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鞘拿过手机,是谢樾的短信。

【起床没?我回蓉城了,两小时后落地,中午一起吃饭?我买菜回来给你做,想吃的菜发我就行。】

沈鞘关了手机,他看向陆焱,“我现在发热,你今天不是要去买床么,帮我带一条薄一点的羽绒被吧。”

陆焱嘴刚张开要说什么,沈鞘就说:“谢谢。”

第56章

回到中心蓉华府是八点,沈鞘换了套睡衣,又用耳温枪量了一次,38.4,还没退下来。

他回了谢樾的信息。

【感冒了,不吃。】

谢樾还在飞机上没回,一小时后门铃直接响了。

沈鞘就坐沙发上,快一分钟了才起身端着水杯去了厨房倒掉热水,他才去开门,途中简单抓了几下头发。

打开门,谢樾提着一个食品袋站在外面,弯着的眼睛看到沈鞘脸色就沉了,谢樾上前就要摸沈鞘的额头,沈鞘淡淡接住他手,眉眼都是倦容,“38.4。”

这是谢樾第一次感受到沈鞘的手温,大约是发烧的缘故,皮肤烫得厉害,但又很细腻,很轻薄的一只手,皮很薄,能很清晰看到皮下冰蓝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莹白的贝壳光。

谢樾下意识想要握住沈鞘指尖,“这是发烧不是感——”

沈鞘先松了手,谢樾看着离开的手,眼底闪过可惜,下一秒,沈鞘说:“没差——”

戛然停住,目光望向谢樾左侧。

谢樾顺着沈鞘视线侧目,从他的视野自然看不到什么,但他很快想起来了。

昨天潘星柚跑到理市发疯,拿手卡过他左侧下巴,他没在意,估计是留了痕迹。

暧昧的位置,暧昧的指印……

谢樾第一次有些无奈,他也没想到潘星柚会突然发疯,他勾唇,“这次我真得解释,我是被人突然袭击了,我给了他一拳,别的什么也没发生。”

沈鞘神色还是淡淡的,没接他话,也没让他进屋的意思,“我今天生病,没空招呼你。”

“你想招呼我也没时间,我只有今天休息,下午就走了。”谢樾提起纸袋晃了一晃,“看来我回来得很及时,我很会煮小吊梨汤,最适合发烧的人。”

【200X,X月X日。

昨天又没清理干净,发烧了。

也不用请假了,我不去学校已经没人在意了。

吞了一片退烧药,睡得迷迷糊糊时有人敲门。

我是真烧糊涂了,忘了这个秘密的地下室只有谢樾知道,开了门,看到谢樾错愕的眼神,我终于想起我现在的样子。

肮脏,每一块皮肤都被孟既弄脏了。

任谁都看得到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甚至无法编出我是被打了的假话。

谢樾会恶心吧?

会后悔结交我这样恶心的朋友吧?

我全身在发抖,我很想伸手抓紧谢樾不让他跑开,可我没有勇气,我的手会弄脏他……

我低下头,模糊的地面像是一圈又一圈漩涡,掉进去会是哪里?

地狱吗?

“喝得惯小吊梨汤么?我买了两个大雪梨!”下一秒,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拍了我的头顶,谢樾的声音没有恶心,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温暖又美好。

我没忍住哭了,谢樾却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推着我进屋,笑着说:“你想喝甜一点还是淡一点?”

生命太苦了,我想甜一点。

“甜。”】

沈鞘眼睫微垂,说:“要很甜。”

这是沈鞘向他主动提的第一个要求,谢樾满口答应,“没问题,你先去休息,我煮好喊你。”

谢樾问了厨房的位置就过去了。

沈鞘没回房休息,他听着厨房的动静,回到客厅打开了电视。

调出谢樾拍的《少年》,又吃了一片退烧药,拿过毛毯躺进沙发里,听着少年变声期压抑的哭声,闭上了眼。

谢樾煮了小吊梨汤,还有一碗很清淡的面条,用的猪骨高汤,配了几片绿叶菜,几种新鲜菌菇,以及几片清汤牛肉。

沈鞘厨房所有餐具都只有一份,谢樾没找着水杯装小吊梨汤,擦着手出来要找杯子,忽然听见耳熟的声音,他瞥眼看过去,就看见客厅大屏幕上是他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脸。

准确说,是他15岁时的脸。

视线又移动,看到了沙发侧身躺着的背影。

沈鞘在看他第一部电影《少年》。

谢樾对《少年》其实很没印象,太普通的一部冲奖片,但沈鞘似乎很喜欢,还收藏了电影的限量保温杯。

谢樾嘴角微扬,走到沙发说:“杯子……”

他话咽了回去,俯视着睡着的沈鞘两秒,谢樾蹲下,头微微前倾,近距离看着沈鞘。

病重的沈鞘脸白得没有丝毫的血色,白森森的,黑发眉眼都很凌乱,睡熟了也满是倦容,脸又很小,下巴埋了一截在白色的毛毯里,似乎轻轻一破就会碎掉一样。

和以前见过的沈鞘截然不同。

望着那两片烧得殷红的薄唇,谢樾头越来越低,他有些不受控,一秒之前,他从不接吻,他讨厌交换口水的感觉,但现在他渴望尝一下沈鞘的味道。

应该也是柚子雨林的味道。

和沈鞘给人的疏离感一样,沈鞘的呼吸也是凉的,淡淡地喷在谢樾鼻尖,就在他快亲上柔软的嘴唇时,那浓密的长睫掀开了。

谢樾顿时停住了。

漆黑带深蓝的瞳孔也被烧得带了一点雾气,冷冷淡淡地看着他,沈鞘没有退开,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有亲朋友的癖好?”

两人距离近在咫尺,沈鞘身上的柚子雨林气息不断钻进谢樾鼻腔,只要再往下两三公分,他就能验证沈鞘的唇是否同样的香味。

换别人,他就亲下去了,从他出生,只要是他想做的,就必须做。

可他是沈鞘。

谢樾第一次选择了退步,他往后推开,单手解了一粒纽扣,“没有。梨汤和面条煮好了,起来吧。”他又问,“我在找杯子。”

沈鞘裹着薄毯坐起身,他没再追究刚才的事,下巴点了下茶几,“桌上。”

谢樾没再看沈鞘,抓过杯子走了几步,视线忽然瞄向玄关,他转了方向去玄关。

玄关柜上,他那只同人保温杯还摆在原处,谢樾拿过回厨房装了小吊梨汤。

沈鞘在茶几吃的面条。

面条色香味俱全,沈鞘却不怎么有胃口,偶尔挑一筷子,一直在看电影。

谢樾失笑,“有那么好看吗?”

“好看。”沈鞘目不斜视,淡淡说,“从上映到现在,我看了不下一千遍。”

谢樾眼尾跳了两下,“是看电影还是看我?”

沈鞘回得很自然,“都看。”

这时电影到了尾声,少年躺在晨曦的铁轨里,风吹麦田,天边刚染了一片绚烂的橙粉朝霞,而少年一身白衣黑裤,如同平常入睡一样,静静地闭上了眼。

远方,一列火车呼啸着过来了。

随即屏幕黑屏,没有伴奏,少年的清吟响起,而随着他的吟唱,演职人员的名单出现了。

电影就这样结束了,这个开放式结局当年上映时就引起了巨大的讨论和话题度。

少年是死是活,少年选择自杀是对是错……

谢樾突然问:“你觉得他自杀是对是错?”

沈鞘搅着面条,夹了一片绿叶菜,说:“我觉得没用,重点是他选择了自杀。”

谢樾笑,“我换个问法,你觉得他选择自杀是对是错。”

沈鞘咀嚼着绿叶菜,咽下了说:“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他想去的地方,不需要别人评判。”

谢樾不这么认为,自杀是弱者的行为,他最是看不上,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伸手拿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小杯递给沈鞘,“喝点梨汤,我多加了冰糖,应该够甜了。”

沈鞘没接,“凉一点喝。”

直到谢樾赶飞机离开了,沈鞘都没喝小吊梨汤,他将那杯温热的小吊梨汤,连同保温杯里的梨汤,全都倒进了下水道。

彼时谢樾在车上终于有时间擦看他下巴,镜头里,他左边耳垂下方靠近脖子的地方,有半个不太明显的拇指印。

谢樾抽了张湿纸巾,按着那块皮肤用力擦了几下,他捏着纸巾团成球丢进垃圾桶,拿过手机拨了潘星柚电话。

前天潘星柚发完疯就走了。

听筒里却是第一次听见的——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酒吧包房里,潘星柚仰躺在真皮沙发上,双眼无声望着头顶昏暗的天花板。

而另一侧的沙发,孟既在一杯接一杯灌酒,额头不断冒出黏糊滚烫的热汗,他抓着酒杯的手也开始发抖,每一根手指头都控不住地剧烈抖动着,他正要灌酒,酒杯就从他手中滑了下去,他恼极了去抓,手在酒杯摔碎的瞬间抓住了几块碎片,顿时鲜血淋淋。

孟既没说话,倒是潘星柚看了过来,潘星柚“艹”一声翻起身说:“你性瘾发作就去操人行不行!我囤的酒都被你喝光了!”

孟既说了声什么,潘星柚没听清,“说什么,大点声。”

孟既抽回还在滴血的手,骂了一句,“我他妈舍不得!”

潘星柚愣住了,他反问:“舍不得谁?”

孟既就是一标准的冷血动物,他爸死他面前都不带眨眼那种,他会有舍不得的人?

孟既没回潘星柚,也没管流血的手,取了一只新酒杯又倒满酒一饮而尽。

潘星柚也不好奇,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人。

沈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