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 第41章

作者:碧符琅 标签: 天作之合 业界精英 甜文 暗恋 近代现代

「这些藤都是要拔掉的。」

孙维在前头道,「邻居都说今年的赤霞珠不好卖,早知道就应该种品丽珠,说这种好卖得很。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反正我不信。」

岳一宛皱眉,口吻颇不赞同:「你们是年年都拔掉之后种新的?」

「是啊,大家都这么干!」孙维说,「年年都种同一个品种,根本就卖不出去,那总得想点法子,换个能卖得掉的品种吧?」

「而且我们这儿,冬天冷得很嘞!就算不去拔它,葡萄藤自己也会冻死的,根本活不到来年春天。」

她很是奇怪地看了岳一宛一眼,「你这个人,想种葡萄,却连这事儿都不知道?」

「首先我要指出,种植在寒冷地带的葡萄藤,可以通过埋土保温的方式来让它们安全过冬,我以为这才是种植葡萄的常识。」毫不留情地,岳一宛做出了他的反击:「其次,年龄较大的葡萄藤,通常能够结出质量更稳定且风味更浓缩的果实。一年一拔,一年一换,这简直就是在自取灭亡。」

又是半支酒下肚,孙维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连脚步都东倒西歪起来。

「你这人说话好奇怪,」她嘎嘎大笑着指着岳一宛的鼻子,手电筒的光也一晃一晃地打在这位异乡来客的身上:「你看你,细皮嫩肉的,又没种在地里过一天的葡萄,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比我们更懂种葡萄的事情啊?」

「我可是在葡萄园里长大的!」她大声嚷嚷起来,「别看我现在打扮得这么摇滚,我——」

「我也是在葡萄园里长大的。」岳一宛抱起胳膊,「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吧?」

「你不懂。」

孙维喃喃。

摇摇晃晃地走在一排排的葡萄架与田埂之间,她说:「我根本就不想种葡萄。种葡萄有什么好玩的?一点也不。」

「我想唱歌!我想跳舞!」

在田里大声嘶喊的声音,惊起了黑黝黝的一群鸟雀。

「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去大城市!我想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她的嗓音嘹亮,一如过去十八年里,在葡萄田间高声歌唱的每一个时刻。

「可是他们不要我啊!我只能回来!我回来了,我还以为——我原先总以为——」

我以为,无论我走到哪里,终归是随时都能回家的。

可我的家,我从小奔跑到大的葡萄园,在这里纵容我唱歌跳舞过成百上千回的、容纳我的眼泪与欢笑与痛楚的家园,怎么突然之间就要没了呢?

家园,家园。

人世间,到底有谁能真正毫无牵挂地舍下自己的家园?

「明明在以前,我从未觉得自家的葡萄园是什么重要东西……但一想到即将失去它,为什么,为什么又会感觉到像刀在割我的心一样痛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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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酒款列表:

银色高地 家园 [干红]

银色高地 阙歌 [干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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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手中传火

“后来我又投了简历,想去参加几个女团和练习生的海选,”孙维说,“结果全都惨败!连一个回信都没!给我气得嗷嗷的!一眨眼就又到了开春时节。”

女酿酒师很是沉痛地回忆道:“虽然我那时候有在镇上的奶茶店里打零工吧,但还是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啊,家里的葡萄园转让不出去,难道就让它这样荒着吗?我左思右想,就觉得,要不,还是让我来试一试吧!”

“虽然我爷爷和我爹都没从葡萄上挣到什么钱,但万一我能成呢?万一,我能酿出岳一宛所说的那种葡萄酒呢?”

杭帆认真地听着她的故事,仿佛亲眼一捧火光的诞生。

“然后,你就请岳一宛教你酿葡萄酒酒——是这样吗?”他问。

孙维大笑,“从结果上来说是这样!”她向抱臂叹气的岳大师投以揶揄的目光,“但过程还是略有些曲折的。”

十一月末是感恩节。假期一结束,岳一宛就飞回了法国继续学业。

世界分明广阔而无垠,可在Ines的葡萄园被岳家卖掉之后,他却自觉如失家流离之犬,再无一处可以容身。

圣诞节,他没有回国。

父亲给他发消息,问岳一宛要不要去度个假散散心,他只冷淡地说学业正忙。

寒假,他也没有回国。

爷爷给他打电话,训斥孙子不回家问候长辈实属没规没矩,被他用四种语言轮番臭骂。

新学期伊始,岳一宛打开电子邮箱,在一堆法文与西语的邮件中,孙维的求助信分外显眼。

「我记得你自称很懂种葡萄,」她开门见山地说,「我要种葡萄,你教教我吧。」

“我是拒绝的。”岳一宛赶紧声明:“不是,杭帆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就算只有十六岁,我对自己的能力范围也是有客观认知的好吧!绝不会主动去干那些误人子弟的事情!”

杭总监心虚地收起了吃惊的表情:“是、是吗?我原以为,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好为人师的机会……”

“嗐,这家伙可真是犟得要死!”孙维立刻补刀:“我一连给他发了十几封邮件,他全都只回我一个‘不’字,我差点就在互联网给他下跪磕头了!”

在十七封邮件里,孙维说,「据说今年的黑皮诺会好卖些,你告诉我一些种黑皮诺的窍门吧。」

彼时的岳一宛正在图书馆里自习,在手机上看到这封邮件时,嘴里的一口柠檬水直接呛进了嗓子眼里。

来不及捋顺自己的呼吸,他立刻抄起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回起了邮件。

「你发疯啊!」他的措辞也不比孙维更有礼貌:「黑皮诺是薄皮品种,很容易就因为感染病菌而腐烂。既然没有经验就不要碰这种娇贵玩意儿,你就种点儿最简单的赤霞珠不行吗?」

像是根本不用睡觉一样,隔着六小时时差的孙维秒回邮件:「可是我家就算自己酿酒,也用不了那么多葡萄。这两年,我这儿的家家户户都种赤霞珠葡萄,收购的价格很低的!」

「收购价格低是因为你们的葡萄太差了!」恶形恶状地拍打着键盘,满嘴念叨着中文咒语的岳一宛,被图书管理员无情地扫地出门:「听我的,种赤霞珠,就种这个!我来告诉你藤苗要怎么挑,等我几小时!」

抱着电脑,岳一宛直奔教授办公室。

五个小时之后,他给孙维发了一封长长的邮件,详细解释了葡萄藤的嫁接品种与砧木选择等问题。最后小心翼翼地附上了一句话:「但这只是理论指导。我不确定它一定能有好结果。」

孙维回他道:「谢谢岳老师!」

“当时主打一个现学现卖,心里还是比较没底的。”

岳一宛对杭帆解释道:“但从那年夏天开始,我去了Gianni的酒庄里实习。所以孙维提出大部分的问题,我都会拿着她拍的照片和视频,先去问问Gianni和教授们,最后再出一个总结梳理版本返还给她。”

“你好意思说你心里没底?我才是比你更没底好不!”孙维大摇其头,抓着杭总监就是一顿吐槽:“我在邮件里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回我一句,‘和你解释不明白,别问,照做就行。’我天,我头都要炸了!”

岳大师辩解说他又要实习又要上课,天天累得想死,“我愿意回你的邮件已经很不错了好吗?结果你在还骂我是‘混蛋自大狂’!”

“是我先开始的吗?是你先在邮件里说‘白痴文盲给我闭嘴’!”孙维大喊。

“太好了,”身处世界大战中心地带的杭总监尤自感慨,“看来我不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觉得他性格有点差劲的人。”

在岳一宛“不分好歹,错勘贤愚”的悲愤抗诉里,杭帆又幽幽评价道:“但这么看来,现在的你至少有向人解释原因的耐心。嗯……也算是进步挺大?”

孙维实在看不下去,“你别也太顺着他了,小杭。”她冲岳一宛比出中指,“你瞧这人,给点他好颜色,他能就地给你开出间染坊来!”

“不敢当不敢当,其实孙师傅你也不遑多让啊。”

把下巴搁在首席大弟子的肩头,岳大师得意洋洋得像是一只躲在饲主身后歪头坏笑的牧羊犬:“给你点葡萄,你就原地开起酒庄来了,你也是很了不起的嘛!”

知识不仅来自于书本上的理论,也来自于口耳相传的经验。

可在实际的生活中,再丰富的理论与经验,也会在实践中发生偏差。

场外指导与运气加持之下,孙维的第一茬赤霞珠种得还算顺利。最好一批的果子被酒商挑走收购之后,她想要用剩下的果实来酿造“真正的葡萄酒”。

「你得去借个发酵车间,让他们借你发酵罐。一只就行。」岳一宛在邮件里说,「‘放进缸里’是什么鬼?!你给我住手!」

孙维问他:「发酵车间是什么?」

半天之后,岳一宛在邮件里丢给她一串联系方式:「自己去看。」

在许多人的帮助下,十九岁的孙维酿造出了她的第一批葡萄酒。

那是一场的彻头彻尾的大失败:无论是颜色,质地,还是口感,它都和上一个冬天的那瓶“家园”,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就给岳一宛写邮件。她坐在光秃秃的葡萄藤边上哭了好久。

一颗小小的火星,她想,它似乎曾经光临过我,而现在终于要熄灭了。

也许这一切本都是一场错误。

种葡萄能有什么出路呢?辛苦大半年才赚这万把块钱,还不如去大城市的餐厅里端盘子。酿酒又能有什么出路呢?酒庄,发酵车间,这都是多么遥远又陌生的词汇啊。

如果我早点接受自己既平庸又无能的事实,或许就不会这么痛苦又这么不甘心了吧?

「明年春天,你就满十八了对吗?」在给岳一宛的邮件里,她说:「你来租我们家的葡萄园吧。」

对方回了她一个问号。

一周后,岳一宛飞抵国内。一下飞机,他就直奔孙维家的葡萄园而来。

「你的酒,给我看看。」他在村头下的车,一路拔足狂奔至此,上气不接下气到只能扶着门框说话:「快点,我时间不多,明晚就要坐飞机回学校!」

孙维很不情愿地拿出了她的“葡萄酒”——但凡岳一宛来迟两天,她就已经把这些玩意儿全泼进臭水沟里去了!

出乎她的意料,在谨慎地抿了一口之后,岳一宛并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评价。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瓶,装了满满一瓶的“样品”,说是要拿去给学校的实验室分析一下。

「把你整个操作流程告诉我。」他的口吻非常严肃,「事无巨细,从采摘葡萄的时候开始,好吗?全告诉我。还有,发酵车间在哪里?带我过去看,就现在!」

她等待着岳一宛的尖锐批评降临,就像在阴云密布的天气里等待一场暴雨。

但岳一宛始终没有说出任何负面的字眼。

他们从发酵车间走出来,把双手都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少年说:「我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几个环节上了。等实验室的结果之后,我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给你。」

他问孙维:「你还想要继续酿酒吗?」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沉默持久地笼罩下来。

「可是你在邮件里说的很多东西,我都搞不明白。」孙维回答,有生以来头一回,她恨自己上学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好好念书:「我要是能听懂就好了。只要我能都搞懂,再试一次,肯定比现在要强。」

「那你去读书啊。」岳一宛说,「你的葡萄园肯定不想失去你,而且,还没酿成的酒总是会在未来等你的。」

“他就是那种没吃过生活的苦的大少爷,”孙维啧啧有声,“把上个大学这种事情,说得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老天,重新捡起课本,真是差点要了我的命。”

农学是一门艰苦学科,在成人高考的志愿填报上有特殊照顾政策。尽管如此,孙维还是得拼了命地读书,才能一口气补上高中三年里落下的所有功课。

“我爹说他还能再种几年的葡萄,让我专心念书,不要担心钱的事情。”提及老父亲,女酿酒师还是满怀歉疚之意:“不过嘛,最后还是得感谢岳一宛的‘善心大发’。”

单手抚胸,岳大师一点也不谦虚地点头称是:“那是,请大家称呼我为圣人伊万——我是葡萄的赞助者,发酵车间的守护神,同时也是葡萄酒的忠实保护人。”

岳一宛借了她十万块钱,作为大学四年的学费与生活费。生性好强的孙维立刻写了借条给他,最后却在自家门口的狗窝里发现了那张被揉成一团的借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