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纸银
两个人的距离已经近到失去了正常的社交距离,刑川注视着他,看得很慢很久,却发现裴言的表情仍旧没有一丝变化。
“刑上校。”他客气地叫他,“请不要随便开玩笑,我不太知道怎么处理这些。”
刑川举起双手,往后后退了半步,表示自己的良善。
裴言又低下头,还是一副认真的表情,过了几秒后举起手机给他看,询问:“这家怎么样?”
刑川看着手机屏幕最底下不起眼的“藏在城市里的浪漫角落,每一口都是心动味道”的广告词,轻轻挑起一边的眉毛。
“就这家吧。”刑川很快决定下来。
地下停车场,裴言拿着车钥匙解锁,停在角落的宾利亮起大灯,一瞬把他的脸照得很白。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耐心等刑川上车。
平心而论,裴言现在与刑川记忆中的裴言相去甚远,在首都中学的裴言看上去和Alpha这个群体没有任何共通之处。
顾明旭形容当时的他不仅矮小瘦弱,性格还孤僻。
刑川认为裴言只是不爱说话而已,却没有反驳过他太瘦了的言论。
因为他经常请假不在学校,所以和同学的联系也很少,没有任何声息地待在教室的末排。
刑川系好安全带,转头看向坐在主驾驶座的裴言,他握着方向盘,专心等待挡车杆抬起。
在暗淡的光线里,他侧脸线条朦胧,眼尾细长,俊秀、冷淡。
刑川想起一小时前,裴言站在他身旁工作的样子,眉头微蹙、从容不迫,神色也是一样的淡。
顾明旭时常说话不着调,但他说裴言现在是首都区Omega的Dream lover却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
“可能会有些冷,”裴言调高车载空调的温度。
刑川意思性地说不冷,裴言开出一段距离,又抽出手把温度调低了点。
刑川怀疑自己要是现在说冷,裴言会不厌其烦地不停调温度,“没事,现在的温度刚好。”
裴言便不再纠结于温度问题,刑川觉得他的样子很有趣,忍不住继续找话题。
“裴言,”刑川开口说,“我记得你也考了军校。”
原本一直专心致志于路况的裴言转头短促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地转回去,“医学部。”
“可是我中途完成任务回来,没有在学校里看见过你。”
刑川记忆力一向很好,在为期两个月的假期里,他晨练时常路过医学部和图书馆,却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宾利缓缓在红绿灯前停下,不知何时飘起了夜雨,车窗上很快凝起细小的水珠。
裴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松,他不太想回答这种问题,但因为是刑川问的,他诚实地回答:“我生病了,所以休学了一段时间。”
刑川吃惊,但没有问他得了什么病,只是问:“现在好了吗?”
裴言愣了愣,抿嘴对刑川笑了笑,“已经好了。”
交通灯由红转绿,裴言重新启动汽车,过了会,他突然说:“你不要担心。”
刑川安静地看着他,裴言淡淡地继续说:“这个病不会影响到你。”
车内变得沉默,良久,刑川无奈,“我不是在意这个。”
裴言分出心神仔细想了想他还会在意什么,可惜想不出,但他难得聪明预想到如果问出来或许对方会不高兴,便没有再回答。
宾利穿过郊区和工业区,经过中心高楼大厦,在壹光广场的户外停车场停下。
这座商场是近几年新开的,相对于专供富人购物消费,挤满各类奢侈品品牌的高端商场来说,这座商场更为贴近年轻人,引入不少网红餐饮、小众设计、主题快闪等潮流店,所以来来往往大多都是年轻人。
餐厅在商场最高层,提供包厢服务,相对来说更为安静。
但餐厅的整体风格依旧贴着商场的定位走,裴言看着厅内各类粉红色的爱心和五颜六色的鲜花,停顿了再停顿。
单独包厢内的设计更为私人化,所以暗示得也更为明显,桌子上明晃晃地摆放着西式银烛台和玫瑰花,两人一走进门,早已等候多时的小提琴手头一歪,就熟练地拉起了《Liebesgruss》。
“很适合约会。”刑川评价道。
裴言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餐桌边坐下,他想叫来侍应生将桌上的装饰撤下,但刑川很感兴趣的样子,他尝试了三次,还是没有提出这个要求。
裴言看了刑川很多眼,多到刑川有所察觉,从菜单上微微抬起眼看他。
“我知道不是约会,”刑川善解人意地为他解围,“只是普通地吃餐饭。”
裴言点了点头,不再坐立难安,看上去好多了。
刑川还在看他,在他企图再开口说话的时候,提前说:“你也不用道歉。”
裴言便闭上嘴,垂下了眼。
虽然有一些波折,但这家餐厅的餐食做得确实很好吃,特别是甜品,很符合裴言的口味。
可能是因为包厢内的温度过于舒适,也可能是因为甜品引起多巴胺的反应,有很短的一瞬间,裴言觉得现在和刑川面对面坐着吃饭的场景很模糊。
模糊得像他做的数不胜数,记不清细节的梦。
不过很快,这种恰到好处令他安心的氛围消失了。
“裴言,”刑川轻声叫他,声线和语调都是裴言喜欢的,却让他为难,“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
裴言放下叉子,有点严阵以待的意思。
刑川和缓地问:“中午的时候,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
刑川不认为这是个多么难回答的问题,但裴言的表现无一不都在向他展示自己多么困扰。
裴言想了半分钟,才轻声回答:“我不想让你觉得麻烦。”
刑川托住下巴,似乎是觉得裴言的回答很有趣,笑了笑,“为什么会觉得让别人知道我们互相认识,我会觉得麻烦?”
“我好像不是那么难相处的人。”他有点委屈。
裴言拢了拢自己侧颊上的头发,顺到耳后,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好撒谎的问题,他就会用沉默应对。
“既然如此,为什么选我联姻?”
这比上次那个是不是同性恋的问题还要更难回答。
如果以后和刑川吃饭,都要经过这样一轮询问,裴言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和刑川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裴言在心里想了一圈,最后却发现自己根本舍不得放弃和刑川同桌吃饭的机会。
他很懦弱地沉吟一声,给出模棱两可却很合理的回答,“因为你最合适。”
“是吗?”刑川看上去不太信,“但我现在可不是什么刑上校。”
裴言刚刚一直没有看他,听到他说的话,却突然抬起眼看向他。
“你下午已经亲眼看过了,应该清楚明白,我可能只能止步在这里了。”
刑川没有痛苦的样子,却叫裴言备受折磨。
他的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至于家里的生意,实话说,我并不擅长于此,以后集团交给谁掌管,很难说。”
裴言不说话,他很少有长时间地注视刑川的时刻,现在却没有错开一眼。
“你要选择这样的我联姻吗?”刑川问,语气很平,不带什么期待,也可能是没有放在心上。
裴言仍旧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有点僵硬,因为他发现自己还是难以接受。
即使如刑川所说,他最清楚最明白,再如何昂贵精密的机械义肢,都无法让刑川回到自己的梦想之地。
他因病休学后回到学校的那年,很痛苦,身体上的孱弱和繁重的学业压得他喘不过气,但他还是坚持下来了。
在深夜翻看厚重的医学书的时候,如果裴言知道他学的知识有一天会让他无法否定这一切,只是让他明白自己无能为力,他一定会立刻放弃。
烛台的光点在他眼下部的位置不停跃动,过了少顷,他才动了动。
“嗯。”裴言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听不见,“我想和你联姻。”
说完,裴言重新垂下眼,拿起勺子挖身前的蛋糕吃。
吃了两口吗,他又停了下来,抬脸对刑川眨了眨眼,“你不要再想那些了。”
刑川笑,盯着他看了一会,“好,我不想了。”
裴言放下心,继续慢吞吞地吃自己的蛋糕。
“……以后我不会装不认识你。”裴言突然郑重许诺道。
刑川扫了他一眼,从他低垂的额发到他的领口,不知为何笑个不停。
哪怕对刑川无比包容的裴言,也有点忍受不了他的笑声,皱眉看向他,却没有说话。
“你已经吃了两块了,”刑川停下笑转而问,“很喜欢吗?”
上次裴言连半块都没有吃下去。
裴言越发尴尬,却还是耐心解释,“我比较喜欢吃甜的。”
在医院躺着的日子里,因为短时间摄入过多药物,裴言暂时失去了味觉,只有吃味道浓烈的食物才能尝出些许味道。
当时护士给他带了一种很甜的俄罗斯包心糖果,硬质的糖壳里是甜到不可思议的果味糖浆。
不管怎么样,甜味总能给人聊以慰藉,裴言过分依赖上了这种糖果,直到有天手术前他还吃掉了一大包,被医生警告后才稍微收敛了些。
裴言发现他一旦对什么东西上瘾,就难以戒断,就像香烟、糖果。
“和云合口味一样。”
裴言总觉得他好像话里有话,不太知道为什么他和陈至一样热衷提到方云合,只好当他们表兄弟情深,所以连头都没有抬,默默吃完了蛋糕。
吃完饭,雨彻底停了,街道和灯光都湿漉漉的。
裴言犹豫要不要主动提送刑川回去,但走出商场门,刑川就说叫了司机来接他。
裴言的失落表现得不太明显,也可能只是他认为的不明显,自然礼貌地和刑川道别。
哪怕是雨天,广场上依旧游人如织,刑川偏头,隔着人群看向商场门边装饰的巨型圣诞树,树下有很多人在拍照打卡。
裴言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下周二就是圣诞节了。”
刑川转向他,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显得他的五官更加立体,瞳色呈现出很浅的颜色。
刑川微微低着头,裴言看他低垂的睫毛,耳边只剩下细密的雨声。
“和我一起过圣诞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