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 第79章

作者:碧符琅 标签: 天作之合 业界精英 甜文 暗恋 近代现代

——我知道的啊。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甚至早在我出生之前,她就想要一个幸福的、完整的、“正常的”家庭。

在杭帆的眼前,几百条工作群消息飞掠而过,却都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了些许模糊的残影。

他惊恐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正在疾速涣散开来,如同墨汁打翻在宣纸上。

我要怎么办?要告诉杭艳玲吗?

杭帆焦虑地紧咬住了后牙槽。

在拖延欺瞒了这么多年之后,在她终于能够穿上婚纱的这个节点上?她会怎么想?那个男的又将怎么想?

她会不会觉得恶心,会不会觉得失望?在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之后,这会不会是对她所有的爱与期望的背叛?在朱明华之后,我也要成为辜负她并伤害她最深的人吗?

而朱明华,那个男的,所谓的“生物学上的父亲”,他又会怎么对她说?他会用不屑和轻蔑的口吻对她说,这都是你的错,是因为你的无能,才教育出了这种性变态的小孩吗?就像他提起自己已经亡故的夫人,与那个头脑不太灵光的长子时那样?

她明明马上就要心愿成真了啊!她就将得到那场期盼了整整半生的,像童话故事一样完美的婚礼。

我就真的要……一定难道就非得这样……不可吗?

——可如果要继续对杭艳玲隐瞒下去的话,岳一宛呢?

微弱地,那声音在脑海中问道。

——假如,我是说,岳一宛也是喜欢我的。那我又要怎么办?

要在杭艳玲面前隐瞒岳一宛的存在吗?宣称他只是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还是假装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这号人?

我难道还能把他也藏起来,藏到杭艳玲的视线之外,就像小时候藏起一套借来的漫画,藏起一张考砸了的试卷,藏起一次不太妙的家长会通知单那样吗?

——这对岳一宛不公平。

岂止是不公平,杭帆喃喃,感到胃里正传来一阵阵抽痛的痉挛。

见不得光的恋人……这岳一宛那样骄傲的人而言,这简直就是一种刻毒的羞辱。

——而岳一宛,这个深受命运祝福的宠儿,令众神都会妒羡的英俊外表下,盛着一颗坦荡又不羁的心。

……在这片广阔的天地之间,他若是想要去爱什么人,分明就有无数更好更值得、也更加磊落自由的选择。

岳一宛没有必要,也不应该遭遇这样窘困又低劣的欺瞒。

——如果这份躲躲藏藏的恋情,终将锋利沉重地伤害到岳一宛……即便如此,你也依然想要得到吗?

杭帆猛地从餐桌边站起身来。

顾不上被桌角撞痛的侧腰,他一把拉开了冰箱门。

“我需要杯冰水来冷静一下。”

杭总监对自己说,竭力迫使自己从思绪的泥淖中抽身而出:“深呼吸,一分钟,喝完水,然后回去工作。”

可他的眼睛却远比大脑更加诚实。不受管控的视线,轻而易举地就被料理台的角落所吸引。

巴掌大的迷你玻璃瓶里,插着一束翠绿交织着雪白的小小花束。

那是昨夜被岳一宛佩戴在胸前的襟花。

插瓶养护一整夜,曾经几近枯萎的栀子,终于顽强地绽开了花蕾。

杭帆无法解释,为何只是伸手捧起这束小花,胸中就已痛彻得如同亲手捧出自己被剖离体外的心脏。

——我想要你爱我。

他的双唇嗫喏,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但我又希望,你不要爱我。

沉寂静默之中,他颤抖着俯首下去,向这束本应被彻底遗忘在昨夜的花,印下一个纯洁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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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斯芸厨房今日报》

社会版:

本报讯,近日,海鲜与米饭工会组织的第三次食材起义活动,遭遇岳一宛政权武装镇压。

起义领导者黑虎虾,向以柠檬为代表的柑橘类水果发出呼吁,希望所有食材团结一致,携手反抗人类暴政。

本报将持续跟踪斗争前线进程,直到冰箱存货彻底告罄…………

娱乐版:

惊!杭总监午后爱吻胸花,疑是苦恋岳大师不得?

本报全体厨具为读者送上秘闻照片一张,更多高清大图,请订阅《斯芸厨房今日报》电子报,全年付费只要99元!

第81章 奢侈品

岳一宛正在天外神游。

被分成几十格的电脑画面里,唾沫横飞的人们,操着口音各异的英文,为“政策法规”与“客户喜好”等关键词争得面红耳赤,仿佛一出禁酒令时代的□□电影。

——除了葡萄酒,罗彻斯特的酒水业务还涵盖了诸如威士忌、白兰地、朗姆与龙舌兰等烈酒。而由于宗教习俗与文化传统等原因,在部分地区的法律中,高浓度酒精饮料被视作非法违禁品。对于亟待扩张商业版图的罗彻斯特集团而言,这属实是个微妙的棘手难题。

可这又关岳一宛什么事呢?

他一个合法合规地酿造葡萄酒的人,就只是被迫坐在这里,白白地浪费掉了生命中的一段大好时光。

屏幕正中央的那格画面中,棕发蓝眼的贵公子衣冠楚楚,脸色却已经明显地流露出了不愉快的神色。

“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他强硬地打断了两位负责人的争执,“直接说,你们的结论是?”

啊哦。

在众人的肃然噤声中,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却想: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家伙是要拿人开刀立威啊……

画面正中的这位,正是罗彻斯特家族的小儿子。年逾四十,号称当世最富有的钻石王老五,头发密度却幽默地和财富等级呈反比。

他也是在场所有高级打工人的真正大老板(之一)。

“不要试图糊弄我,”这人的英文说得并不流利,带有鲜明的法语口音:“和我的前任不同,我更务实,也更专业——我不在乎你们用了什么样的策略,我只在乎它的结果是否令人满意,明白了吗?”

“尊敬的罗彻斯特先生。”

这把谄媚到快要拧出糖精来的声音,毫无疑问属于Harris:“针对大中华区近年销售疲软的问题,我们有以下几条针对性的策略……”

这场会议到底要开到什么时候?岳一宛觉得自己比大老板更加不耐烦。

三个小时过去了,这样大张旗鼓地拉出一场全球视频会议——除了让罗彻斯特先生摆足官威之外,似乎什么正事也没发生。

“——我们相信,这些更加丰富的产品款式,能够让更多客户接触到罗彻斯特酒业,并帮助他们理解葡萄酒文化,最终培养出新一代的酒类产品消费者,使之成为罗彻斯特的忠诚客户。”

要不是眼下的场合过于严肃,岳一宛怕是真的要直接笑出声来。

愿望是丰满的,现实是嶙峋的。酿酒师心道,但凡此事能够轻易实现,恐怕也轮不到你Harris来做这马后炮。

大概是正在翻看手上的文件之故,罗彻斯特先生并没有看向他的摄像头。

“一家被收购的中国葡萄酒厂。”

他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如果不是因为质量问题,他们为何要低价卖给我们?告诉我,你要如何确保新商品的质量可靠?”

这发言颇显傲慢,令岳一宛不由皱起了眉。

而Harris那边立刻连声赔笑道:“当然,当然,虽然走的是平价路线,但新品牌也将延续罗彻斯特酒业一贯的高水准酿造。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将会担任新品牌的酿酒顾问,全程为新品把关。”

……啊?我?啥?

人在酒庄坐,祸从天上来。

岳一宛心下大惊:那厮昨晚的五十块发言,原来不是在耍酒疯,竟是要来真的?!

“Yu Yi……”他们的大老板试图念出岳一宛的名字,只尝试了不到半截,就立刻宣告放弃:“不管你叫什么,酿酒师,陈述一下你的计划。”

听听这人说的话!岳一宛在心中冷笑,真该让杭帆也来长长见识。

“不管你叫什么”——好一副目中无人的纯血贵族做派!

“我?我当然是还没有任何计划。”

从容不迫地,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冲着摄像头露齿一笑:“这不正要聆听各位专业人士的‘安排’嘛。”

滴滴滴!Harris立刻在企业微信上弹了几条消息过来。

岳一宛笑容灿烂,实则连对话框都懒得点开。

抬起了眉毛的大老板,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太满意。

“如果你还没有计划,”罗彻斯特先生慢吞吞地说,“观点,想法……你总得有点什么吧?”

“我的观点是,六百块一支的葡萄酒,对中国人来说并不算‘平价’。”

岳一宛道:“这是个很尴尬的价格区间。对新接触葡萄酒的客人而言,试错成本太贵,对品酒经验丰富的客人来说,还是三四百一支的独立酿酒师作品更有性价比。”

神色冷淡地,罗彻斯特先生说:“你的意思是,和同价位的产品相比,你做不出更好的酒。”

岳一宛真想直接合上电脑走人,但看在对方才是斯芸酒庄的真正拥有者的份上,他还是尽量和气试图向对方解释。

“不!我的意思是,和同价位的产品相比,罗彻斯特酒业并不具有显著的优势。”

Harris立刻表示异议。

“我不敢苟同你的意见,Ivan。”他说,“对于客户来说,‘奢侈’就是一种优势。”

罗彻斯特酒业大中华区的现任CEO,满怀自信地笑了起来:“这就是为什么人们愿意为大牌商品花费更多钱,不是吗?”

“但它不是大牌,”岳一宛驳斥道,“而且,流水线上也制造不出‘奢侈品’。”

“那就把它营销成大牌。”Harris不屑一顾,“不要这么小家子气,Ivan!罗彻斯特有全球最好的营销团队,只要我们说它是奢侈品,它就可以值得这个价钱!”

岳一宛简直都要被他气笑了,“那还卖酒做什么?反正都是要做营销,用奢侈品的概念去卖白开水,岂不是来钱更快!”

“你、你不要无理取闹!”不愧是混迹商场的老油条,眼见辩驳不过,Harris当即改变战术,以退为进地反问道:“那且让我问问你,Ivan,如果六百块的葡萄酒还不够好,什么价格的葡萄酒才算够好?”

价格更高又如何?Harris的脸上明晃晃地闪烁着恶意:斯芸那些几千块一支的酒,也没见你们卖得很好吧!

“一两百块吧,”岳一宛平静地回答道,“罗彻斯特不是也能卖这样价格的酒吗?像是谢咏代言的起泡酒那样的。”

Harris嗤笑,“那就起泡酒品牌撞定位了!在一两百块的区间里,要做出差异和优势岂不是更难——”

“确实。”岳一宛爽快地点了点头,“所以我的建议是做甜葡萄酒。”

许多年之前,当Ines在糖酒商店的柜台前拉住客人们问东问西的时候,虽然常常遭人白眼,但她也切实地得到了许多宝贵的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