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 第250章

作者:碧符琅 标签: 天作之合 业界精英 甜文 暗恋 近代现代

这就像一块蛋糕。若是单纯只用蜂蜜调味,未免显得过于朴实。

可要是往夹心里洒上厚厚一层椰蓉,再向奶油中拌入香草荚,油润的坚果碎点缀的巧克力抹面上……这多姿多彩的香气变化,使得嗅觉与味觉一起陷入目不暇接的甜蜜旋涡。

“但对于另一些酿酒葡萄而言,”酿酒师道,“比如黑皮诺(pinot noir)葡萄,它酿造出来的红葡萄酒,天然就会具有稍许的烟熏质感。”

在深度烘烤的橡木桶里,这种近似烟熏的气味会得到进一步的强化,更容易让葡萄展现出自身的风味特点。

“而西拉、歌海娜与马尔贝克等红品种葡萄,它们标志性的香辛料与胡椒气味,则会在橡木桶带来的烟熏感中得到凸显。”

略略停顿片刻,在黄璃略显茫然的视线里,岳一宛采用了更加简洁易懂的比喻:“换言之……你可以把葡萄本身的风味,理解成歌曲里的人声部分。而橡木桶的风味,则像是器乐的伴奏。”

器乐伴奏,本就是为了衬托人声而存在的。

纤细优雅的歌声,应当搭配小提琴或钢琴一类的婉转音色,如此才不至于喧宾夺主。

浑厚洪亮的歌声,就需要在大编制交响乐团的恢宏乐声里,方可显现出气势的磅礴。

小鸡啄米一般,黄璃不停点头,“那旧橡木桶与新橡木桶,也在风味上有很明显的差异吗?”她一边问,双手还在橡木桶上有节奏地打着拍子,仿佛耳中已经听到了葡萄们的大合唱。

“没错。”岳大师欣然颔首,狡黠地笑了:“一只旧桶,就像是被拔了插头的电钢琴,它不能为葡萄酒赋予任何来自橡木桶的标志性风味。”

神情呆滞地,黄璃停下了手上的节拍:“不提供风味……那这个橡木桶,岂不是毫无用处?”

岳一宛这家伙,好得意啊!

镜头后面,杭帆强忍着笑:为了卖这个关子,刚才还非得要从新橡木桶的风味开始说起……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戏剧爱好者!

但是,这份生动的、对于他所投身的事业的热爱,也如火光般点亮岳一宛的双眼。

即使没有铺天盖地的布景与打光,在个小小的王国里,酿酒师的容貌依然英俊得无与伦比,仿佛是一位重新戴冠的王子,正骄傲地带众人游览他的国境。

这让杭帆的胸腔里,不断地涨落起爱慕的潮汐。

唉,岳大师甜蜜地惆怅地心里想,如果面前站的是杭帆——我绝对要借题发挥,好好地调戏他一番不可。

只可惜,今天是个正经的工作日。平日里那种吊人胃口的说话方式,也得适可而止才行。

“不,当然不是。”他对黄璃说道,“橡木桶的首要作用,是充当盛装酒水的容器,使桶中的葡萄酒能长期发生极其轻微的氧化反应。这个过程就是所谓的‘橡木桶陈年’。”

酿酒师竖起了食指:“而一款品质极其优秀的干型白葡萄酒,通常具有果味清新淡丽、香气精巧高雅的特点。这样的酒,可以通过漫长的桶陈岁月来赋予它们更多娴雅气质,但为它们额外增加风味,就无异于是画蛇添足——过分的浓妆艳抹,反而会掩盖掉它原本的优点。”

一款精品红葡萄酒,通常会在橡木桶里陈年大约六个月到二十个月。

而一只全新的橡木桶,在被酒液连续萃取了两到三年之后,它的橡木板就会彻底失去原有的风味。

“所以,干型的白葡萄酒,通常会使用那些被红葡萄酒淘汰下来的、风味已经变得淡的旧橡木桶。”

滔滔不绝地讲到这里,岳大师其实还想再展开讨论一下雪莉桶、白兰地桶和波本桶的区别。但杭帆正在相机后面他打手势:请不要过度发散。他的心上人无声告诫道。

于是乎,岳一宛难得地及时打住了话头,把对话的主导权重又交还给了黄璃。

“所以,那些据说已经陈放几十年的葡萄酒,也都是一直放在橡木桶里的吗?”

抱着胖墩墩的旧橡木桶,黄璃两眼放光:“不敢想象那会有多好喝。如果下辈子投胎做老鼠的话,我一定要做酒窖里的老鼠!”

恶!岳一宛最讨厌老鼠了。只是想到那些肉红色小爪子,和细长无毛的尾巴……他就有种想要抄起高温水枪大开杀戒的冲动。

但在女士面前,酿酒师还是尽可能地展现出了他的绅士风度:“大部分情况下,那些陈放几十年的名贵葡萄酒,都是指它们在装瓶之后,又进行了‘瓶中陈年’。”

葡萄酒也和人一样,会衰老,也会死亡。

绝大部分葡萄酒,会在瓶子里慢慢地失去葡萄的果味,酸度逐渐增加,最终成为一瓶古怪酸涩的劣化陈酒。

只有极少部分品质优异的葡萄酒,单宁、酒精或残糖量极高,风味浓郁到惊人,这才能经得起瓶中陈年的考验。

单宁与糖份会让葡萄酒抵抗住时间的侵袭,而本就卓越的风味,更会被酝酿得越发复杂多变——岁月不败美人,优质葡萄酒亦如是。

“但作为酿酒师,我不建议任何人去喝一瓶不知在什么鬼地方摆了二十年的葡萄酒,它很可能会让你上吐下泻。”

挽起衬衫袖口,岳一宛兴致勃勃地发出邀请,“醇厚圆融的老酒固然难得,但刚结束发酵的新酒也同样很好喝——要来一杯吗?”

“从一进门就在等这句话了!”

黄璃欢呼着跳起来,又在助理与造型师等人的犀利目光下,姿势端庄地坐了回去:“半杯吧,我喝半杯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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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黄璃:虽然我只在Vlog里喝半杯,但可以把剩下的一整瓶都给我吗UwU

第269章 灰姑娘

拧开螺旋瓶盖,岳一宛向杯中注入了约摸半个指节高度的红葡萄酒。

“这是‘Draft 1.0’,用赤霞珠单一品种酿造,是没有经过橡木桶陈年的、上个月刚完成装瓶的新酒。”

将酒杯递给黄璃,酿酒师解说道:“含有更高的糖分与单宁,风味更加浓郁复杂的葡萄,在经过橡木桶陈年之后,通常会有更好的表现。但不经过橡木桶陈年的‘新酒’,则因为没有橡木与陈年风味的修饰,尽可能地保留葡萄最鲜润活泼的果实味道。”

“所以,它并不需要经历复杂的醒酒过程,开瓶即可饮用。”

没有经过橡木桶陈年的赤霞珠,很容易显现出酸度锐利,且单宁粗粝的不讨喜一面。

因此,为了减少葡萄中的酸味与单宁,酿造“Draft1.0”的这批赤霞珠,都是在距离彻底成熟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被提早采收下来的——和以往那些需要追求极致成熟度的酿造经历相比,这一次,足可谓是反其道而行之。

而这瓶名为“Draft 1.0(草稿1.0版本)”的葡萄酒,也正如它的名字所展现的那样,是岳一宛酿酒生涯里的一次全新尝试。

想要让更多人喝到自己的葡萄酒,想要让更多人能够轻松简单地尝试葡萄酒——这个曾经看似遥不可及的愿望,如今,正从这瓶售价平宜又简单易饮的红葡萄酒里,长出它纤弱却顽强的根系。

咕咚一口,黄璃已经把杯中酒液全部含进了嘴里。

“感觉很轻!”她捧着脸,含糊不清地发出评论:“大多数红葡萄酒,不都会给舌头带来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吗?好神奇哦,这支酒却让人感觉轻轻飘飘的,像是在喝气泡水一样……!”

酿酒师点头,“更甜、更酸,单宁与酒精更重的酒,就会在舌头上感觉‘更重’,空口饮用的话,往往也会让人感觉有负担。”

Draft 1.0当然不是一支完美的酒,毕竟岳一宛早都已经想好了Draft 2.0的改进方向。

可尽管如此,这依然他向着未知领域卖出前进一步的实证,是一支值得让酿酒师为之感到自豪的新尝试。

“而Draft1.0,它的风味没有那么复杂,口感也清新活泼许多。让人可以随时随地,都轻松地小酌一杯。”

黄璃一口葡萄酒入肚,像只快乐的小狗那样,努力探头去闻杯子里残留的香气。

“余味也好香,”她发出幸福的喟叹,“虽然就只有一口……但杯子的香味依然存在。好像演唱会结束,卸了妆换了衣服,再次站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那样。”

空荡荡的万人体育馆里,灯光全开,观众已经全部退场。

脱掉水晶鞋与高定礼裙,穿着运动衫重新走上彩纸遍地的舞台的时候——她似乎依然能听见,耳返里的节拍器,和恢弘如潮水的乐声齐奏。

这一刻,万物静默。但空气里依然积聚着还未散去的欢乐与热量。这一刻,台下无人在看,乐器也都已搬空,但黄璃依然想要放声歌唱。

这种绕梁三日的曼妙幻觉,恰似杯中盘旋萦绕的余香。芬芳,纯净,如同一个崭新梦想。

“如果能再来一口就好了。”她眼巴巴地伸出杯子,“可以吗……?”

接过酒杯,岳大师没有立刻就给黄璃斟酒:“马上就要圣诞节了,”他笑眯眯地看向杭帆的镜头:“我们换个更应景的喝法如何?”

小杭同志莞尔,对他眨了眨眼睛,意思是:你出镜,你来喝。晚上我开车。

12月末,正是云南的高原苹果开始丰收的季节。

主机位的手部特写画面中,岳一宛正熟练地将苹果切片,又放入大量的红糖,三四颗丁香与豆蔻,以及一支肉桂。

副机位的镜头里,黄璃兴奋得绕着桌子转来转去:“是圣诞节的热红酒!”她一边说着,还一边在自己头上比划了一个圣诞帽的形状,很有节目效果。

“苹果,肉桂,红糖,这是圣诞节的标志性风味。”把一整瓶红酒倒入电煮锅里,酿酒师将火力调小,“如果不喜欢香料的话,也可以直接只用苹果、红糖与肉桂糖粉,再加上红酒一起煮就行。”

窗外飘着细雪。室内,苹果与红糖熬煮出了熟热的甜香,甜蜜芬芳的气味中,还点缀以肉桂等香料的辛辣暖意。

只是闻到这个味道,都能让人感觉无尽的幸福与饱足:仿佛是圣诞节的夜晚,对着整桌热气腾腾的美食,与恋人一道栖身于烘烤着香木的暖炉边上……

在炖煮到接近沸腾之时,岳一宛又往锅中加入了苹果汁与苹果白兰地,随后关掉了电源。

热腾腾的红酒倒入杯中,在玻璃壁上凝出白雾,温暖香甜的气味更是扑鼻而来。酿酒师拿出一打杯子,将煮好的热红酒分发给大家。

温热的酒水入喉,就像是吞下了一大块液体形状的苹果派,口腔里满是水果与肉桂的香甜味道。甜美的暖意,顺着喉咙与血管流向全身,仿佛要让每个毛孔都要舒畅地呼出一大口气来。

黄璃把玻璃杯贴在脸上,像是吝啬的葛朗台正抱紧自己的最后一枚金币:“如果我要死了,”她微微闭起了眼睛,嘴里发出梦游般的呓语:“我希望自己的最后一顿饭里,也能有这样的一杯酒。”

“那我觉得,人还是活着比较好。”

酿酒师打开冰箱,拿出今早刚放进去的玻璃罐:“冬天有热红酒,夏天可以喝桑格利亚,人生还有很有盼头的。”

桑格利亚是一种西班牙特色水果酒。

在红酒里加入去皮切片的柠檬、橙子、苹果、桃等水果,再倒入橙汁、菠萝汁、糖浆、气泡水和白兰地,放入冰箱中冷藏四个小时,就可以得到一大罐甜蜜清新的桑格利亚果酒。

在岳一宛的少年时代里,无数个夏日清晨,Ines就拎着这样一大桶加了冰的桑格利亚果酒,一边将它们分发给酿酒工与种植农,一边带着儿子漫步在一行行的葡萄藤之间。

冰凉沁人的酸甜口感,带着葡萄酒被稀释后的淡淡微醺,与假日闲适悠长的安宁心境一起,构筑起了岳一宛对于夏季早晨的永恒记忆。

而在物是人非十数年后的今日,他依然记得Ines做桑格利亚果酒时的模样。

他记得厨房里的水流声,记得刨刀削取果皮时的轻巧咔嚓响动,以及苏打水在瓶盖下面胡乱喷溅时,Ines发出的惊呼声。

他记得妈妈不厌其烦地强调,柠檬和橙子的表皮富含精油,需要保留下来,以增添柑橘水果的特殊风味,但白瓤部分是苦的,一定要提前剥除丢弃。

他也始终都记得,她总会先用糖浆把水果浸渍一遍,这样制成的糖浆,能够萃取出更丰富的果实风味。

「因为风味,它是一切酒款的重中之重——没有风味,酒也就只是水与乙醇而已。」

在成为一名真正的酿酒师之前,对风味的理解与追求,就已随着成长岁月里的耳濡目染,深深烙印进了岳一宛的血脉中。

尽管Ines已经离世多年。但她的经验与执着,教诲和梦想,依然通过岳一宛的眼眸与双手,继续留存在这个世界上。

冰冰凉凉的桑格利亚果酒,将漂浮在杯中的水果切片,全都浸泡成了醺醉的粉红色。

有如一口清爽又欢乐的水果旋风,它将果汁与果酒拧成一股飞溅的溪流,顺着口腔与喉咙,痛快地一贯到底。

黄璃呼出一口凉气,“爽!”她的双眼晶亮,“像是有一大堆水果,在我的嘴里组乐队!”

“但为什么,我自己在家就做不出来这样的味道呢?”有些不好意思地,她向酿酒师举手发问:“很多年前,我也试着在家里做过热红酒与桑格利亚……虽然都是一步一步按照教程来的,但都没有岳老师做的这么好喝。甚至喝起来感觉怪怪的。”

不必切脉问诊,岳一宛就是盲猜,也能猜到问题所在:“你是不是用了比较贵的葡萄酒?”

“应该是吧……?”黄璃喜欢酒,家中的酒柜里,自然多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名牌好酒:“教程上让随便拿一瓶葡萄酒就行,所以我就拿了瓶喝剩一半的。”

她不免有些疑惑:“但是,既然用了更好的原料,难道不应该做出来更好喝的酒吗?”

一只橡木桶的造价,往往高达五位数。

而桶中陈年所需的漫长时间,对酒庄来说,也一定意味着制造成本的增加。

而那些如交响诗篇般华丽厚重的精品葡萄酒,之所以会有着动辄数百上千的售价,正是因为这一瓶瓶葡萄酒的背后,需要耗费不菲的人力与物力。

酿酒师了然地看向她,“不。”他说,“当然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