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碧符琅
杭帆在副驾座上坐定还没五分钟,连安全带都没来得及系好,就已经倚着车窗昏睡了过去。他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手中还紧握着那只才刚咬了两口的三明治。
凝视着心上人略显苍白的睡颜,岳一宛很难说清,自己心下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因为今天的工程注定会非常辛苦,所以他本想让杭帆留在家里继续睡觉,可他的心上人却说,我想跟你一起去,因为我已经两天没和你呆在一块儿了。
刹那间,一种令人手足无措的巨大幸福向他袭来,像是被排山倒海的温热蜂蜜水给迎头淹没一般。但在这份幸福的浪潮里,他也觉察出了一丝酸楚的忧愁,轻轻地徘徊在心头与鼻腔的深处。
我想要让杭帆幸福。他想。可无论幸福有多少种形状,它似乎都不应该是这种因连续工作而睡眠不足的疲劳样貌。
想到这里,岳一宛心中刺痛,似乎是从喉咙里咽下一根不锈钢的长针。
可此时他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小心地替恋人扣上安全带,与尽量把车子开得平稳一些罢了。
远处,一大群正嚼着野草根的骡子,早早地等候在了新落成酿造车间外边。
这就是他们今天要与之一起工作的“好伙伴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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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另一种世界线(所有设定都与正文毫无关系)。
归国华侨岳一宛,跟着某赴华商业考察团去云南,遇到地方上的工作人员杭帆。
杭帆,一个编外打工社畜,负责运营地方政府的自媒体账号,主要宣传当地的旅游资源,以及对少数民族文化等内容进行科普。
——这人今天是被抓出来无薪加班的,
岳一宛缀在队伍最后,神游天外了整整四十分钟之后,问杭帆道:“所以你是苗族人?”
杭帆点头,“我母亲是苗族人……”
“所以你会用蛊?”因为不想和人说话所以一直假装自己中文不好的岳一宛,此刻眼前骤然一亮,中文溜得跟母语一样:“就像武侠小说里那样?”
你看的到底是武侠小说还是垃圾短剧?
杭姓工作人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脸上微笑摇头道:“这个嘛……是秘密。”
呵呵。杭帆在心里想,2025年了,谁还信世界上有蛊?Are you Sha Bi?
第二天,杭帆带他们去参观少数民族文化馆。看歌舞表演,体验当地各种少数民宿的风俗文化。
岳一宛问杭帆:“这里的苗族人都在穿那种很漂亮的衣服和银饰,你为什么不穿?”
2025年了,要不是为了赚这点钱,谁会在大夏天里戴着几十斤重的苗银饰品啊?
杭帆:“……蒽,因为我家很穷嘛。无论在哪个文化语境里,饰品都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啦,所以我家没有这种东西。”
主打一个高深莫测和随便胡诌。反正这些人后天就走了。
而岳一宛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
十天之后,杭帆呵欠连天地去单位上班,嘴里还叼着路边买的一只包子——因为编外人员不能吃机关食堂。
至于杭帆没有考公的原因,那当然是因为他有其他自媒体账号在做,体制内不能赚外快所以(。目前已经准备辞职去做全职自媒体了。
结果在单位楼下遇到岳一宛。
岳一宛开口就:“我查找了所有关于蛊虫的资料,民俗学者认为,这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古老习俗,是民间巫术的一种。”
完全没睡醒的杭帆:“……啥?”
岳一宛坦荡荡问曰:“所以你是不是给我下蛊了?”
“啥啊?!”杭帆真想报警:“不是,考察行程都结束多久了,你不是早该离开中国了吗……?!”
某归国华侨耸了耸肩:“我一直没走啊,我准备在这里建酒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真的没给我下蛊吗?”
杭帆沉默,心想哥们儿脸长得这么英俊,怎么感觉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我给你下蛊。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岳一宛理直气壮:“因为在见到你之后,无论我什么时候闭上眼,就会立刻你的脸。”
“我知道你们苗族人有一种蛊,会让中蛊之人对下蛊者情根深种。”仿佛很有道理似的,岳一宛得出结论:“所以,你——”
机关单位楼下,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能容许他在这里宣扬歪门邪说!
吓得杭帆赶紧把他拉到一边:“首先我绝对没有对你下蛊,其次蛊是不存在的,就算存在也是不合法的!最后——呃,你真的要我对你负责吗?也不是不可以,你反正有我手机号的,等我下班的时候我们再说吧。”
三个多月之后,杭帆打开了男朋友送自己的“交往一百天纪念礼物”。
沉甸甸全套苗族银饰,括号女款括号。
“我甚至懒得吐槽括号里的内容,”被岳一宛圈在怀里的杭帆,毫无办法地对身后的恋人说:“但这个衣服又是怎么回事?”
岳一宛无辜地眨着他翠绿色的眼睛:“我觉得这很有苗疆风情啊,所以我想看你穿,不可以吗?”
杭帆深吸一口气:“你小子别再给我装外宾了!”他悲愤控诉道,“这又是低胸露脐又是超短裙的——明明就是网游里的五毒教cos服吧!”
那天晚上,穿着全套不伦不类的“民族服装”,被岳一宛摁在浴室镜子前叮呤当啷地作弄的时候,杭帆已经手脚绵软得失去了全部的反抗能力,只能泪眼朦胧地看着镜子里那个全身都布满艳丽红痕的青年。
“你还说我对你下蛊,”他用带着泣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呻吟道,“明明、明明你自己才是吃人的蛊虫……”
不知疲倦地吻着爱人的脸,岳一宛厚颜无耻地微笑:“如果不是你对我下蛊的话,宝贝,我为什么总是想要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呢?”
多学点正经中文,少在网上看那些怪东西吧!杭帆气急,抬脚想要踢他,却被岳一宛捉住了脚踝。
叮叮当当地,银饰的缀片们又响了起来。
第217章 人与骡
梅里雪山脚下的大部分村庄,传统上都属于半农半牧区域。
即便是基础建设大幅腾飞的今天,遇到汽车无法通行的地段,当地人依然会用骡子来背驮物资。
为了能给岳一宛的酿造车间接通水管,工头从当地的农人手中租下了一队骡子,又费了好大功夫,才将所有的管材都固定在了骡背上。
等到太阳彻底跃出了群山背面,整装完毕的众人才终于在领队的藏农与工头的带领下,徒步翻越陡峭的山坡,向不远处的高山蓄水池进发。
走了整整三个小时后,杭帆只想把“不远处”三个字连同自己的舌头一起给吞回肚子里去——他感觉自己都走了快有一辈子的事件了,距离终点却还有三分之二的路途。
这七拐八弯的山坡上,只有一条极窄的小道,路面上还尽是不平整的小坑,像是负重的骡马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人走在这种小道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要费好大劲儿还容易扭伤脚踝不说,若是一步没踩稳,倘是连人带包一起甩下去的,只怕是要小命不保。
揣着一背包的无人机与运动相机,杭帆跟在队伍的正中间,走得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岳一宛随在他身后,脸上也是同样全神贯注的严肃神情,时刻注意脚下的路况,以防发生什么危险。
而那些背着管材的骡子们,则在路上排成长长一列,嘴里嚼着不知哪里拱来的草根,哼哧哼哧地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山上走。高原早春的寒意里,它们脖子上骡铃随着前进的脚步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硕大的鼻孔还不断向外呼出白花花的雾气,仿佛一台台会发生会移动的小型造雾机。
“我记得,就在这附近,有一家专门做冰酒的酒庄,应该也是从,同一个高山蓄水池取的水……”
说这话的时候,岳大师的呼吸也已经有点不太平顺了。但他还能条理清晰地说出话来,到底还是比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的杭帆要强上很多:“他们好像,在酒庄边上,还有几千亩的葡萄种植园吧?平时又要酿酒,又要给葡萄浇水,难道也是,呼!难道也是和我们一样,就这样,这样硬接水管过去?”
山上不能吸烟,工头就改嚼烟叶子,声音也变得沙哑许多:“他们那个酒庄啰,七八年以前,也都是这样接的水管子过去的啰。那时候没得钱么,没得办法,附近村里喝的水,他们葡萄酒庄用的水,管道都是骡子驮上去,硬从蓄水池里面接出来的。”
刚上路那会儿,杭帆又是无人机俯拍爬坡的骡队,又是用运动相机拍摄第一人称视角的爬山视频,还和队伍里个头最小的那匹骡子玩了一阵(这些骡子大多是马骡,个头几乎如马匹一样高大,一撅蹄子,怕是能把人直接踢倒在地。出于安全考虑,杭帆也只摸了摸那只温驯小骡子的耳朵与鬃毛)。
现在,为防万一,他已经把氧气瓶挂在了胸前,相机也用云台固定在了头戴支架上,整个人都像是一具只剩下行走本能的尸体。
工头看他面无人色,问杭帆要不要来点烟叶提提神。杭帆只能摇头,连句话也说不出——财神爷在上,他这会儿已经把全部的力气都用来拄登山杖和走路了,哪还有劲儿去调动咬肌来嚼烟叶子!
“我有亲戚,就是在那酒庄里头工作啰。他们种葡萄,但是那块地太干啰,工人三天两头要浇水,浇了后头,前头又干啰,有时候引水的管子被泥石流冲掉,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掉,浇不得水,葡萄也就不长啰。”
吐掉嘴里那些已经没味儿了烟叶子,工头重又塞了几片进嘴里:“亲戚跟我说,工人让浇水,效率太低啰,酒庄想要改用滴灌。但滴灌又太贵啰,几百亩地,全要改滴灌,少说也得要几百万块钱……”
几百万。
这个数字一出,杭帆和岳一宛双双陷入了沉默。
走在前面的工头,不知他俩人正在心中飞快地算着账,只慢悠悠地继续往下讲:“后来呢,还是19年上海援滇,带着村里的扶贫干部一起去考察,重新维修了拦水坝与蓄水池,引水管线也都埋在土里啰。为了带动附近的村民就业,也帮人家酒庄装了滴灌。从那之后,浇水就方便啰,葡萄也长得好啰,现在这几年,像你们这样硬接水管的作业也是不多啰……”
也不知是因为空气实在干燥,还是有艳羡的火苗在心里燃烧,这话听在杭帆的耳朵里,直给他的眼睛都嫉妒得红了。
“没办法,”跟在队伍中的酿酒师苦笑了一声,“资金有限嘛。总不能一上来,就先花他个千八百万的用来修水管吧……”
话还未落,韵律整齐的骡铃突然蓦得一乱。
紧接着,哗啦轰隆几声巨响,是土块跌落的滑坡声!
杭帆猛然拧头,就见骡队正在慌乱地后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岳一宛手臂一抄,拉着杭帆就往侧边的高地上退——再迟上两秒,他怕是就要被惊恐的骡子们给踩在蹄下了。
在队伍的正前方,那匹最矮也最温驯的小骡子呜呜悲鸣着,一双前蹄已经屈倒在地。
大概是因为错步踏空的缘故,它的身体向着山坡下面歪去,只剩慌乱踢蹬的后蹄,在地上不停地扒拉挣扎,想要撑起身体。
可是,就在骡子失去重心屈膝倒下的瞬间,它背上驮着的管材也立刻向着旁边倒去——地心引力带来的强大惯性,几乎要将这头骡直接拽得侧翻过来!
这条路实在太陡了。失去平衡的骡子根本无法再度站起,只能尽力踢蹬着两条后腿,哀哀嘶鸣地挂在危险的陡坡边上。
领队的藏农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快速地移动到骡子的侧面上坡位置,一把掏出了腰间的藏刀,唰唰两下就割断了那些将管材固定在骡子背上的固定绳。
绳索一断,管材就要掉落下去。工头与两名工人也赶紧从侧旁靠近,合力抓住了这捆管材的捆扎带。
管材沉重,体积又大,三个人站在陡峭山坡上,得连拖带拉地才能勉强将这捆东西拽住。前头的几个工人正要过去帮忙,藏农那边又在呼救:“拉住骡子的笼头!拉一下,朝上面拉!”
事后回想起来的时候,杭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实在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时刻。
一头重达几百斤、求生意志强烈的骡子,如果做出了激烈的踢蹬或翻滚动作,哪怕只是无意地命中了目标,都足以置人于死地。
但当一只背驮着物资走了大半段路的温驯动物,用那双仿佛通人性一般的湿润眼睛,哀戚又绝望地看过来的时候,要有多铁石心肠的人,才能拒绝向它伸出援手?
杭帆正要上前,岳一宛的反应却更快:酿酒师抓住了骡子的笼头,将骡的脑袋朝向坡顶的方向,好帮助它重新找回平衡。
在工人们的努力下,管材已经被拉了上去。但骡子却还是没能站起来。
这是一头非常温驯的、年龄还不满四岁的小骡子。
为了救助这个小可怜,藏农又向后退了几步,站在了七十度倾斜的陡峭山坡上,轻轻拍打着它臀部,不断地为它加油鼓劲,想要让它自己撑直了前肢站起来。
而在藏农的指挥与岳一宛的配合下,杭帆也与其余工人们一起,用皮带套住了骡子的胸部,站在坡道上方,一齐用力将它往上拉。
骡子可真沉啊。
站在陡峭山坡上,杭帆一边要稳住自己的身体,一边还要用力拉扯着套在骡子身上的皮带,只觉得连呼吸都像是带着火,燎得喉管生疼,连肺都要炸开。
一、二!一、二!
高原的稀薄空气里,杭帆听见藏农正在竭力抚着这头小骡,以免它因惊吓过度而踢蹬伤人。另一边,藏农还要继续指挥大家向上拉绳子,好让骡子借着这股向上的力量,支起前腿,重新攀回安全的小道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体感上,杭帆觉得他们拉了至少有半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因为皮带深深勒进杭帆的手里,痛得他不禁暗地生疑,觉得自己的指头会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断掉;而比疼痛更鲜明的,则是因为体力消耗巨大而产生的缺氧晕眩,轻微的呼吸困难令杭帆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吸气,好把更多的氧气挤压进自己的肺里。
他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听见发力时哼出的低沉气音,却无法分辨这到底是自己、岳一宛、又或是工人们的声音。一旁队列里骡子们也焦躁地打着响鼻,发出四不像似的“嗯嗯啊啊”与“咿咿呀呀”声,似是担忧同伴的生死,又像是因恐惧而发出的求救讯号。
终于,这头骡子渐渐找回了自己的重心——前肢猛然借力一撑,后腿用力一蹬,下一瞬间,它四脚都站在了安全的道路上。
手上力道一松,众人立刻后撤,以免被骡子迎头撞下山去。
藏农却没有立刻就放下心,又是检查骡子是否有受伤跛腿的迹象,一边好声好气地安抚着骡子的情绪。在确定了这头小骡子状态无碍之后,藏农这才又让它驮上了管材,亲自带着它走到了队列的最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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