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碧符琅
从十六岁到二十岁,整整四年的时间,小刘同学终于学会了藏语的读写。他学会了骑马,伐木,制作酥油,采集石料,但也把曾经学过的函数与英文给忘了个精光。劳动让他变得健壮,也让他没空去想那些命运啊、未来啊之类的词汇。
然而,1980年,上山下乡运动结束。跟随这股热火朝天的返乡浪潮,怀揣着重新进入校园念书的梦想,小刘同学报名参加了高考——和人比数学英语,他自然是不成的。但若是比画画呢?
他自觉有几分搞美术的天分,便东拼西凑了一套画具,兴冲冲地报考了美术专业。
一连考了三年,年年名落孙山。
1983年,他不好意思再伸手找家里要钱,便瞒着父亲与兄长,和几个同乡一道南下,想趁机溜去香港“赚大钱”。
钱没能赚到,小刘和他的几个同乡却反倒因为“投机倒把”与“非法经营”等罪行,被关进去拘了三个月。
出来之后,大哥写信给他,说父亲对他这个不学无术的小儿子非常失望,“以后就权当你是死了,和我们家再无半点干系!”
1985年的春节来得极晚。
失魂落魄地,刘某走在路上,撕得粉碎的信纸如雪花般被风吹去,漫漫地飘散在广州的街头。
徒长半生,一事无成,如今还被家里断绝了往来……他觉得自己也实是不必再活到下一个春节了。
据说大象一类有灵性的动物,在临死之前,都会先给自己找好一个无人打扰的安静所在,静静地等死。刘某以为,自己或许也该向大象一样,找个僻静无人的角落,静悄悄地等死。
可他又能往哪里去呢?除了故乡,他最熟悉的地方,也就只有下乡插队时的云南。
在云南插队的生活很苦,刘某并不怎么喜欢。但云南的风景很美,作为死前的最后一站,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晚春时节,他最后向朋友借了点钱,再次乘上了前往彩云之南的火车。
他想死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
然而,在水急浪险的澜沧江边,刘某遇到了藏族姑娘央金。
央金正背着她的母亲出远门。
她每日徒步走过几十里山路,抱着母亲挂在溜索上飞跃澜沧江,只是为了寻找一位能够为母亲治病的医生。
“她当时做的事情,是我连想不都敢想的。”
白色烟雾,缓缓地从玻璃烟嘴里倒流出来,像是要为回忆蒙上一层缥缈的纱:“在我看来……她就像是金庸小说里走出来的女侠。为了救母亲,她能做出世间最了不起的事。”
听了老刘的话,领导长吁一声:“以前日子确实是苦。不过你夫人也是奇人,每日背着老母走上几十里,如今就是换个男人来,也未必能够做得到喔!”
岳一宛放在膝头的手,渐渐虚握成了拳:尽管此生素未谋面,但对于央金背着母亲四处求医时的心情,他确有感同身受般的体悟——十六岁的岳一宛,也曾怀抱着同样的痛彻与悲怆,无助地徘徊在Ines的病房门外。
在老刘短暂沉默的这个间隙,杭帆悄无声息地握了下恋人的指尖。好似一个隐蔽而纯洁的,充满抚慰意味的吻。
刘某不急着去死了,暂时。他想要帮央金的母亲找到医生。
央金不会说汉话,刘某便自愿做她的翻译和向导。饿了嚼一把青稞面,渴了就摘路上的野果子吃,在大大小小的山间道路上不断地挥手搭车,驴车转拖拉机转货车再转公交车,他们终于蓬头垢面地来到了昆明。
医生看着他们,只有低低地一声叹息。
大半年后,花完了身上所有积蓄的央金,即将独自启程回到茨中乡。临别前,她问身边的青年:「你呢,你要回哪里?」
青年无话。他能回到哪里去?他又没有家。
「我也没有家,」央金说,眼神坚毅,像是雪山高空中飞过的鹰:「出门前,我把所有东西都卖了。」
「但如果你跟我一起回去的话,我们可以重新再建一个家。」
就这样,他们重又走回群山深处。
回到父母世代居住的地方,央金垦地,种青稞,修建房屋。姓刘的汉人青年,则帮着搬运石料,赶车驾马,再做些扫洒煮饭的活计。空闲的时间,央金还要种葡萄。
在他们新砌成的房子后面,长有几株粗壮的葡萄藤,一看就是很有些年岁的模样。
按照央金的说法,这里原是她祖父母住的地方。祖父母去世后,屋墙坍塌,一直无人修理,直到央金重又砌造起了这栋屋宅。
「这些葡萄藤,是我们以前一起做礼拜的地方。」
央金对她的丈夫说,遥遥指着远处的一座尖顶小教堂:「那里是教堂,但离我们家太远了,教堂后来又被改成了学校。这里的葡萄藤,是我的曾祖父搬到这里来的时候,从那边教堂的葡萄田里‘请’来的。所以,我们家一般都在这座葡萄架下做礼拜。」
她丈夫笑话她:「你都不会说汉语,做礼拜的时候要怎么念圣经?」
「我们有藏语的圣经,还有藏语的赞美歌。」夏日的葡萄架下,央金的脸庞上有自豪且骄傲的笑容:「种下这些葡萄,也是为了礼拜我们的主。」
老刘从未正式皈依过天主教。因为在他眼里,自己这位无所不能的、如同女侠般的妻子,才是真正慈悲的玛利亚。
从八十年代末到新千年之初,外面的世界正在经历风云巨变。这在期间,Ines的酒庄落成,“红酒”与“葡萄酒”的时髦概念,也越来越受到国人的追捧。
即便是雪山与江流所组成的天堑,也没能够阻挡时代的步伐。
1997年,随着碧罗雪山徒步的兴起,游客们开始涌入香格里拉,寻找《消失的地平线》中所描绘的人间天堂。
家在澜沧江沿岸的央金,便将自家的多余房间腾出来,充当起了背包客们的客栈。以藏族人特有的热情,她拿出家里最好的自酿葡萄酒来招待客人:这往往会令背包们大感惊奇,毕竟他们谁也没想到,在这样一个闭塞的小村庄里,竟然还会有葡萄酒这样的时髦物事。
「我来告诉你吧,大妹子,你们在这儿赚个块儿八毛的,真不是什么大钱。」酒意醺醺地,有客人这样对他们说道:「十块钱,在你们这里可能是一笔巨款。但到了外面,你以为十块钱很值钱吗?没这回事儿!」
「我要是你们,就把这个葡萄酒,拿到外面去卖。哎!这要是能打开销量,年年不得赚上他个十万块、百万块的?大妹子,你不是信耶稣吗?我告诉你,啊,我来告诉你。你们耶稣教的总坛,就在欧洲的那个意大利!哎,你要是能卖个十万块、百万块的红葡萄酒,就能去意大利,亲眼看看真正的耶稣!」
在当时,十万元人民,对于生活在雪山深处的央金和老刘来说,已然是一个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可如果人一旦有了勇气,能够想象到自己手中正握着十万元巨款的话——曾经远在天边的、此生绝无可能抵达的罗马与梵蒂冈,似乎也突然离自己更近了一点点。
从那一天开始,央金将更多的心血灌注进了葡萄园里。
她在山坡上开垦葡萄田,以绝不屈服的顽强毅力,将荒地开垦成一道一道的田垄,又精心地扦插起葡萄藤;她挨家挨户地走访那些种葡萄的邻居,向他们讨教各种各样的种植技巧;听说神父入驻了翻新后的教堂,她便每周日都风雨无阻地骑着驴子上教堂,祈祷天主垂怜,让葡萄丰收;她还会主动去各个酿酒的人家里帮忙,以观察他们的酿造流程与自家有什么细微的不同……
酿好了酒,她便用几个大塑料桶装着,翻山越岭地抬去县城的集市上卖。
这是一个让岳一宛深感耳熟,可细节里又处处充满不同的创业故事。
与接受了科班教育,且出身酿造世家的Ines不同。央金其实并不清楚,那些在大城市的酒桌上,动辄售价上百上千元的葡萄酒,究竟是什么样的。
在央金的世界里,她从来就只知道一种葡萄酒:用“玫瑰蜜”酿成的,甜津津而又有着蜂蜜香气的,令人微醉醺然的酒液。
而她又是如此虔诚地笃信着:她相信这杯用来礼拜天主的葡萄酒,终究可以带她走向觐见天主的门。
人们喜欢央金的酒,便宜,甜蜜,又大碗。
更重要的是,她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只要收下了定金,无论要赶多远的山路,无论是多么偏僻难寻的地方,在喜事与节日来临之前,央金一定会将她的葡萄酒送到。
她的生意不错,新千年开始还不到两年,她的枕头里就已厚厚地塞了好几摞纸钞:一块、五块、十块,偶尔也有二十块的大面额。
晚上,央金与老刘枕着这些用双手挣来的钞票,就像是枕着一朵梦想的云。
可惜这好梦并没能做很久。
在流水线作业的工业生产链面前,央金的家庭酿造小作坊,就像地上的一张薄薄纸片那样,被时代的车轮轻描淡写地碾压了过去。
那是中国经济的“黄金十年”,也是从那时开始,我国的制造业规模跃居世界首位。
自此,各种酒水饮料的生产线纷纷上马,不仅包装花俏时髦,价格也都丰俭由人。即便是在交通不太方便的山区里,逢年过节摆席请客,人们也更偏爱那些装在易拉罐里的饮料:与土里土气的塑料桶相比,这小小一只铝皮罐子,确实是要时髦气派得多了。
“人家说,条条大路通罗马。”
叼着玻璃烟嘴,老刘的整张脸都被遮蔽在了白色的烟气里:“可我和央金……我们还没走出长安城,罗马就已经亡国了。”
背靠着做绍兴黄酒起家的岳氏集团,Ines的葡萄酒都卖得不算顺利。像央金和老刘这样的深藏于山中的家庭小作坊,又如何能够应付得了风云变幻的新时代?
生不逢时。老刘的讲述中总是提起这个词。
“生不逢时啊!”语气中的无尽哀愁,伴随着老刘用玻璃烟嘴敲打茶几的声音,闷闷地传递进众人的耳朵里。
从十几年前开始,渐渐地,很少再有人来买央金的葡萄酒。
但央金和丈夫的生活,却没有发生什么显著的变化:为了喂饱肚子,也为了礼拜天主,他们仍然要勤勤恳恳地种田、种葡萄,一复一日,永无止境。
她依然在家中用陶罐酿酒,依然每晚都在那一架架古老的葡萄藤下向天主祷告。
田里的葡萄,往往在酿酒之后仍然剩有许多,他们便采下来卖给食品加工厂,换钱以补贴家用。
去罗马,去梵蒂冈,去觐见主的殿堂——这样奢侈的梦想,终究还是离他们太远、太远了。
但就在央金的梦想日渐落寞的同时,在距离茨中教堂落成近百年之后,法国人重又回到了此地。
他们在这里建起了香格里拉产区的第一座精品酒庄,霄岭。
随后,敖云、宝庄、四蟒,资金雄厚的大酒庄们纷纷落址于香格里拉的雪山脚下,追随而来的小型酒庄更是不计其数。
紧跟着金钱的流向,世界的目光终于也跟着转向了这里:原来,香格里拉的雪山脚下,竟然是能出产美酒的?!
旅游业的蓬勃发展,不仅令全世界游客们纷至沓来,也让笔直宽敞的大道一路修进了茨中教堂的门前。而葡萄酒带来的经济文化效益,又使得更多的当地年轻人,主动投身于这个行业之中:开酒馆,做酒窖,建酒庄,盛况空前,好不热火朝天!
可对央金来说,这一天,实在是到来得太晚太晚。
她老了。
常年累月的重体力劳动,终于在无形中摧毁了她与老刘的健康。以往她一个人就能照料的葡萄园,现在必须得借助年轻人们的帮忙,才能极为勉强地维持下去。
至于什么旅游经济,什么葡萄酒文化,那些热热闹闹的字眼,那些欢天喜地的喧哗——这早已不是一个病痛缠身的老人家,还能够继续心神往之的事物。
在这段百折不挠的人生旅途临近终点之时,央金最后一次上教堂做礼拜。
在教堂最后一排的长椅上,她双手合十,用藏语呢喃祈祷:主啊,蒙受您的召唤,我很快就要去到你的身边。如果我在人间的服侍曾一度令您感到满意,请您赐福于我的丈夫,让他的灵魂能够得到自由。也请您保佑我的葡萄园,作为我曾为您服务的明证。
即便这具身体腐朽毁灭,我也想要在这个世上留下点什么,让世人铭记我曾经来过。
“我是个没有用的男人,”喷云吐雾之中,老刘又像是回到了二十五岁的那个春节,那个因为无家可归,而失魂落魄地游走在街头的青年:“这辈子从没做成过什么大事,也没能帮央金实现她的梦想。”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对抗的并非是面前的这些年轻人,而是某种更宏大也更令人绝望的、无情冷酷又不可捉摸的、几乎可以被称之为是命运的东西:“但央金留下的这片葡萄田,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绝对不会、绝不会让任何人——”
“……哪怕只留下一部分,就只留下一部分,央金的葡萄,我和她一起种的……”
老刘的手在颤,声音更是抖得近乎于哀求:“真的、真的就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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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兔,Rabbit,而辣别脱。猴,Monkey,门克以。”是民国时期英语课本上的单词与注音。
Chateau de Goulaine,古拉尼城堡,又叫古兰酒庄、古蝶堡:是现存的历史最悠久的酒庄,位于法国卢瓦尔河谷,从公元1000年左右就开始酿酒,持续运营至今。
第252章 愿理想不朽长存
向冉为难地移开了视线。
中年男人坐在一边,只是闷不做声。
土地租赁是一门生意,既然是生意,那就得按照生意场上的规矩来:田地租出,莫说人家是想拔了旧藤种新藤,就是想要全部推平种其他果树,只要合法合规,那就都得由对方说了算。
哪有别人花钱租你的田,还得再倒贴精力人力来伺候你的道理?
但老刘这边,新丧还不满半年,正是哀恸欲绝之时。于情于理,众人也实在无法苛责他的这份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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