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碧符琅
杭帆很辛苦。她认识到这个事实,一年更比一年清晰。
大学毕业的第一年,杭帆在朋友圈里发了自我调侃意味颇浓的年终总结:「自六月以来,休假时长总计三天,刷新个人历史最短记录。」
「垂死梦中惊坐起!原来我没在上班。」第二年中秋,杭帆回家陪她过年。早上起来的杭艳玲,看见他新拍了一张半夜窗外的月亮。
第三年,杭帆忙得脚不沾地,只在除夕夜匆匆回来吃了顿饭,当晚就又拖着行李箱奔赴工作地点了。正月十五,杭艳玲在家里煮元宵,照片里,她的孩子在冰天雪地之中举起一枚夹心饼干说:「都是圆形的,都是碳水化合物+甜味内馅,所以我宣布,奥利奥就是形式自由的元宵。」
又一年过去,手上这份工作终于告一段落的杭帆,在朋友圈里郑重感谢了合作多年的甲方品牌。下一条,他发了仅分组可见:「总算可以关机睡个整觉了,三天之后再叫醒我,拜。」
每一次,远远地看着出门在外的杭帆跋山涉水,杭艳玲都非常心酸。她担心他,就像世界上的每一个母亲那样。
她试探地问向杭帆,或许你能找一份更加安全一点的工作吗?不需要翻山越岭的,不需要一个人开车大半天的那种工作,比如坐办公室里的那种?可以吗?
这个话题似乎让杭帆不太开心。杭艳玲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但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最终还是说道,我试试看吧。
在这样的时刻,她恍惚觉得,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
小姐妹们都恭喜她,羡慕她的孩子能进罗彻斯特工作——那可是个了不起的大公司呢!看看商场里的那些奢侈品牌,这可都是罗彻斯特集团的呀!
可她看得出来,杭帆一点也不开心。
入职后的第一个春节假期,直到腊月二十九,杭帆才终于回到了他们新买下的这间房子里(她是不想要他买下这套房子的,她总觉得这笔钱应该用来给杭帆自己购置婚房。可杭帆却说,他这辈子都买不起上海的房子了,还不如先把杭艳玲的养老居所给买好)。摇摇晃晃地,他瘫倒在沙发上,宛如一台电量耗尽的玩具小帆船。
杭艳玲走进客厅,试图叫他起来吃中饭。但杭帆睡得像昏迷过去似的,眉心微蹙,好像连梦中都在等待被工作急召。
他没有说累。然而杭艳玲却感到非常的不安,似乎只要再一个眨眼的瞬间,她的孩子就会像掌心里融化的雪片那样消失。
这时候,她再次想起了朱明华。
大半年之前,丧妻的朱明华曾试图与杭艳玲重修旧好。她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但确实装扮明艳地赴了约——她想向对方炫耀自己的儿子,想趾高气昂地对方说,你看,就算没有你,我也依旧堂堂正正地把自己的孩子抚养成人了。
她想再一次地看一眼,看看这个曾经抛弃自己的男人,如今是一副怎样的情状。
而在朱明华的鲜花礼物攻势下,杭艳玲确实再一次地感到了年少般心动的雀跃——这一次,在过去的诸多情妇之中,朱明华终于要选择自己了吗?这一次,自己终于要成为那个被选中的女主角了吗?
有那么一瞬间,杭艳玲确实这样想过。
她没有读过哲学,不知道什么是“人无法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但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女孩了。天真的单纯,像是廉价珠宝上薄薄的一层镀金,略遭岁月摩挲,就立刻脱落得一干二净。
欢欣的情绪只持续了不到一顿饭的时间。她很快就想起杭帆,想起自己的孩子,此刻正在夜以继日地辛苦工作,可能连晚餐都来不及吃。
而朱明华正在构想他们父慈子孝的美好未来:「这些年,你和孩子也都辛苦了,哎呀,我当年也是糊涂,没看出来杭帆是这么个有志气的好孩子。改日啊,也是该带杭帆认祖归宗,让他知道自己的家里……」
杭艳玲正敷衍地笑着,心中此事突然一亮。
对呀。她想。我自己没有钱,而小宝赚钱又很辛苦。
——可是朱明华有钱啊!
钱。
这个金光熠熠的字眼陡然落下,佛光普照一般,令朱明华显得眉目端正,容色喜人。
她真心实意地微笑起来,像是初次恋爱时的少女那样,将手背抵在下巴上,娇俏地眨着眼睛问他,「那我呢?你难道就只要你儿子,完全不管我啦?」
快二十年没做这般娇憨神态,她只略微试了一试,朱明华就立刻跟发了痴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
「玲玲啊,」她以前从未发现,这个男人在见色起意的时候,说话竟然还会颠三倒四的:「你,哎哟,你嘛,你当然还是像以前一样漂亮啊。怪我,这都怪我,你看这……」
近二十年的岁月,甚至足够杭艳玲将遇到朱明华之前的人生再次重来一遍。她早已见过了更多的男人,见过了各式各样不怀好意的献媚与打压,见过了无数种登徒子式的搭讪话术。
青春永不再来。她已经不是那个收到假珠宝都会开心上一个月,连跟“丈夫”要钱都会脸红的小女孩儿了。
「真的啊?」她摆出了最女性化的那种笑容,却在朱明华要握住她手的时候,把胳膊又撤了回去:「那就看你的表现喽!」
那时候她想,如果杭帆能有个富裕的爸爸,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只要朱明华从手里漏一点钱给他们母子俩,杭帆需要辛辛苦苦偿还十年的房贷,是不是就可以一夜间就还清了?
来日方长,杭艳玲对自己说,对这种花心的男人,必须地若即若离地吊在手里,才能争取到更多的好处。
可现在,看着昏睡在沙发上的杭帆,杭艳玲不禁焦灼起来。
朱明华为什么不能现在立刻就成为杭帆法律意义上的真正父亲?他就不能马上去和杭帆做亲子鉴定,然后瞬间死掉,好让杭帆继承到他的遗产,从此过上舒舒服服的生活吗?
她不想再等以后了。她要尽快地搞到朱明华的钱。
然而,与二十年前的风光相比,现在的朱明华,举手投足之中都隐隐散发出可疑的拮据气息。
贫穷与拮据,这是杭艳玲最熟悉的事物,她为钱所困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嗅出缺钱的困窘气味来。
朱明华的生意不好做了,这点她当然晓得。若要使还能在继续呼风唤雨,以这人喜新厌旧的德性,也不至于腆着脸来吃老情人的回头草。但她禁不住又要想,朱明华在商场上叱咤风云那么多年,总不能一点后路都没有留吧?
她试图打探朱明华的口风,真真假假,反反复复,这人连吹牛皮都会自相矛盾。但趁着对方喝醉了酒,杭艳玲多少探听出了些真消息——朱明华欠了不少的外债,但似乎真的还有套房子在手里。
那房子算他下半生的救命钱。不到真的捱不下去了,此人绝不会拿出来卖。而至于外债……朱明华还能继续借到钱,那不就是等于说,杭艳玲还有希望从他手里套到钱吗?
年轻的时候,杭艳玲常被人在背后讥笑,说她是因为拜金所以才甘愿给男人做小。可反正都已经被人嘲笑大半辈子了,她为什么不真的捞一笔呢?
欺骗女人感情的男人是风流浪子,而欺骗男人感情的女人就罪该万死,这是什么道理?杭艳玲觉得这不公平。她决心非得从朱明华身上捞出一些钱来不可——抛妻弃子,这原就是朱明华欠他们母子的!
就算一时之间捞不到那套房子,不停地捞点小钱也是可以的:积少成多,集腋成裘,艰难持家十数年的杭艳玲最懂得这个道理。
她撒娇要去度假,刷着朱明华的卡,在免税店给杭帆买了好些东西。
她耍赖说要礼物,软磨硬泡着朱明华替她添置了好多物件,这样杭帆就不用再为家里花钱。
她还说,她想要婚纱,要那种梦幻般闪闪发亮的,像云朵一样蓬松洁白的,出自知名设计师手笔的婚纱。楚楚可怜地,杭艳玲拉着自己的“丈夫”站在婚纱店的门口,说:「这么多年来下来,我也就只有这么一个愿望了,你帮我实现嘛,好不好?」
朱明华对杭艳玲有所图谋,对此,杭艳玲心知肚明,所以这是一场双边的博弈:他明显是在斟酌,斟酌这笔“投资”到底值得与否。而杭艳玲要坚决又轻巧地与他纠缠下去,直到朱明华松口,为她买下这条昂贵的裙子为止。
而朱明华不会知道的是,这家新开的婚纱店,店主就是杭艳玲的小姐妹。
小姐妹做服装生意许多年,这是她教杭艳玲的小把戏——在职业情妇的群体里,购买新衫,是一种常用来套取现金的灵巧手段。因为男人不愿意给她们现金,生怕她们赚够了钱就会把自己甩掉。但他们却很乐意花钱去装扮这些女子。深谙男人心理的女孩子们里应外合,在“男友”或”丈夫“的陪同下购置完昂贵新衣之后,再独自返回店中拿取现金。
当然,店主要从中抽一部分的“手续费”。但金钱往来的契约关系,却也让店主乐意为这些女人们守口如瓶——见不得光的世界里,自会一些生出独属于夜晚的植物,这是从石缝夹隙中生出的生存智慧。
换做二十岁的杭艳玲,她铁定看不起这样的小花招。因为她的爱情高贵纯洁,不容丝毫的玷污——年少的她自以为能够为爱赴死,金钱只不过都是黄白阿堵之物。
可现在,爱情只是一场昨日的黄粱之梦,比起朱明华的情人,她更是杭帆的母亲。
十万块,或是二十万块,一件大牌婚纱的价格,对于如今的朱明华而言,或许依然属于“咬咬牙也能豁出去”的范畴。
但对于杭艳玲来说,这实在是一笔了不起的天文数字——就算这笔钱来得无比笨拙,但它也能够帮助杭帆偿还掉房贷的十分一,甚至是五分之一。它能让杭帆不要再以舍生忘死地态度疯狂加班,能为她的孩子换来更多休息与安眠的时间。
……假如可以的话,如果她最终能够做到,她也还是贪心地想要朱明华手里的那套房子。
不然,难道就要她的小宝,一直一直地蜗居在异乡的出租屋里吗?
杭艳玲不是那种博学多识的、能够为孩子指点迷津的母亲。
她也不是那种富裕优渥的、能够给孩子铺筑前路的母亲。
但她终究是一个母亲。即便铤而走险与虎谋皮,她也想要给杭帆再多一点。
哪怕就只多一点点。
因为,爱,它总是无休止的亏欠。
可是啊,人生,它竟如竹篮打水,化作一场含恨惊醒的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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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碧落黄泉:沪剧,首演于上世纪40年代,是西装旗袍剧的代表。本章引用的唱词,出自《碧落黄泉》中的唱段《志超读信》。
抗战时代,男主角汪志超与女主角李玉如是同校读书的青年学生,因情意相投而定下婚约。但迫于时代背景下的官僚压力,也为了救自己的父亲,汪志超不得不与单恋自己的女同学金彩霖结婚。李玉如父母双亡,在家中被兄嫂欺辱,以至离家出走遭遇祸事,被送入医院抢救。她自知命不久矣,写信与汪志超诀别,并向昔日恋人道贺新婚之喜。汪志超收到恋人信件,心碎欲绝,急急前往医院与李玉如再见一面,玉如却最终饮恨辞世。
其中,《志超读信》唱段,为本剧的催泪高峰,是一种古早版本的言情虐恋桥段。随着1981年上海电视台“春节大联欢”节目的播出,唱段《志超读信》再次广为人知。
2. 本章标题《麦琪的礼物》,借用自欧·亨利的著名短篇《麦琪的礼物》。故事中,丈夫为了给心爱的妻子购买梳子,于是卖掉了自己的银怀表。而妻子为了给深爱的丈夫购买表链,卖掉了自己的一头长发。
为了爱,人们有时候会选择牺牲掉一部分的自己,但与此同时,被爱的人也在以同样的方式爱你。
第171章 何日再相见
“……妈。”
杭帆嗫喏着喊出这个称呼,心神恍惚,全不知究竟该说什么才好。
自己与杭艳玲,都像是走了很长又很远的一段路,绕过无数条巨大的弯道,才终于明白了一个最浅显的道理。
“对不起。”
终于,他还是向妈妈坦白了这一切:“我以为……我以为你还爱朱明华,是真的要跟他结婚,所以我……虽然我真的很讨厌他,但是如果你真的想要结婚的话,我也希望你能幸福。我一开始真的,真的不是想着要拆散你们的,只是私家侦探查出来的东西实在是……所以,所以我……”
含着一点眼泪,杭艳玲摸了摸他的脸,“都过去了。”她说,“都过去了,小宝,已经不要紧了。”
她确实爱过朱明华。
这份来自少女时代的纯洁爱情,这种对悸动情感的渴求,或许直到现在,也都没有完全地消逝。
感情这件事,它不讲道理,也不服从于利害的权衡。
但它也并非是完全不可被战胜。
因为她爱自己的孩子,也因为杭帆爱自己的母亲——曾经缠绕在杭艳玲身上的,那道求之却不可得的枷锁,终于被另一种更坚韧的力量斩落。
母亲握着杭帆的手,五指上的力度是他从小就熟悉的那种。即便艰难地辗转过这座城镇的各个角落,她始终没有放开过杭帆的手。
“对不起。”眼泪滚落,他给了杭艳玲一个拥抱,“谢谢你,妈妈。”
而她抱紧了自己的孩子,泪水滴进发丝里:“妈妈只想要你开开心心的,小宝。其他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只要你能开心地活着,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但黎明的曙光,似乎也还未能真正亮起。
翌日一早,母子俩仍按原计划去了苏州。
万叶丹枫,碧云长天,杭艳玲穿着米白色格呢裙,在园林里四处摆着造型拍照。杭帆举着相机给她拍照,态度严谨,仿佛是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构图要大方典雅,角度要选最适合凸显杭艳玲容貌优势的……
他拍过那么多照片,记录下那么多人的影像,却还是第一次以同样认真的态度,给自己母亲拍摄留念。
“哎呀,好啦,你不要拍得那么认真嘛!”
杭艳玲被路人盯得不好意思,赶紧招呼儿子收工:“随便摁几张嘛好了呀,你难道还要给我拍成艺术照啊?”
杭帆竟然还点起了头,“趁着人少,”他说,“你想要拍《白娘子传奇》那种造型的吗?我觉得在这里取景的话也挺合——”
“发痴吧你!”杭艳玲涨红了脸,用手里的草帽打他的头:“这么多人看着呢!又不是女明星,怎么好意思做那种梦……”
不好意思摆仙女造型,那就好意思打我吗?!
小杭总监在心里犯着嘀咕,但小杭总监不敢说话。
三千里之外,岳一宛给车加满了油,继续自西安开往成都,又是十小时的漫长车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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