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车门大开着,关灼探身进来,替沈启南扣上了安全带。
他的面颊苍白,如一片影中的瓷,长长的眼睫掩住眸光。从灯塔下到走回这里来,他一直出奇的安静。
海风又湿又冷,两个人的身上都是寒气。
关灼退出去,伸手要关车门的时候,沈启南好像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偏着头看过来,一只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要触摸关灼,又被自己遏制住。
这瞬间沈启南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近在咫尺的距离,关灼一手搭在车门上,沉着地回望着他,没有那种一直以来让他心烦意乱的捉摸不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所顾忌的笃定。
他的目光就像他的名字一样。
沈启南没来由地有种直觉,假设他现在向关灼提出任何要求,关灼都会答应。
没有人给过他这种感觉。他习惯了孤立无援,靠自己解决一切问题,并且认为这样更高效,更方便,更稳固,迄今为止,少有让自己落空的时刻。
但关灼好像代表着另一种可能性。
沈启南久不说话,关灼竟也就这么看着他,身后是一整片宁静的海湾。
车门关上,沈启南看着关灼的身影绕过车头,手指很轻地拭过自己的嘴唇。
关灼留在的感觉犹在,但更为清晰的却是这个人伸手过来,为他擦掉眼泪的一刻。
没有谁见过他的眼泪,这脆弱的无用之物,只是见证他所有无能为力的一个注解。
只有关灼。
那瞬间他无处可隐匿,一切抵抗宣告失效,所有壁垒都轰然倒塌。
关灼的指尖像是直接捺在了他的心上。
车灯雪亮,笔直地穿透前方的黑暗。他们沿着海边公路前行,如同以轨迹描摹漆黑的海岸线。
在空调暖风的浸润下,沈启南下意识地握了握指节。
此刻他双手的僵硬只是因为在寒冷的海风中停留了太久,而那种无法控制的手抖却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减退了一些。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开不了车,就是因为这个。
沈启南转过头,从车窗里看到远处延伸入海水的防波堤。
弯曲而狭长的一痕黑影,尽头灯塔闪烁。
他们在逐渐远离海岸,那一团明亮映在沈启南的眼睛里,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下一个岔口,车子转向,海湾彻底看不到了。
沈启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被关灼叫醒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他眨了眨眼睛,视线拂过四周,辨认出这里是关灼家的地库。
完全清醒过来花了几秒钟的时间,下车之后,沈启南准备绕过车头,往另一侧的驾驶位走。
而关灼伸手按住了引擎盖,阻着他的去路。
“去哪?”
沈启南到这时候才明白他的意思。
他放低了视线,在心里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关灼就靠近过来。
“你不会是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沈启南谨慎地没有开口,但表情无疑已经暴露内心。
关灼很轻地叹了一声:“气死我了。”
这句话的尾音散开,他有好长时间都没再说话,似乎真的被气得不轻。
沈启南抬起眼睛,目光在关灼脸上轻轻扫了一下,却被他抓个正着。
“跟我上来,”关灼笑了起来,说威胁不是威胁,“要不然我就在这亲你。”
在海风里的那个触碰,因为四下无人,只要关灼不提起,像之前在车里那样,沈启南就能维持住表面上的平静。
但关灼忽然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沈启南就觉得招架不住。
眼前的这个人坦荡到了明火执仗的地步,嘴上说七分,行动上就能做满十分。
沈启南几次微微启唇,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关灼说:“起码今天晚上,我不放心你去任何地方。”
跟着关灼走进电梯里的时候,沈启南意识到一件事,他的意志力可能真的不工作了。
不单单是指关灼对他施加的影响,还有今天发生这么多事之后的疲惫,袒露记忆中带血的伤口,那种撕裂般的脱力感。
是这些东西一齐在发挥作用,让他心里那根保险丝悄无声息地烧断了。
进门之后,迎接他的是一团橘白相间的毛茸茸的影子。
关不不弓起后背贴着他,尾巴打着弯绕住他的小腿。
沈启南下意识地俯身,伸出手去,关不不几乎是主动用后脑勺撞进他的掌心,眯着眼睛蹭过来蹭过去,有种无遮无拦的亲密。
“它还记得我?”
关灼听到这句话,停下脱去大衣的动作,不咸不淡地反问道:“这才过了多久,你为什么觉得它会不记得你?”
沈启南知道是自己刚才在地库的态度惹到了关灼,所以什么都没说。
但关灼的脸色半点没有转圜,反而有点变本加厉的意思。
沈启南抿了下唇,在心里思考着对策。
而关不不被摸够了,迈着步子颠颠地跑走了,让他手上的动作也不得不停下来,真正变成无事可做。
沈启南想了想,伸出手在关灼的胳膊上拉了一下。
他没有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唯一的样本就在眼前。
在他心绪起伏难抑的时刻,关灼也是这么对他的。
其实大多数时候,沈启南是不需要别人安慰的,或迟或早,他都能处理掉自己所有的情绪。
但他也无法否认,这种即时的触碰,对他确实非常见效。
但是关灼好像不吃这套。
他微微地挑起眉:“你打发猫呢?”
好在门铃在这个时候响起,关灼看了他一眼,回身去开门。
物业的人候在外面,先是非常有礼貌地点了点头,轻声细语地送进来一个很大的橙色保温袋,手提箱似的。
看到这个,沈启南才意识到他们还没有吃饭。
燕城近海但不靠海,一来一回过去了好几个小时,时间已经很晚了。
在餐桌旁坐下之前,沈启南很仔细地观察了关灼的神色。
他正在把保温盒挨个拿出来,沈启南后知后觉自己应该帮忙,却被关灼一抬手避过去了。
“我没生气。”
他的口吻一如往常,看向沈启南的眼神倒好似蕴着一丝笑意,深邃的五官轮廓被灯光一照,格外英俊。
关不不听到开保温袋的声音,又蹑手蹑脚地从客厅的另一头跑过来,轻轻松松跃上餐桌,一副探头探脑的样子。
但它刚上桌子就被关灼捞了起来,大概是因为这样的场景已经重复过多次,关灼的动作堪称坚决果断。
沈启南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走开这里去洗手。
水龙头打开,冷水汩汩地流过手指和掌心。
沈启南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已不再打颤。
他继而看向镜中的自己,仍能从回忆中清晰望见覃继锋的眼睛,现在或许还有邱天的眼睛。
沈启南从不怀疑自己的口才,他当然是能言善辩的。
但唯有这样的时刻,语言只是累赘,沉默也是附庸。
他的无言、无力、无措,好像才是最真实的东西。
沈启南还记得,俞剑波在很早的时候就跟他说过,跟当事人接触的时候不能带入个人感情,这对办案子没有好处。沈启南自以为学得很好,其实他连皮毛都没有学到。
这些东西非但没有被他剥离,最后还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但沈启南也真的不想改了。
走到外面的时候,沈启南先看到的是蹲在地上的关不不。
原来从猫的脸上,真的能看出“眼巴巴”三个字来。
他笑了笑,看到关灼在开一个猫罐头。
金属盖一撕开,闻到味道的关不不立刻用两只前爪扒着关灼的腿。
关灼把罐头里的肉倒在一只瓷碟里,关不不在他手上蹭了一下,就把脸埋进碟子里了。
最后就是两人一猫都在吃饭。
他们俩当然要慢得多,关不不早就吃饱了,蹲在地上洗脸。
沈启南上次就看到过,这次微微偏转视线,看到关不不用舔过的前爪蹭耳朵,嘴角翘了起来。
吃完饭的时候早就过了午夜十二点。
沈启南还是住上次那间次卧。
他洗过澡,一打开门就发现关不不卧在门口的地上,昂着很圆的脑袋看他。
沈启南走出浴室看了一眼,如果是关不不自己开门进来,卧室的门不会像现在这样关着。
他的视线跟着转到房间里面,床尾放着一叠衣服。
所以是关灼刚才把衣服放在这里,走的时候又关上了门。
浴室里面都是水声,他什么都没有听见。
沈启南走到床边,拿起放在最上面的衣服,目光跟着看到了底下没开封的内裤,顿时有些不自在地闭了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