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 第169章

作者:碧符琅 标签: 天作之合 业界精英 甜文 暗恋 近代现代

沉默的寂静,恍似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杭帆点了点头。

长久压抑于心头的那块石头悄然消失。他感觉松了口气,又似是重获新生。

委屈,伤感,恐慌,忧愁,焦虑,愤懑,紧张……混杂而庞大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宣泄的出口——它们化作了一条澎湃汹涌的河流,变作迟来的泪水,汹涌地夺眶而出。

“嗯。”

他诚实地回答道。

他的手被杭艳玲紧紧地握着,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频繁搬家的那几年光景。

彼时的杭艳玲也是这样,紧紧地握着杭帆的手不放,好像这是她生命里所剩无几的、最珍贵的事物。

“……他对你好吗?”

她又问道。

岳一宛对自己好吗?答案是肯定的。杭帆心想,普天之下,恐怕再也不会有比岳一宛更体贴温柔,也更诙谐风趣的恋人。

可是,岳一宛。他近乎于心碎地想到,岳一宛现在到底在哪里?我好像把自己的爱人弄丢了。

“嗯。”

杭帆用力点着头,眼泪却像是止不住的雨,更加汹涌地流淌下来。

杭艳玲的手松了一松,旋即更紧地握住了他。

只要抬起头来,杭帆就会发现,潸然泪花之后,她正向自己投以一种心痛又复杂的眼神。

“不管你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她说,“妈妈至少希望……希望你能找一个,你自己喜欢,又真心对你好的人。”

她说:“小宝,我想要你别像妈妈这样,把人生都浪费在没有心的男人身上。”

想到此刻行踪不明的岳一宛,杭帆心中难免恍惚。可听到母亲这么说,他心下又陡然一惊:“……朱明华的那些事情,你其实都知道……吗?”

沉重地呼出一口气,杭艳玲脸上露出了一点木然的涩意。

“是啊。”她似乎并不对杭帆口中的“那些事情”感到意外,只是疲惫已极地笑了一笑:“我毕竟也……和他这么多年了。”

“一开始,我只是……我可能就是没法甘心吧。”咬了下嘴唇,杭艳玲摇头,“但我到底也是这个年纪的人了。我就想——”

一种细碎却尖锐的东西,始终潜伏她的眼底。在那份温柔小意的神色下面,怨恨与伤心的泪水,经年累月地凝结起来,成为一根锐利的针。

“他欠我们这么多。我趁机讨要一点回来,也不算过分吧?”

青春时代的杭艳玲,是听着沪剧《碧落黄泉》长大的。楼下婆婆的旧唱机,再加上邻家姐姐的老唱片,盘面转过几千遍,她几乎能把整部剧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我愿来将一切交与侬,只要侬对我有情义。’」

第一次听到这句词的时候,几位同听的阿姐阿妈,都纷纷露出了惆怅的微笑。那年她还年纪太小,完全不明白这笑容背后的具体意涵。

「‘从此恋卿卿恋我,花晨月夕不分离。’」

爱情是多么美的东西啊!哪怕只有十一二岁的年龄,每当杭艳玲听到这句唱词,都依然对这浓稠、炽热而又陌生的情感,产生强烈的憧憬。

「‘黄鹤杳然无消息,现在我再也等勿及。’」

十四五岁的辰光,杭艳玲走在上学路上,一个人哼唱着这首诀别的恋歌:「‘玉如命运已经到,大概我勿有这种好福气。’」

戏剧女主角的不幸遭遇让她感到有点伤心,却又总生出一种奇怪的向往与羡慕来。

小城的生活寡淡无趣,十七八岁的杭艳玲总渴望一场惊心动魄的爱情。如果自己也能像女主角一样,拥有值得铭记终生的花前月下……那就算最后殉爱而死,这辈子也算是没有白活了。

「‘请侬以后忘记我,因为我不久人世就要死。’」

啊,爱情,还有这决绝又美丽的死。这是多么地令人向往啊……

没过多久,她遇到了朱明华。

在父母的叱责与谩骂声中,她头也不回地奔向自己的爱情。冥冥之中,似乎有人正在耳边对她唱:「‘我唯一希望只有侬,愿与你永远在一起!’」

那时,杭艳玲真的以为,自己就是爱情故事里的那个女主角。

而身为女主角的她,怎么能像贪慕虚荣的恶毒配角那样,不断地向恋人伸手要钱呢?这太庸俗,太低级,也太玷污她这份纯洁不朽的爱了。

杭艳玲不想要朱明华的钱。尽管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在攀附高枝,她也从未主动向朱明华伸手要过钱——直到杭帆降生。

小孩子是一团粉雪晶莹的吞金兽。上医院要钱,买奶粉要钱,衣服鞋子玩具,样样都要钱。

「养孩子能花多少钱?」人们蛮不在乎地告诉她,「买不起奶粉就吃米糊,衣服用大人的改改照样穿,能花多少钱?」

可她刚出生的孩子,一吃米糊就要吐,半夜里还会发出小猫般细弱的哭声。这个小小的生命是那么脆弱,光是喂饭和哄睡两项,就已把杭艳玲忙得焦头烂额。她哪有时间去亲手改制婴儿的衣服?

实在没有办法,朱明华再次回家之后,她红着脸向对方要钱。

第一次要钱是容易的。第二次也还算简单。

第三次的时候,对方掏钱夹的动作变得不太爽快。

到了第六次,朱明华不耐烦了,问她到底要多少?能不能一次性算清楚了再要?

「对不起。」她觉得惭愧,也觉得羞耻,可又实在是没有办法:「小宝他……」

朱明华不在乎她到底要说什么,点出两张五十元的纸钞放下,像是在打发一个难搞的叫花子:「好了好了,又不是给不起,你委屈什么。」

那几年里,杭艳玲是委屈惯了的。但她当时从未想过自己的委屈,因为她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要养。

忍耐似乎是爱情的一部分。在小说和戏曲里,恋爱的女人,就应该是更伟大、更包容、更体贴也更委屈的那一个。所以她忍耐着羞耻,忍耐着心酸,也忍耐着无助与惶恐,只为朱明华有一天能够幡然醒悟,发现杭艳玲是一个多么爱他的好女人,从而像每一个回头的浪子那样,郑重迎娶她做自己的新娘。

但这一天始终未曾到来。

是她生孩子之后就没有以前那么好看了吗?还是她向男人要了太多次钱,终于被他所厌烦了呢?

她发现朱明华在外面又有了新人。行李箱里的长头发,外套衬里上的口红印,他无所畏惧地带着这些痕迹回到家中——回到他与杭艳玲,还有杭帆的这个家中。

杭艳玲委屈得想要大哭,想要抓起桌上的碗筷就往男人的脸上砸过去。可事实上,她却连哭都不敢哭一声。因为她没有钱。

她还有杭帆要养。而光凭自己做纺织女工的那点薪水,她恐怕养不起自己的孩子。

忍着恶心,她摘掉了行李箱里的长头发,洗掉了衣服上的口红印。

实在忍不下去的时候,她对自己说:想想杭帆。

客厅里,五岁的杭帆正拨拉着小汽车玩具的轮胎。翘着二郎腿的朱明华抖开一份报纸,提高声音说,你都拿到新玩具了,能不能安静点?

想想杭帆,想想你的小宝!杭艳玲痛苦地对自己说,离开朱明华,我或许可以吃糠咽菜地过日子,但我总不能让小宝也和我一起……

父母说的是对的,但她醒悟得实在太迟了:朱明华确实只是和她玩玩而已。

她以为自己选择了爱情,她以为自己终将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却最终,她只成为了他的情妇。有悖伦理的,见不得人的,“道德败坏”的情妇。

而就像每一个情妇那样,在她的哭泣与恳求中,朱明华终究头也不回地走了。丢下的她与年仅八岁的杭帆,在路边相拥着嚎啕大哭。

在那之后,对“没钱”的恐惧,成为了杭艳玲十年生活的主要底色。

房租要钱,水电要钱,柴米油盐要钱,一针一线全都要钱。

杭帆念书要钱,出门坐车要钱,买新衣裳要钱,上补习班要钱,学校的课外活动也要钱。

比起同龄的孩子,杭帆已经是非常懂事的小孩了——可是,别人家孩子都能拥有的东西,杭艳玲怎么舍得让杭帆没有?

钱,钱。钱!生活中的一切问题,归根结底都是钱的问题。

钱就像是中元节祭祀用的金元宝,叠起来不容易,烧起来却比眨眼更快。

钱啊,她好想变得有钱。

她好想像其他家长那样,能开着气派的轿车送杭帆上学,能随时随地给杭帆买新衣服新鞋子,能眼都不眨地甩出几千上万的补习班课时费,能在假期里陪杭帆去各地旅行玩耍……

可她只是个纺织女工而已。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算把加班的时长拉到最满,私下里再接上点缝补衣服与织毛线衣的活计,杭艳玲每个月也就只有这么小几千块钱。

在这座富庶的江南小城里,这份收入堪称微薄。

这生活疲惫得像是看不见尽头。她每天都好累,最累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想过去死。

「‘请侬以后忘记我,因为我不久人世就要死。’」

日子最苦的那几年,她对朱明华的恨意最深。时不时地,杭艳玲就会想:要不自己也学戏中人那样,写一封绝笔信给朱明华,然后抹脖子死了算了。

她想要朱明华后悔,想要辜负自己的人像小说男主角那样哀痛欲绝。她想要用决绝的死,来证明自己灵魂的清白。

可是,她甚至都不敢去死。因为她还有杭帆。

如果她死了,杭帆要怎么办?他还这么小,爸爸已经不要他了,连外公外婆也不愿认他。如果再失去妈妈,这个孩子以后要怎么办?难道去孤儿院吗?他在那里会不会被人虐待?

杭艳玲无法再往下想。为了杭帆,她只能一次次鼓起勇气,拼了命地继续活下去。

那时候,对于朱明华,她满心都是不甘与怨怼。

她想不明白,越想就越痛苦,越痛苦就越是要钻牛角尖:我都已经付出这么多了,我都已经这么竭力地在忍耐了,我都已经愿意退让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他还是要抛弃我?

我哪里不够好?为什么他要抛弃我而选择其他人?他以前不是夸我是最好看的女人吗?我生的难道不也是儿子吗?为什么是我被放弃了?

——朱明华的发妻出身高贵,这个理由她并非是当真不明白。但她没有办法接受,因为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她永远也无法在这一点上战胜那个未曾谋面的“敌人”了。

就算我比不过她,杭艳玲绝望地想着:那我的孩子呢?杭帆那么聪明,总会比那个女人的孩子更强吧?!

以苦痛与怒火为燃料,她终于等来了扬眉吐气的那一天——高考放榜那日,就连厂长都打电话来祝贺她。

「以后你就可以享福啦,」人人都羡慕她有这样好的一个孩子:「往后啊,艳玲,就可以指望儿子孝顺你啰!」

她应该是要高兴的。邻居说孩子养到十八岁,父母已经尽到义务,可以撒手不管了——但为人母亲的,谁又能够真正就此放开手?

我的小宝要去上海念大学了!杭艳玲先是喜悦,随后又觉得忧愁万分。

上海物价高昂,杭帆的生活费会够花吗?他要是吃不饱怎么办?天气转凉之后,带去的衣服被子够保暖吗,他能有余钱给自己添置新的吗?宿舍的水费和空调费会很贵吗?他会不会没钱和同学出去玩?这样会被同学瞧不起吗?要是谈恋爱了,我们这样的家境,会被对方的父母嫌弃吗?

她有担心不完的问题,却哪一个都没法对杭帆讲。她的孩子已经这么让人省心了,又好不容易才考进那么好的学校,杭艳玲怎么好意思跟他说,我们家没钱,你再适当地苦一苦自己?

「我会有办法的。」

像是看出了杭艳玲的不安,杭帆主动安慰她道:「你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

大学四年,杭帆从未对她说过钱不够花。他说自己有奖学金,还在实习里赚到了一些,甚至反过来给杭艳玲发红包——杭艳玲没有收,心里隐隐地生出刺痛。

国庆或是劳动节假期里,她看见小姐妹们发的朋友圈:读大学的孩子放假归来,一家三口要么其乐融融地去外地旅行,要么是在商场里购物吃饭。

而为了省下那两张车票钱,杭帆总是留在学校里,假期中发的唯一一条朋友圈内容是:「加班修图,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地板上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作为母亲,她觉得杭帆一边念书一边打工实在辛苦,又同时觉得自己的孩子非常可怜。

为什么,当别人的孩子正在享受大学生活的时候,她的孩子就非得熬夜工作不可?

她知道这世界本就不公平。可当这不公显现在杭帆身上时,杭艳玲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恍似一颗心被放在砧板上切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