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 第238章

作者:碧符琅 标签: 天作之合 业界精英 甜文 暗恋 近代现代

“刘老先生,”满屋静寂之中,最先开口的是岳一宛:“你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因为我母亲是一位酿酒师,同时也是一家酒庄的庄主。”

注视着老刘的双眼,他像是剖开自己身上的一道陈年伤疤那样,缓缓道:“我刚过完十六岁生日,她就因病去世了。之后不到半年,酒庄与葡萄园的土地,全都被卖给了房地产开发商。”

“我理解你的感受。”岳一宛说,“假如当时我人在国内,我绝不可能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任由她留下的葡萄园被推土机铲平。只要能守住她的宝贵遗产,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田里一根草,一截枯死的葡萄藤,我都会拼命地抢救下来,作为我能用来缅怀她的唯一凭依。”

老刘抬头看向他。

浑浊的眼珠里,有着与少年人同样深切的悲怆。

“但后来,我不再这么想了。”

岳一宛的声音很轻,语速也慢,口吻中却有一份物我两忘的平静:“因为我也成为了一名酿酒师,并亲自执掌了一座酒庄。”

“虽然,这里与她当年亲自选址的那座酒庄相隔十万八千里……但只要她的事业还在我手上继续,只要我仍旧继承着她的梦想与愿景,她的灵魂就依然与我同在,不朽长存。”

他说:“人生寿数有尽,谁都有走到尽头、再不能看顾这座葡萄园的那天,而土地只要无人耕种,很快就会再度陷入荒芜。这是一切有形之物的必然结局。”

“但一座酒庄,若是妥善经营,具备较好的经济价值,就有可能在世代之间多次传递。两百年,三百年,甚至是五百年,一千年——就像法国那些至今都还在古堡里酿酒的酒庄一样。”

倾身向前,恳切的翡翠色双眸,深深望进老人的眼睛里:“您觉得,天堂里的央金女士,会更想要看见哪一种未来?”

些许的动摇神色,渐渐流露在了老刘的脸上。

“但是、但是那些葡萄……”数以万计的日夜里,他跟随着央金一道,起早贪黑地爬坡上山,在陡坡上的葡萄园里浇水、剪枝、施肥、采摘。

数十年风霜雨雪的相伴,田里那些或许并不值钱的玫瑰蜜葡萄藤,于他,于央金,都已不仅仅是一些农作物而已——它们是一群无言的老友,伫立在贫瘠荒凉的山地上,和央金与老刘一起,共同用顽强的生命对抗着人世的无常。

“能不能、或许!哪怕就只有几行,就几行,我也……”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这双见证了五十年天地巨变的眼睛里,悄然滚落下来。

隔着木质茶几,岳一宛伸出胳膊,握住了老人的双手:“我明白,”他说,“我明白的。所以我在想,作为本地酿造传统的历史见证物,央金女士的葡萄藤,或许也可以用另外的方式,继续留存下来。”

“向老师,”他看着向冉,道:“咱们先前不还在说,教堂的百年葡萄藤不对外开放,游客只能看到近年新种下去的那些么?你觉得,央金女士留下的这些‘玫瑰蜜’,真正有着三四十年的老藤葡萄,用来打造旅游景观,是不是会更合适一些?”

向冉腾得站了起来:“对,对!”他素来性情温和,很少有这样激动的时刻:“前些年,村里给大家翻新房子,很多葡萄田都因为经济价值不高,被推掉建房子用了。也是这几年,旅游和葡萄酒文化兴起,村民才重新开始种葡萄的。只不过老藤太贵,所以才都种的新苗……如果能移栽一些老藤葡萄到这里——”

“好事儿啊!老刘腿脚不方便,以后只要走出家门,就能看见夫人的葡萄。”

呷了口矿泉水,身为领导的中年男人若有所思:“而且把葡萄田作为景观嘛,肯定也是上了年纪、比较粗壮的老藤会更好看点。再说,这里面的故事,回头让宣传口的同志们好好写一写,说不定……”

杭帆在手机上敲计算器,粗略估算着陡坡上到底有多少株葡萄藤:“或许,也可以让园艺爱好者们领走这些葡萄藤,拿回家里做盆栽?”

“玫瑰蜜这个品种,酸度不高,用来酿酒就嫌寡淡。”应声点了点头,岳大师评论道:“但若是作为盆栽……能稳定地结出甜甜的果子,这就很讨喜了。”

领导适时地做出总结:“所以啊,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老刘,你再考虑考虑呗?”

@再酿一宛:

这是央金卓嘎的葡萄园,今天,我们正式接过她未竟的事业。

她亲手种下的葡萄藤,大部分都已被村民认领,等待秋后进行移栽。其余的几百株,也即将飞去全国各地的认养人的身边。

为了纪念她过去四十年里的耕耘,也作为本地民俗历史的见证,“再酿一宛”将继续看护这片承载了央金女士家族记忆的百年葡萄藤。

或许,未来某一天,我们也能将这些蕴含了几代人心血的葡萄酿入酒中,送它们走向更远的地方。

“我是从建车间那会儿开始关注,大半年过去,你们终于有葡萄园了,恭喜恭喜,真不容易。”

“葡萄的花语是——手慢无!可恶啊我那天明明准点开抢的,怎么一秒就全没了?”

“明明只是想来吃一下网红与酿酒师谈恋爱的瓜,为什么我津津有味地连看了十几集迷你纪录片??这对吗??你们是不是给我下蛊了?”

“我爷爷穿老头汗衫,刘老爷子穿涅槃乐队的Tee,好摇滚的老头儿。”

“4:01那段,老刘傲娇地说他和央金是真夫妻,和酿酒师他们不一样,我哈哈哈!有没有可能,你面前的这里也是真‘夫妻’,还是上过热搜的那种?手动狗头。”

“救救!救救啊!我的葡萄藤在快递点被淹了,被水泡了一天一夜!帮我看看它还有救吗?”

@再酿一宛:你好,从照片上看,葡萄藤根系还很健康,把它种进土里,它自己会缓过来的。祝你和葡萄好运!

签完合同的那天,是八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放下签字笔,坐在轮椅上的老刘,麻利地把自个儿推上了车。

他要与央金的葡萄园,当面做一次最后的道别。

说是告别,但老刘的心情却并不沉重:结婚前的那一天,央金亲手在山坡种下的、最初的那几株葡萄藤,如今已全都移栽到了新家门口的小院里。

哪怕足不出户,他也能倚着家门,亲切地望向那些繁茂油绿的叶片。

它们将陪伴这位老人,如同一位坚强的爱人那样,安详而静谧地与他共度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

历经百年岁月的老葡萄藤,竹架已经被拆除,换上了更加坚固的水泥支架。

原本青绿欲滴的果串,在进入转色期后,现下已经渐渐变作浓郁的紫黑色。它们沉甸甸从藤蔓上垂坠下来,像是博古架上陈列的一挂挂异域宝珠。

经过这番修整,葡萄架下的空间也变得开阔了许多。盛夏艳阳里,由绿叶掩映着这一方阴凉角落,恰似已逝之人对后来者的温柔荫庇。

“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熟练地推着自己的轮椅,老刘在葡萄架下面来回绕着圈。最后,他停在岳一宛面前,如是问道。

酿酒师偏了偏头,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坦白答曰:“我不相信。”他说,“与其期盼来世的幸福,我更愿意全力以赴地把握现在。”

老刘仰起头,看向他们头顶那些密密匝匝的阔大叶片。

“大部分都藏民,都相信灵魂可以转世轮回。”老刘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对某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说话:“这一世做人,下一世就会做老鹰、做野花,或者是做田里的一株葡萄。”

这听起来很浪漫,岳一宛心想。但信仰天主的央金,恐怕不会支持转世轮回之说。

果然,老刘又道:“我不相信天主,因为天主说人死后要么上天堂,要么下地狱。”

央金是一定会上天堂的。老刘说,但我没那个本事,我也不敢下地狱,我还是指望转世轮回之后,能做一只鸟吧。

“到时候,我要是飞得足够高,还能看一看天堂里的央金。等我飞累了,就落回到地面上,回到央金的葡萄园里歇歇脚。”

他收回视线,郑重看向岳一宛,仿佛正交托出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所以小岳老师,为了那天,为了让以后我还能找到她的葡萄园,从今往后……就拜托你了。”

在碧蓝远空之上,在遥邈云海的另一边,无数业已离去的人们,或许也正望着地面上的这座葡萄园。

Ines,Gianni,央金……

经由他们的手,穿越几代人的光阴,一把通往未来的钥匙,终于传递进岳一宛的手心。

“一定。”

在这座属于自己的葡萄园里,他庄重地许下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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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文为完全虚构的作品,不与任何实际存在的个人/团体/事件相关。

一切具有名字的城市/地点,都只是对现实世界地名的借用,并酌情进行了戏剧化演绎。剧情与现实世界毫无关系,请勿对号入座。

_(:з」∠)_

第253章 榨季与葡萄园之始

紧接着,新一年的榨季即将开始。

九月中下旬,雨季结束,天气转凉,一些白品种葡萄逐渐趋于成熟。

仿佛是有谁发出了一声无形的号令,身在云南产区的酿酒师们,全都不约而同地忙碌了起来。

“仔细想来,葡萄这个东西也真是不讲道理!”

咀嚼着碱水贝果,岳大师一手给自己喷着防晒,一手去摸玄关置物架上的车钥匙,嘴里还要含含糊糊地发出抱怨的声音:“采收季与种植季是同时进行的,这对吗?!”

往年在斯芸,对栽种新葡萄藤的事宜,首席酿酒师只需同团队一起敲定地块与品种即可。更具体的工作,自然交由葡萄园经理和种植专家等人来执行。

可现在,酒庄的万事万物,上至采收酿造,下至雇佣帮工与发布任务,大多都得由岳一宛亲自进行。岳大师分身乏术,每日里都忙得脚跟直打后脑勺,连开车路上都得见缝插针地进行语音会议。

在他做出门准备的这几分钟里,杭帆已经利落地打包好了午餐盒,并把它充满了的移动电源一起,整齐地递进未婚夫的手中:“但越早把葡萄种下去,就能越早地收获与酿造,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岳一宛低头吻他,既是感谢,也是出门前的告别:“唉,好想把你也一起带走。”嘴唇上的轻轻触碰尤嫌不够,他托着杭帆的后颈,贪婪地向恋人求索起更多的甘甜:“晚上来接我下工,好不好?”

杭帆被他亲得神魂颠倒,不得不抱住爱人的肩膀,来稳住自己的重心:“好。这边工作结束,我就来接你。”

“爱你。”欢欣雀跃地,酿酒师再次啄了啄心上人的唇,这才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那我走了,晚上见!”

云南地处高原,在这样一座长长的天然阶梯上,即便是同一个品种的葡萄,由于田块所处海拔的不同,成熟时间也各不相同。

这个榨季,除了年初租下的那些葡萄藤外,岳一宛还提前收购了其他几块田里的葡萄。

眼下,霞多丽葡萄就快要成熟。为确保能在最恰当的时机进行采收,每天上午,岳一宛都在不同村庄的不同田块间奔驰往返,观察果串的长势,品尝果实的味道,并用随身携带的小仪器,实时检测葡萄的含糖量等数据。

分散在多个村庄的零散地块,光是赶路就要花去大量时间。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岳一宛与杨晰组成了互帮互助小分队:今天你要去A村?那顺便帮我把A村的其他几块田也一起巡了吧,刚好我今早去B村,一口气把B村的几个田块都搞定……

岳一宛前几日协助杨晰处理了一批刚刚抢收下来的葡萄,这天下午,换成杨晰赶来岳一宛的葡萄园里帮忙。

经过一个多月的移栽工作,大部分的玫瑰蜜葡萄藤都已被拔除。陡坡上不方便机械作业,整地翻垦的工作几乎全得由农人们挥着锄头与钉耙来完成,进度比预计中还要略慢一些。

尽管如此,远远看过去,一些翻整好的地块,已经隐约有了酒庄葡萄田的雏形。

在众人的辛勤劳作里,曾经属于央金卓嘎女士的葡萄园,正像是一块重新接受了打磨的宝石,渐渐展露出光彩耀人的那一面——这样的景象,让站在高处坡地上的岳一宛,心中翻腾起无数种奇妙的感受。

杨晰是带着土壤取样钻机来的。

在葡萄酒的世界里,“风土”并不是一个抽象的玄学概念,而是土壤与气候的结合。所以,对身为葡萄园主人的酿酒师而言,了解自己的田地与土壤,也是建立酒庄时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

“就这样让钻头打下去,”岳一宛没用过这种钻机,杨晰便当场给他做示范:“看到了吧?管子里的就是你的土样。这种钻机的好处就是,它不会扰乱样本自身的层次结构,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不同深度的土壤质地变化。”

在地图上标记了多个取样点,背着二十多公斤的钻机,岳一宛和杨晰爬上爬下地进行着土壤取样的工作:这些样本不仅直观地展现了土壤层剖面形态,也能帮助酿酒师与农人们更好地理解葡萄藤的生长环境;它们还会被送去实验室进行化验分析,以测定土壤中各种微量元素的多寡,辅助种植顾问制定出最适合这片田地的管理方式。

至于葡萄园里的各个不同田块,分别适合种植什么品种的酿酒葡萄,这也是在参考了土壤样本和实验室报告之后决定的。

土样收集完毕,岳一宛脱掉手套,克制着手腕上的颤抖,尽量工整地给样本们写好标签——在陡坡上背着钻机来回更换地点,还要不断地弯腰又起身,实在是一门很辛苦的体力劳动。再加上钻机的马力很大,震得他胳膊发麻,连笔尖都在不干胶标签上打着滑。

最后,光是把这些土样装上皮卡车的后斗,两个酿酒师就来来回回地扛了好几趟。

“岳老师,要喝咖啡不?”杨晰累得直喘气,一手扶着腰,一手伸进自己那台车的后备箱里,源源不断地掏出家伙事儿:“我不行了,我干不动了……我得、我真得先给自己来一杯。”

于是乎,在海拔1800米的山坡下,杨晰叮铃哐啷地一通摆弄,就地铺开了磨豆机、滤杯、咖啡杯、手冲壶、密封豆罐……

岳一宛也累。他是真的累,如非必要,此刻连半句话都不想多说。

反观杨晰,这人一边喊着“腰断了背好痛”,一边架起了露营炉具,在烧开水的同时,还顺手加热了铝制饭盒里的剩菜。

“我就不了,”累成这副狗样之后,岳大师一心就只想来点甜的:“不想再吃更多的苦。”

杨晰磨好了豆,小心翼翼地开始冲泡他的救命咖啡:“哎呀,生活嘛,苦是正常的。但就像这杯咖啡,苦中也能作乐,别有一番香甜滋味——岳老师,你也来一杯呗?”

这哥们儿有时候像个伊壁鸠鲁派的快乐哲学家,有时候又似乎只是单纯的缺心眼,岳一宛不好说现在究竟是哪种情况。

盛情难却,他接过了杨晰递来的一小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