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 第148章

作者:碧符琅 标签: 天作之合 业界精英 甜文 暗恋 近代现代

还没容岳一宛出声回答,做爹的那个就已经忧心忡忡地念叨了一大串:“我说你啊Iván,要是手头缺钱你就跟家里讲。只要不沾毒品赌博,其他玩的用的都随你折腾,这话我是不是十年前就跟你讲过?你不回来找家里要,找地下钱庄干嘛?地下钱庄的钱是要收多少利息的你知道吗?哪怕是首富,把手伸进去,都得削一层肉再出来!”

“你要多少钱?”岳国强问,“老爸现在给你打。”

首席酿酒师的白眼都快要翻到天花板上去,“多谢,但是不必。”他说,“我不需要钱,也不需要真的和钱庄的人牵上线。只要知道几个名字,能用来唬人就行。”

“你能去唬谁啊?”他爹嘿地一声就乐了,“你天天在土里刨葡萄,这也能招惹上地痞流氓?不至于吧?”

拉着长长的尾调,岳一宛没好气地道:“除了欠钱的,还有谁会怕听见债主的名字?别想象力太丰富了你,我也只是给人帮忙而已。”

“哦,原来不是你自己惹上了麻烦啊,那行吧。”

深知自己儿子不屑遮掩的个性,岳国强也就没再追问下去。

孩子大了不由人。

很偶尔的时候,这位岳氏集团的现任掌门人,看着办公桌上相框里的那些全家福照片,也会想念起四五岁的岳一宛。

他想念那臭小子,会炮弹般横冲直撞地闯进自己的办公室,跳上待客用的长沙发大喊:「举手投降吧大骗子!妈妈和我已经等你等了二十分钟了!二!十!分!钟!我快饿死了!」

在员工们善意的笑声里,岳总一把拎起了这个小混球,假模假样地跟他谈判:「安静一会儿,Iván,我还要再工作半小时。你去边上吃块糖,不要发出声音,或者先去找妈妈,等我结束了就来和你们汇合。」

「我不!」岳一宛这小子吱哇乱叫着,俨然就是被岳国强亲手放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混世魔王:「我想要现在就吃饭,现在!」而岳国强被他吵得头痛欲裂,一把抄起了茶几的计算器与糖盒,连儿子一起扔进了隔壁的空会议室:「去去去,玩儿你的去!」

那一天,针对“能不能因为儿子太吵就把他关禁闭”的事情,岳国强被Ines教育了整整半个小时。而他们家的混小子,因为在计算器上弹出了《小星星变奏曲》的调子,赢得了Ines的额头亲吻与一大块巧克力。

几十年的光阴,回忆起来却像是弹指一瞬。

不知什么时候,Ines留给他的这个混小子,悄无声息地抽条为阴郁孤僻的少年人,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重新打磨锻造,长成岳国强并不熟悉的模样。

“那你最近……过得都还好?”

几秒的停顿之后,做父亲的那个絮叨起来:“你天天憋在山里不闷吗?榨季之外,那么大把大把的时间,你都在做什么?要实在不行你玩点儿什么也好啊,我看那个谁家的小谁,在搞那个什么,哦,古董车收藏!这不就挺好,又合法又安全。哎,你又不去谈恋爱,又不结婚生孩子,不会最后是真的要皈依葡萄酒的宗教吧?有这种宗教吗我查查……”

纯属没话找话。

而岳一宛关掉了淋浴花洒,直截了当地说:“我恋爱了。”

“我有个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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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续接上章作话剧场】

李飨问:“为什么岳老师要把那个昏迷哨兵枕在自己腿上呢?”

Antonio答:“老大是说,那支药的副作用可能包括呕吐与痉挛,把头枕高点可以尽量避免窒息而死……”

标准时2400,守夜的队员换了一次岗,轻手轻脚地从闭目养神中的岳一宛面前走过。

但他们的领队其实一直没睡。用观察活体标本的热切激情,岳领队拿过各种仪器,将枕在自己腿上的哨兵给扫描了个遍。

精神波动标志的峰谷数值相差很大,这点可以列为异常。岳一宛一边记着数据一边想,但其他项目似乎也都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要不趁这个机会,把杭帆的脑子撬开看一看?

一番天人交战后,伦理与良知,到底还是勉强战胜了好奇心。

向导摸着下巴对自己道:如果杭帆最后被庇护所接纳,那大家来日方长,也不急着这一时。如果最后自己确认,杭帆会直接危害到庇护所,而需要被就地处决的话……嗐!到那时候,还跟将死之人讲啥伦理?

他这么暗自嘀咕着,心里却隐约对“处决杭帆”这个想法感到抵触。

无知无觉地,哨兵正睡在岳一宛的腿上,眉毛微皱,端丽面孔上显出一些病态的苍白。这人的体重偏轻,看起来也毫无攻击性,岳领队悄悄评价道,很难想象,就是这样的身躯,半天前竟然击杀了一只龙隼。

那可是个展开羽翼后足有八十多米的大家伙。通常情况下,就算是经验最丰富的S级哨兵,也需要至少三个配合熟练的队友,才能协作击杀龙隼。

……有这样的能力,在任何星球上都能过得很好吧?岳一宛想,干嘛要跑到我们这与世隔绝的鬼地方来?

思考中的岳一宛,放任自己的精神触丝若有似无地搭在杭帆身上,以此监测着哨兵的精神波动。

医疗监测,很常规的手段。

“——你对我做了什么?”

接收到异常精神警报的同一时刻,首席向导的额心上骤然一痛,像是被钝重刀柄迎头打了一下:杭帆猛地睁开了眼睛。

面对高度戒备中的哨兵,岳一宛连手都没抬:“你是指哪个?药物,还是指精神监测?”

“建议你现在还是不要乱动为好,你的眼睛都没能彻底聚上焦呢。”他自认为这语气比半天前要友善很多,“五感失调的状态下,要打我还是有点困难。”

杭帆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上门抢劫但彬彬有礼的土匪。

但哨兵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和岳一宛的姿势有点奇怪。

药物效果还未褪去,杭帆的触觉仍然没有完全恢复,这让他一时无法判断自己到底身处何处。

但在他模糊的目光里,看到的并不是无影灯或审讯室天花板,而是……

仰角视野下的岳一宛侧脸。

什么鬼?药物作用下,杭帆的脑子有些昏昏沉沉的:在这种鸟不拉屎的星球上,对哨兵进行诱导讯问还要使上美人计?战术理念挺别致啊。但岳一宛这种级别的向导为什么要用美人计——?

“……诶?”

意识到自己只是普通地把头枕在向导腿上的瞬间,杭帆的思考回路直接熔断了。

“诶什么?很惊讶我们没有把你丢在荒野上等死?”单手托起哨兵的下巴,岳一宛捏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二话不说地就往杭帆嘴里塞:“张嘴。”

被掰开唇瓣的瞬间,哨兵的眼睛蓦地瞪大了,全身肌肉也倏然紧绷,似是本能要强行暴起以进行反抗——但岳一宛对此早已预料。

精神触丝在某处悄然一挑,立刻引走了哨兵的部分精神防御。而岳一宛双指巧劲一掰,就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彻底推进了杭帆嘴里——对于欺负伤患这件事,此人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羞耻。

杭帆怒视着他,瞬时心跳飙上了180,舌尖上却隐隐约约地感到了甜津津的味道……

那团外观黑乎乎的东西,落进嘴里之后,却是沙沙绵绵的质地。有点湿润,入口即化,还甜甜的。

诱供专用的吐真剂有必要做得这么好吃吗?!说好的物资短缺呢?!

震惊之下,杭帆的眼神都变了,像是世界观再次遭受了冲击。

“应急营养补充剂,试做版3.0,放心吧毒不死你的,我自己都吃过无数个了。”岳一宛解释道,“口味是按照我自己的喜好来调制的,人工合成的甜味剂肯定不如天然砂糖来得好,但考虑到批量生产的可操作性,也只能略微牺牲一点口感。你什么表情?你要是敢说‘难吃’两个字,我现在就把你丢进沼泽。”

这种奇妙的甜味,分明就与杭帆记忆里的任何一种点心都完全不同。但它让他的身体奇异地放松了下来,像是一种奇妙的抚慰。

“……虽然知道你是好心,但就不能把食物给我,让我自己放进嘴里吗?”杭帆在喉咙里发出小小的嘀哩咕噜说:“还是说这是你们星球的传统文化什么的?”

而他很确信,岳一宛完全就是故意的:“只是特事特办而已,哨兵。”越来越清晰的视野里,他看见这个性格有些糟糕的向导,正露出了充满恶趣味的微笑:“虽然你的新陈代谢效率比我预估的还要高,但看你现在的状态,应该还没有办法随心所欲地移动身体吧?照顾病患就要无微不至嘛。”

我觉得只是你的趣味比较差劲而已吧!杭帆在心里吐槽着,却在下一个黑乎乎药丸喂到唇边的时候,乖巧地张开了嘴。

形势比人强,他对自己说,岳一宛这样的哨兵,要是真的想要采用强硬手段,恐怕也不需要用到下药这个步骤。

而且,自己的身体暂且还处于半麻痹状态……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这么想着,他又叼住了岳一宛喂到自己嘴边的第三颗“药丸”。

可恶,把营养补剂做这么香是要干什么啦!

“所以总得来说,你有好几处韧带撕裂伤,四处关节脱位,多处软组织挫伤,以及三处骨裂。”

岳一宛低头看着他,道:“考虑到四十二米的坠落高度,你真是运气很好,杭帆。”

“或许你该说是‘我们’运气很好,”杭帆哼哼唧唧地提醒道:“别忘了我可是抓着你一起跳的!”

不同于罗彻斯特的炎热地表,这颗行星的夜晚气温很凉。随着触觉的逐渐苏醒,哨兵开始察觉到皮肤上浸透的丝丝凉意。然而向导的手指却很温暖,它们轻轻抚摸在杭帆的额头上,却并没有让他感到不愉快的冒犯:“是啊,是我们运气很好。”岳一宛说,“谢谢你。”

岳一宛说得很认真,反倒让杭帆有些不好意思:“啊,那个……我倒也不是因为主观意愿上想要救你才这么做的……就是,长期训练的结果,你知道吧?直觉的判断是可以救援一下,所以身体就做出了行动这样……”

话还没说完,他的脸颊就被向导狠狠掐了一把。

“这话我不爱听,请你撤回。”岳一宛这人,嘴里这样抱怨,手上却又给杭帆喂了一颗营养补充剂:“吃完了吗?趁现在多喝点水,马上有你好受的。”

哈?这人变脸这么快的吗?杭帆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阵阵细密刺骨的疼痛,就已快狠准地扎中了他。

在痛觉面前,五感强化与新陈代谢快速的优势,也同时是哨兵最大的不幸。

麻醉剂的效果开始消退,钻心剧痛便立刻攫住了杭帆。他不自觉地挣动起来,想要展开自己精神防御力量,徒劳地拦截掉脑内的一部分痛觉,但这并没有什么效果。

十倍的五感强化,带来了十倍于常人的痛楚。

他全身的肌肉都不自觉地绷紧,后牙槽也紧紧咬合:就好像“疼痛”也是一场发生自己身体里的战役,只要拼尽全力,就能再一次地战胜对方。

“止痛剂!”杭帆的声音都快被咬碎在了齿缝里:“给我、止痛剂……”

怎么药效消退地这么快?!岳一宛低骂了一声,旋即冷静清晰地对杭帆说:“我们的常规镇痛药剂对你不起作用,你之前用的是那种?还是联合用药?告诉我,我去帮你——”

“就是普通的、止痛剂……”

疼。实在是太疼了。疼痛明明是他身为哨兵最熟悉的感觉之一。可它每一次系列,都是同样陌生和恐怖。

“……给我打,十七倍剂量,就可以……”

十七倍剂量。

岳一宛觉得自己和杭帆之中一定有个人疯了。

“十七倍剂量?!就算你的新陈代谢系统再好也经不住这样的用药!”向导气愤地捏住了杭帆的额角:“你把精神防御系统放开,我替你阻断痛觉感知系统,快!”

杭帆听到这话,反而挣扎得更加厉害了:“不行……不行!”

“不能……向导、我……给我止痛剂就可以了!”他痛得满身是汗,黑色作战服湿得像是刚从水盆里捞起来:“不要向导,拜托你……”

伏在岳一宛的腿上,这个独自击杀了龙隼的哨兵,正痛得全身不住颤栗,好像狂风中的一片单薄树叶,硬生生地揪紧了向导的心。

岳一宛不可能给他打十七倍剂量的镇痛药。在这个剂量上,纵然是身体素质最优秀的哨兵,也会有当场猝死的可能——之前的每一次注射,都可以算是杭帆在与天赌命。但岳一宛不能这么赌,因为这不是他自己的生命。

而他的职责是保护更多的生命,而非杀戮。

“我不能给你注射这么大的剂量,蓬莱小队也没有这么多的镇痛药。”这是谎话,他们的药品储备至少足够给杭帆注射五次。但所谓谈判技巧,就是主打一个信息差:“我以行星首席向导的荣誉保证,绝不会趁机乱翻你的脑子。你只要把精神防御打开一点点,我就能帮你阻断痛觉,只要一点点就行,杭帆,你听见了吗?”

不要。杭帆说。不要。

在这痛不欲生的折磨中,哨兵的力气只够说出几个零散破碎的单词。

“我不能……太多了,你……你会死……”

他身体紧绷,同时不自觉地弯曲起来,仿佛一条绝望地挣扎在陆地上的鱼。

向导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精神触丝也温顺地贴覆上哨兵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

“不会的。”岳一宛的声音非常温柔,连他自己也有些意外:“就算你的精神领域再危险,还能比一只龙隼的混乱大脑更危险吗?为我打开防御吧,杭帆,乖。一点点就好。”

疼痛排山倒海地压来,急于解脱的求生本能正在杭帆脑中嘶吼尖叫: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而理智说:不要。

“不要。”

杭帆说,“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