动,眼睛盯着脚背上香烟烫出来的红痕,被柴大勇掐破了皮,现在看着有点血肉模糊的意思。
很久之后,门外一直没有动静,像是人全部驾驶那辆面包车离开了。陈孝雨竖起耳朵听,然后爬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太阳依旧灼灼,但院子里真的没有人,连负责一左一右守他的那两个也不见踪影。
在意识柴大勇可能离开的那一刻,陈孝雨激动得控制不住发抖,瘸着腿在杂物间里踱步,焦急地翻翻找找能把门撬开的工具。
他太慌了,紧张得汗液从额头上滚下来,糊住眼睛也顾不上去擦。慌张到找不到工具,怕面包车折回来错过逃生机会,他选择撞门。
木门看上去不结实,陈孝雨砰砰砰一连蛮撞五六下,有一点松动了,他一点也没觉得累,每撞一下,都有种再来一下就定能撞开地错觉。
“干什么!”
一道阴影压过来,大喝一声,陈孝雨被打怕了,连忙缩回来蹲坐在地上。幸好门没开,大个子只是站门口骂人,警告他老实点。
陈孝雨不可能老实的,安静没几分钟重新站起来,四处寻找逃命的机会,他把那张大床垫一点点挪开,心想万一背后有一扇窗呢。没有。他又把堆在里面的桌子椅子全部顺出来,万一有狗洞老鼠洞呢?也没有。
找到最里面,看到破烂堆里挤着一个大箩筐,水管、灯泡、铁盆…塞得满满当当,陈孝雨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一把生锈的大砍刀,捏在手上试了两下,除了有点重,没别的毛病。
既然别人靠不住,只能自己殊死肉搏了。
在他认认真真模拟与柴大勇搏斗的这段时间,腕上的手表传来了细微的振动,起初陈孝雨以为是自己产生的幻觉,没在意,继续分解动作见招拆招。直到他又一次微风飒飒挥下砍刀,腕部再次传来若有若无的振动。
他彻底停下了动作,死死盯着手表,等待下一次振动来袭,以证明不是他疯了产生的幻觉。
解释为幻觉其实不太妥帖,因为这种震动有点像电击,很可能手表进水出现故障导致漏电,但现在的问题是,手表没电了,漏电有点牵强。
“对方几个人。”
手表说话了。
何满君的声音从手表里传出来,没有任何预兆,像被关在留声机里,低沉,单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陈孝雨记得何满君的声线和语调,冷漠的、温柔的、不耐烦、凶的、宠的,他全部知道,所以陈孝雨才吓呆了,屏住呼吸紧紧捏住戴腕表的右手。
“说话。”何满君催促道。
“三,三个人,我只看到三个。”陈孝雨一边说话,一边往杂物间最里面挤,远离门口,生怕被外边的人听到他的说话声,克制着激动,小声问:“何先生,你来救我了?”
何满君淡淡‘嗯’了一声,这声‘嗯’过于及时和冷淡,陈孝雨还没有把‘你来救我’这几个字说完整,何满君就抢先‘嗯’了。
陈孝雨心里打鼓,不确定这个‘嗯’是在回应‘三个人’,还是回应‘来救我’。
他不敢多问,就当何满君会救他,认真道:“我不知道自己具体在哪里,但来的路上车一直在上坡,我猜应该在某座山上的农场里。我听到了空旷的鸡鸣牛叫鹅叫,地方很大很空,不确定还有没有其他房间,有多少人,何先生,你们万事小心……能不能快点来救我…”
他说完手表陷入长久的安静。
陈孝雨很怕他不说话,但短短几日相处下来,何满君这个人总是这样不爱搭理他。很气人,可现在情况危急,陈孝雨不敢抱怨,说话语气都不敢太重,小心翼翼把自己的命交到何满君手上,哄着求着他救自己,当牛做马都愿意。
何满君应该点了支烟,陈孝雨听到打火机按下去‘啪’的一声,然后火机被丢在了桌上。
陈孝雨很乖地等何满君抽烟,大概抽了一半,何满君终于说话了。
“你知道韩今慈的下落?”
他果然怀疑了。
陈孝雨坚定地说不知道,不仅如此,争分夺秒地将柴大勇包藏的坏心通通告诉他。
但何满君似乎不怎么信,“陈孝雨,我要听你的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何满君又一次沉默,陈孝雨着急了,语无伦次道:“柴大勇想杀我,他想用你的手杀了我,他看上去玩味十足,不知道筹谋了什么有趣的手段让你来杀我。何先生,我恳请你相信我说的话,如果连你也不信,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我会死的…”
陈孝雨咽下一口碍事的哽咽,保持口齿清晰,“何先生,你可以随便调查我,调查我的家人,调查一切你想要知道的事,我们家到底认不认识韩律师,你调查便知…”
陈孝雨说:“你只要肯救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真的!”
“陈孝雨。”何满君停顿,这次的停顿不像故意为之,而是在权衡,他说:“除非你知道韩今慈的下落,否则我不会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何满君的口吻何止冷淡,还有一股事不关己的冷漠,陈孝雨甚至能脑补出何满君在说这段话时,抽着香烟,居高临下的傲慢模样。
‘不会在你身上浪费时间’每一个字都刺得他脊背发寒。
好狠心的人。
何满君问:“你到底知道吗?”
“我…”要撒谎说知道吗?那如果被救了却不知道,何满君又会怎么折磨他?
有那么一瞬间,陈孝雨绝望地认为,不论落在他们中哪一个的手里,他都逃不过一死。能选的只有痛快地死,还是折磨地死。
陈孝雨恍惚道:“…你要我撒谎吗?你想听,我就说。”
“……”
陈孝雨:“我不知道。你就不救我了对吗?”
“何满君,你是怎么能通过我的手表联系我的?你对我的手表动了手脚吗?什么时候?是不是能看到我在哪里?是不是也看到柴大勇是怎么折磨我了?这几天我经历了什么也全部知道,那刚才我和柴大勇的对话你也都听到了吧?”
他想说,何满君明明知道他被困哪里,却依然无动于衷,很难让人不怀疑是不是打定主意想看他去死。
好恶毒的人。
“你故意把我留在别墅里,就是为了这一刻吧?”陈孝雨觉得难过,心脏发酸,伴随着一阵一阵的刺痛。眼泪要来了,及时仰着头才没有掉下来,“你怎么能……”
他对何满君说,起初他只以为这是一次寻常的公务外出,等结束这次翻译工作,他回去就和达哥提出离职,回美赛继续自己无忧无虑的生活,或许上学之余,再多学一门外语,这样的话就业机会更大。
“我大三,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毕业旅行想回中国,先去香港,再去上海,我家祖籍是上海,但我已经完全忘记了上海的样子,做梦都想去看看。”陈孝雨轻轻地说:“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我离开家的时候,初衷只是为了找个兼职,存一笔能够自由支配的钱。我想买一台相机,我妈说我拍照很有天赋,将来可以当个游山玩水的摄影大师…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因为我想存点钱,最后要丢了性命……”
“不准哭。”
“我没有哭,我只是很难过,何满君,虽然柴大勇说,当年的事你并不知道,我还是要感谢你,但是,我也讨厌你。”
“你把我一个人留下,你给柴大勇制造绑走我的机会,你…你从来不把我的生死放在眼里。你虽然没有自己亲自动手,但你的的确确滥杀无辜了。何满君,我好疼,我身上每一处都好疼,柴大勇带人闯进别墅那天晚上,我以为你会从天而降,你总是运筹帷幄的样子,我被砸在鱼缸上,浴缸碎了我想的是,怎么办,这是比我命还值钱的鱼,我走了几步,发现地上有血,越来越多,是我自己的…”
“我拼命地逃,去书房拿枪,可是保险柜锁着打不开,但我必须拖延时间,我一直觉得你会来救我。他们把浴缸砸碎了,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了。你没有来,你就没有打算要来!我把这辈子要吃的苦头在这短短一个月之内全部吃完了,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何满君,我真讨厌你!”
陈孝雨说出心中所想,即便仰头,眼泪仍从框中滚下来,将智能手表的小屏幕淋得湿漉漉的。
屋外起了狂风,腐朽的房门像颤巍的老人,在宽松的门框里跌撞,每一下都像在发泄不满,像控诉,想冲出来,但无论怎么挣扎,还是只能被束缚在门框里,被锁牢牢禁锢着,逃不出去,也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
“那晚监控瘫痪了。”
何满君解释了一句,仅仅只是一句。但陈孝雨在痛苦,在哭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脑子里也只有自己一忍再忍的呜咽声。
把话挑明了之后才更加绝望,绝望过后又是一种超乎想象的平静。陈孝雨仿佛回到了十岁,回到香港七十平的小公寓里,里面一片狼藉,他躺在唯一完好的浴缸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母亲会来抱他去床上睡觉的。
很久之后,智能手表没有了反应,但陈孝雨知道何满君一直在听着,他喊了一声何满君,不是何先生,是何满君。
语气里似有如无的失望与疲惫,唯独没有恨,他记着何满君当年阴差阳错帮的忙。仅凭这一点,他可以无限次原谅何满君对他,直接或间接的种种恶行。
他不再和何满君求生,所以语气同何满君一样冷淡,商量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样。
“何满君,你杀了我吧。”
【作者有话说】
问:何满君后来为什么舍不得阿雨吃一丁点苦。
请看Vcr
第19章 既要又要
深夜,范叔带人循着定位信号摸到柴大勇藏身的小镇,找到那栋灰败的平房,破门进去已经人去楼空。
空气里,霉味混着未散的烟味,水泥地上躺着两个烟头,其中一个只抽了一半,被踩扁了。
人离开不久。
他们有好几次差点就追到的机会,却总在最后关头扑空,这种刻意保持的距离不免让人生疑,柴大勇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在追踪。
何满君将人全部召回来,不追了,看柴大勇下一步反应。
前后不过十分钟,监听器内的动静又成了呼啸的海风,在海上漂泊整夜,定位显示,船只始终围绕东牢岛附近海域游荡,像只无头苍蝇般无规则打转。
上午9点11分,船只再次靠岸,上了东牢岛南部,柴大勇发来一则短信,说要和何满君玩个游戏。
“君哥,追过去吗?”
何满君摇头,追过去只怕又要新一轮猫抓老鼠,陈孝雨的小身板怕是折腾不起了。
此后过去两个多小时,监听器内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陈孝雨被人粗暴地拖行,对方用泰语几不耐烦地骂他碍事、麻烦,陈孝雨始终不吭一声。
拖行声持续五六分钟,突然‘咣当’一声脆响,大概是陈孝雨被丢在了地上,手表随之重重砸地,尖锐的声响刺得人耳膜生痛。
何满君刺地摘下耳机,重新戴上时,忙音变成柴大勇与人交谈的声。
对话清晰非常,柴大勇估计就蹲在陈孝雨跟前说的,背景音里,还能隐约听见直升机桨叶划破空气特有的‘突突’声。
他们要上直升机?
去哪里?
朗齐抱着手臂站在何满君身后,着实搞不懂柴大勇绑人、海上陆地来回兜圈子、大费周章折腾一通,到底图什么?
“难道,他发现扔海里不划算,所以改玩空中抛人?”
吴冰说:“悬了。”
他说的是陈孝雨能活命的可能。
先不说上了直升机要经历什么,单把陈孝雨这几天的遭遇加起来,根本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再看何满君,蹙眉始终不语,少了前几日的慵懒劲儿,这种状态是从何满君冒着被反监听的风险,直接通过手表联系陈孝雨那一刻开始的。
好像听说,陈孝雨没有求生欲望了。
直升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大,估摸着已经落地。这道震耳的动静致使柴大勇的话音模糊不清,阿宴调整数据,锁定人声后,何满君听陈孝雨用那种半死不活的语气辱骂柴大勇。
何满君不由得,眉头拧得更紧。吴冰看见了,没说话,朗齐则问:“君哥,情况很棘手吗?”
“什么?”
“我看你都皱眉了。”
何满君睨了他一眼,眉头不情不愿地松开。
“别费功夫了,我不会配合你跟何满君再说一句话。”
陈孝雨的声音虚弱不堪,和上次饿了三天听到的音调差不多,这一次更严重些,说不了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喘气,不知道柴大勇到底又让他饿了多少顿。陈孝雨用这种软绵语气,骂柴大勇是草菅人命的畜生,还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