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碧符琅
他动不了。
他能在护卫行商舰队的任务中单枪匹马地剿灭一整团的星际海盗,却无法对抗服用抑制剂后的五感失调。
过了一会儿,这个名为的“杭帆”的,像光杆司令一样孤零零的意识,终于放弃了和自己的身体做对抗。
黑暗里,他只能靠着“想象”来睁大眼睛,推测肉身所在的世界里,时间正在如何缓缓地流逝。
空洞的感觉啃咬着杭帆的心。饥饿感正从胃里攀爬上来。
饥饿。这也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自从六岁那年觉醒了哨兵的天赋之后,他的抚养权就强行收归教养院所有。哨兵教养员,像带走一个少年犯是的,粗暴把他从家里提溜出来,任由杭艳玲大哭着在车子后面追过好几条街。
自那之后,杭帆的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都在不得饱腹的饥饿中度过。
教养院并没有在餐食方面亏待他。但他就是无论如何都吃不饱。
他很饿,时时刻刻都很饿。这种几乎在灵魂上侵蚀出一个黑洞的饥饿感,让他时时刻刻都想要吃点什么,想要藏起食物,想要把吃的东西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但哨兵教养员们不允许杭帆这么做。因为哨兵是战士,战士必须从小学会遵守纪律。
贪嘴偷吃,私藏食物,这简直就是罪犯才会有的习性。
他因为食物的问题被教养员打过无数次。被骂被罚更是家常便饭。
八岁的时候,杭艳玲终于辗转找到了杭帆所在的哨兵教养院。出操时间,母亲与孩子都只敢隔着一道高高的栅栏,遥遥地看上对方一眼。
自那之后,他开始时不时地在墙根边上收到藏起来的食物。用洗得发白的碎花餐巾包得整整齐齐,临期的压缩饼干,人造蛋白质肉脯,甚至是一小袋蚯蚓干。很偶尔的时候,杭帆也收到过妈妈小心翼翼留下的一块糖。这能让他高兴上一整个月。
可好时光没能持续很久。十二岁生日之后,仅仅过去两个月,他们偷藏食物的地方,突然间就再也没有任何东西留下。杭帆不相信妈妈会抛弃自己,他想方设法地逃出了教养院,到处打听杭艳玲的消息。
罗彻斯特,这座商业星球几乎完全建造在因掘金而挖空的地下。战争摧毁了大部分的航线与商船,却没有对星球自身造成毁灭性的打击。物资虽然拮据,但人们的生活照旧在地下继续着,教养院周围的居民们,也没有人费心记得一个因被迫失去孩子而以泪洗面的母亲。他们只记得她好像生了病,再之后就没有下文。
杭帆逃出教养院仅仅五天,被逮回去之后,被罚五周不许吃晚饭。
他很饿。饥饿像是一种另类的痛觉,深深地,深深地铭刻进他的身体里。
进入青春期之后,饥饿的纠缠并没有结束。但杭帆终于学会了掩饰自己。
他从初等教养院毕业,因为成绩优异,被送往了位于繁华商业中心附近的中级教养院。在中级教养院里,没有人知道他曾是个像松鼠一样到处藏食物的奇怪小孩,杭帆也尽力扮演着他的优等生角色。
每月一次的休息与采购日,杭帆总是独自走在商店街上,把手边的所有零花钱都换成最便宜那种的食用植物冲泡粉,直接空口往嘴里咽,吃不下就一边吐一边继续吃。如此反复,直到他再度升入高等教养院。
十几岁的哨兵,是世界上最能吃的一群人。而高等教养院里的实战练习增多,体能消耗也大,食堂里全天候供应炒饭。那是一种湿哒哒黏糊糊的食物,和杭帆记忆里妈妈曾经做给自己吃的“炒饭”,完全就是两种毫无关系的东西。
但他没得选择,因为哨兵是战士,战士不可以挑嘴。在教养院里,你饿,就得吃湿哒哒的炒饭。
而难吃的炒饭并不能填饱他的饥饿。
他很饿。那不是身体上的饥饿,而是一种已经永远无法被抚慰的疼痛。
从高等教养院出来,他开始被频繁地送上战场。为行星“罗彻斯特”而战,为从宇宙海盗手中夺回航线而战,为拯救来往的商船而战,但从不为自己而战。
应急食物很难吃,比教养院里湿哒哒的炒饭更加难以下咽。但为了生存,他必须咽下去。
食物开始变得对杭帆没有意义。只要没出现头晕手抖的低血糖反应,吃不吃,什么时候吃,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很饿。食物自身根本无法满足这份饥饿,而杭帆已经对此感到无所谓了。
而现在,这份如影随形的饥饿再度冒出了头。
在杭帆的想象里,饥饿是一条难缠的恶犬,他需要一脚踢开这口水耷拉的家伙。
“我知道你很饿,”黑暗里,他对着虚空比比划划道,好像那里真的有一条饿到目露凶光的恶狗在瞪着他:“但我也没办法啊!我都动不了!”
“而且你不能因为饿就狂吸医疗人员的向导素,这是不对的。”
闲着也是闲着,杭帆穷极无聊,开始试图和自己的饥饿感讲道理:“就是因为你根本没法控制住自己,每次都像填不满的无底洞一样贪得无厌,所以才让上面的人发现了这个‘异常’。要不是你,我根本就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饥肠辘辘的大狗蹲在那里,一言不发。
杭帆叹了口气,在脑子里挥散了这个无聊的想象。
“我不会真的有什么奇怪癖好吧?”他自言自语地对自己说,“但在抑制剂失效之前,好像也没有过这种症状……为什么会突然像暴饮暴食一样,不可自控地想要摄入更多向导素?太怪了。”
“黑暗哨兵这种东西,难道就是专吃向导素的大胃王,精神力的吸血鬼?”
他想要给自己讲个笑话乐一乐,但想到“黑暗哨兵”这四个字,立刻又笑不出来了。
“黑心的罗彻斯特!”
最终,杭帆叽里咕噜地在心中怒骂起来,“我给你们做牛做马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就多吃两口向导素怎么你们了!这就能被诊断为‘黑暗哨兵’?!我就不可以只是能吃而已吗?!”
他很饿。他好想吃一顿温暖的饭菜,好想要回家。
可他已经没有家了。从很早以前开始。
【本章作话剧场未完待续,明天见!】
第149章 父亲
“你是说,当面让他离开我母亲?”
他的男朋友显然正在酝酿一些聪明的坏主意,但注视着岳一宛的侧脸,刹时之间,杭帆脑内却莫名闪过诸如“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一类的剧情。
他有点想笑,但又不是真的能够笑出来:“……可朱明华这个人,他就跟谢咏遇到的勒索犯一样,胃口只会越来越大,根本无法被彻底满足。”
视频,录音,照片,各式文件或清晰或模糊的影像,彼此互相印证,交织成一张证据确凿的大网。这张网的每一个绳结上,都明明白白地写着“钱”与“债”。
「那个仁波切,活佛,这你总是知道的吧?达令啊,我前段时间呢,就跟着北京来的活佛大师学法了。他跟我说啊,你我是前世结缘,所以今生才要再做夫妻。只是这前世缘分修得不够,所以呢,就导致辈子也没能做成正经夫妻。」
一小桌精致的家常菜色,烧了半截的香烟夹在男人的手指间。视频的中心画面,是刚满十个月的小婴儿在客厅地上摇摇晃晃地学走路,新婚小夫妇手忙脚乱地围着这个稚嫩小生命转。画面边上,朱明华只有一只手在镜头里,声音也非常模糊。
若非是对他的声音进行了加强处理,一般人恐怕很难听清他到底在对那位年过百半的女主人说什么。
「我呢,是活佛大师的关门弟子,等这边的生意处理完,我要跟大师一起去西藏,修一座寺庙,就照着布达拉宫的那个形制来建。这是桩修功德的大好事,虽然得花上不少钱吧,但大师对我说,这功德要是修得好,今生或许还有机会,让佛祖正正经经地认我们俩为夫妻,来世再续前缘。」
潇洒地弹了弹手中的烟,朱明华笑了起来:「多少钱?也不多,统共也就三四千万吧。没事儿,这庙是活佛大师牵头,我和师兄弟们各自认捐一些,捐得多了就功德多,捐得少嘛,哈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佛祖总是不好被敷衍的嘛。你也要捐吗?哎,我就知道达令你是最心善虔诚的,这样,我捐五百二十万,你也捐个五百二十万吧,520嘛,多吉利。」
「没这么多现金也不要紧,佛家因缘,主要靠一个心诚。你之前说是哪套房子要卖?我门路多,我替你找人看看……」
年轻的时候,朱明华自诩游戏人生,是风月关里潇洒来去的英俊小开,用“爱情”二字,骗得多少青年女郎肝肠寸断。
待到人至暮年而千金散尽,爱情,又成了这位落魄男子从新旧情人们身上榨骨吸髓的狠戾手段。
多则数百万,少则几十万。这数以千万计的金钱,由于来得太过轻易,所以朱明华从不珍惜:从女人们身上榨取欺骗到的钱,一部分被他用于赌博或还债,一部分被他砸入到各种千奇百怪的投资项目里,而另一部分,则成为了朱明华包装自己的日常花销,让他得以人模狗样地出现在新的受害者面前。
人世实在太苦了,被爱,是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甜。
多少人倾尽一生,也只不过是想摘得一枚“被爱”的幻梦。
——哪怕非常清楚地知道,到最终,这一切或许都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依然绝望地相信爱情真的来过,想要徒劳挽留住手中的残沙。
——哪怕为此而粉身醉骨,哪怕令自己的余生玉石俱焚。
杭帆能够理解这些人。
在这世上,于污浊的爱河里泥足深陷,对依旧爱情心怀幻想的信徒,也非仅有杭艳玲而已。
因为他爱岳一宛,因为他也像所有沉陷于爱人双眼的凡愚之躯那样,恨不能将自己的血肉灵魂全部贡献到为爱而设的祭坛上。
而这就让杭帆更加无法原谅朱明华的所作所为。
“这些人尝试过报警吗?”岳一宛认真地询问道。
两人在车后座上紧挨而坐,男朋友的吐息,温热地吹拂过杭帆脸颊,让他感到自己在风雨之中绝非孤立无援。
“资料上写,这里有两人尝试过报警,但是朱明华的手法非常老练。”
杭帆快读翻看着手里的资料:“他和人谈钱都只靠嘴说,通常不留下能作为证据的聊天记录,自称作风老派,所以喜欢拿取现金,而是非银行转账。一定要转账的话,也大多是以投资款的名义打进境外公司账户里,程序上几乎没有瑕疵。我靠!这人连小姑娘都不放过!把刚毕业的大学生骗得迷迷瞪瞪,从软件上贷了钱出来,还签自愿赠与协议给他……真是人渣!”
朱明华还会假“请客”之名,把这些钱用来和受害人们一起旅游、生活、购买礼物,把一次次的诈骗行为,硬生生变成了“真实恋爱”中的经济往来。
脑子里小齿轮转得飞快,杭帆掐指一算时间,更觉情势紧迫:“如果他真的和我妈结婚了,只恐怕会更加……”
“他不想坐牢,杭帆。”
捏了捏杭帆的后颈,岳一宛把自己的男朋友从一团乱麻的思绪中解救出来:“而你现在握有证据。这就是朱明华最害怕的东西。”
被恋人抚摸的舒适感,令杭帆不自觉地又往岳一宛身上靠近了点:“话虽如此,但私家侦探的调查结果,很难作为法律证据来提交。而且,朱明华还没有向我妈妈要过钱,报警立案方面……”
吻了下心上人的眼角,岳一宛说:“武器,不一定要真的见血杀人,才算是有用。”他在杭帆耳边低语道,“司马懿就是因为太过聪明,所以才会被空城计给吓退。”
同为聪明人的杭总监,当然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诈唬。”情不自禁地,他微笑着亲了亲岳一宛的侧脸:“你真是学坏了,岳大师,我还以为你这家伙应该清高如山中晶莹雪才对。”
无辜地眨动眼睛,首席酿酒师捧着男朋友的脸颊,笑吟吟欺身过去道:“我学坏了?跟你学的吗?那你可要对我负责啊,杭总监。”
杭帆被他吻得神魂不属,一边环抱住恋人的脖颈,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要跟总部申请,在双十一之后休个年假,回家把这件事情处理掉……嗯,很快的,就一周……我保证不会让你等太久。”
“明明连十一月都还没到,”岳一宛叹息着,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杭帆的背脊:“我却已经开始想你了。”
而杭帆把他推倒在了后排座椅上,“不要现在就去想下个月的事情,”气势十足地,小杭总监趴在岳大师的身上说:“我们的第一次约会马上就要结束了,你不应该再给我一个记忆深刻的吻吗?”
晚上十一点多,杭帆刚一挨上枕头,就立刻睡得不省人事,连睡衣都没来得及穿回去。
交叠的牙印与吻痕,错落地遍布于他的脖颈与肩背,又向下延伸,密密匝匝地汇集于胸口,抚过细窄腰线,最终隐没在大腿根处。
如此艳丽惹眼,如天地白雪中点开一树殷红山茶,就这样活色生香又毫不设防地睡在岳一宛的床上。
岳一宛悄悄拎起被子,把他心爱的恋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销毁罪证般地遮掩掉了所有痕迹。
看这样子,光靠几个创口贴怕是要遮不住了。岳大师这样想着,裸身走进浴室,得意地欣赏起自己同样被咬得红痕密布的肩:明天……嗯,找条丝质围巾来给杭帆挡一下吧。
花洒的哗哗流水声中,手机来电振动响了好长一会儿,才终于被岳一宛接起来。
他有意压低了声音,不想打扰到床上沉梦正酣的男朋友:“喂?什么事。”
“什么事?嘿哟你小子,这话该是你老爸我问你才对吧!”
电话那一头,是岳一宛的父亲岳国强。
在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岳一宛就已大致猜测到了父亲的来意。但他就是要故意问上这么一句,像是永远过不完青春叛逆期似的。
岳国强在那头发出嗤得一声,“差不多行了啊,Iván,自己家里人,装神弄鬼就没意思了。你那边什么声音?是在下雨?大晚上的,你还在葡萄园里放山跑马呢?”
“我在用淋浴花洒浇灌我自己呢!”岳一宛也嗤了一声,“大晚上的,你到底找我干嘛?”
有其父必有其子。岳一宛偶尔透露出的阴阳怪气语调,确实与岳国强本人有着十分的肖似。
响亮地咂了下舌头,岳国强不欲与这混小子过多计较:“干什么嘛?我还要问你干嘛呢!你晚上是不是给你陈叔发短信了?问什么港粤地区的地下钱庄,这是要干什么?”
陈叔是位退伍老兵,为岳国强开了二十多年的车,也算是看着岳一宛的半个长辈。他的老战友们大多都从事安保行业,颇能听到些“道上”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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