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师 第24章

作者:半缘修道 标签: 年上 相爱相杀 HE 近代现代

叶怀停住脚,转身把卷宗拿回来。

他是不情愿的,郑季玉看得出来,虽然郑观容说不必敲打他,但郑季玉还是想提醒叶怀,似叶怀这等人物,倘不能为己所用,那必成心腹大患。

“你不是这个时候忽然觉得自己是清流了吧。”郑季玉按住卷宗,看向叶怀。

叶怀身形微顿,“什么清流不清流,我只求行事无愧于人,无愧于己。”

郑季玉张了张口,他刚要说话,门外忽然来人禀报,说陛下召见叶怀。

第31章

听得是皇帝传召,叶怀和郑季玉都不敢耽搁,借郑季玉的地方略整衣净面,便同小太监一道出门。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叶怀掀开帘子进去,却见郑观容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光线从掀开的车帘子透进来,落在他身上的官服上,是浓郁又刺目的红。

太监解释说郑太师也要入宫,顺路带上叶怀。

叶怀反应过来,忙躬身行礼。自那天从郑府离开,好几日他们都没再见过。

郑观容摆摆手,叶怀便在一旁的矮榻上坐下了。

车帘子放下了,车轮开始滚动,郑观容睁开眼看向叶怀,叶怀白净的脸上正望过来,轻声喊他:“老师。”

郑观容笑了笑,他冲叶怀招手,叶怀略一侧身坐在他身边。

郑观容伸手捋了捋他的衣襟,道:“陛下听说了你在郑十七案上的刚正不阿,对你大加赞赏,所以下旨召见你,你不必太紧张。”

叶怀点点头,其实在这里见到郑观容,他就已经不紧张了。

“还有一件事,未免你再说我不明又不知,要同你说一声,”郑观容道:“女子科举已经定下了。”

叶怀有些惊讶,“女子科举?”

郑观容解释道:“景宁要再次参加科举,清徽也想凑热闹,不止她们,京中凡知道景宁参加过科举并榜上有名的贵女,都十分意动。与其让她们想法设法把自己塞进去,不如正正经经弄一个女子科举。”

叶怀问:“她们考什么?”

“同男子考的一样。”

“这不大公平,”叶怀道:“女子进学,念些诗词歌赋也就罢了,真正学经义文章的怕是不多。”

“那也要这样考,”郑观容道:“不然如何服众?”

叶怀皱紧了眉头思索,郑观容又道,“这只是刚开始,后面慢慢再改吧。”

叶怀想想也是,他笑道:“府上清徽姑娘这回可是开心了?”

郑观容摇头,“哪有这么简单,虽然举办了女子科举,但是女子考出来又该怎么办?景宁只想扬名,清徽却不满足于此。”

叶怀道:“科举选士选出来的自然都是贤才,不拘男女,都是可以重用的人。”

话说到这里,叶怀顿了顿,他心里斟酌着,谨慎开口:“用人之道,老师自然比我懂,郑家人的事我亦不该过问,只是我想,郑党枝叶繁茂,未必没有像郑十七那样飞扬跋扈鱼肉百姓的,他日闯下大祸,恶名反倒要老师来担。”

郑观容看着叶怀,脸上仍是带着淡淡的笑意,“郦之觉得当如何?”

叶怀抿了抿嘴,“或许该多加约束,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吧。”

他的这些话,郑观容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他垂下眼睛,指尖敲了敲桌面,没有说话,

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告诉叶怀和郑观容已经到了。

叶怀下了马车,回身扶郑观容,他们的手掌交叠一瞬,很快又分开。

太监在前头引路,叶怀跟在郑观容身后,往御花园去。

正是万物生机勃勃的时候,御花园里花团锦簇,玉兰树上绒绒的骨朵,海棠树上的花还未落尽,有晚开的牡丹,一大朵一大朵,嵌在绿油油的叶子中间,雍容华贵的花瓣尽情舒展。

八角亭边守着许多护卫和宫人,一株高大的合欢树挨着亭子的飞檐,合欢花扇子似的,染着轻盈的胭脂色,慢悠悠地飘落下来。

皇帝坐在亭子里饮茶,不时眺望来路,见郑观容和叶怀过来,他脸上立时展开笑容,“舅舅,你可来了。”

叶怀跟着郑观容向皇帝行礼,起身的时候飞快地打量了一眼,小皇帝很年轻,脸是精致俊美的,眼睛神采飞扬,活脱脱的是个少年人的模样。

“这位就是叶怀叶郎中吧!”皇帝越过郑观容,看向叶怀。叶怀很年轻,比皇帝身边总围绕着的那些夫子先生们年轻多了,但那种严肃倒是一脉相承。

叶怀低着头走上前行礼,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几圈,爽朗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皇帝让郑观容和叶怀都坐下,宫人端来茶点,叶怀坐在郑观容身边,正襟危坐,始终微垂着眼,不敢有丝毫放松。

皇帝不是个很有架子的人,尤其是在郑观容面前,他对叶怀道:“朕早听过你的名字,景宁前驸马的案子是你办的,后来又有两篇惊世文章,说起来,朕那个时候就该宣你觐见的。”

“谢陛下夸赞。”

“别客气,”皇帝道:“景宁皇姐本来对你很有意见,没想到朕上次见她,她竟然在朕面前夸你,连结怨之人都能如此说你,可知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品了。”

叶怀道:“都是长公主殿下抬爱。”

见叶怀说话总是很谨慎,周身气息有些紧绷,皇帝道:“你这样年轻,又有这样作为,应该意气风发才对,为何总是这样严肃呢,还是说舅舅太过严厉,让叶郎中都放不开了?”

郑观容放下茶杯,“陛下对贤良臣子,应隆礼相待,不狎不怠,不可随意玩笑。”

皇帝悻悻地,“朕知道了。”

过后皇帝没再打趣叶怀,只问叶怀一些刑律相关,或许稀奇古怪的案件,叶怀稍微松了口气,挑拣了几个曲折的案件,权当给皇帝说书听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郑观容开口,提醒皇帝该回去温书了,皇帝意犹未尽,赏赐了叶怀不少东西,命宫人将他好生送回去。

叶怀起身告退,他走之后,皇帝对郑观容道:“叶郎中真乃大才,有这样的人物,舅舅应早叫朕知道啊。”

郑观容淡淡笑着,“朝中文武百官,廊庙之器栋梁之材数不胜数,陛下太抬举他了。”

“不一样,”皇帝道:“依朕看,叶怀当入中书省。”

郑观容沉默不语,皇帝笑着说,“以他的才能,必能成为舅舅的左膀右臂,有这样一位能吏在侧,舅舅也可以多歇歇了。”

那之后,皇帝又召见过叶怀几次,郑观容都不在,有一次,叶怀来时,皇帝正在批奏折。

这些奏折都是中书省过了一遍的,里面是些不算要紧的事情,郑观容已经做出了批复,皇帝拿来看看,名义上是学着亲政。

虽然不是要紧事,皇帝还是每份奏折都细细看过,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还会问叶怀。叶怀没有进过政事堂,但他们这种官员才是实际执行的人,讲起其中缘由,深入浅出,倒比皇帝那几位老师更透彻。

皇帝听罢,豁然开朗,他把奏折合上,道:“你在刑部供职,实在太屈才了。”

“陛下谬赞,微臣愧不敢当。”

皇帝笑笑,命宫人上茶,叶怀接过茶,揭开茶盖,热气氤氲出来,迷了叶怀的眼。上首宝座上的皇帝仪态懒散,随意道:“朕想擢你入中书省,中书舍人,你看怎么样?”

叶怀心里猛地一颤,中书舍人,那是文士之极任,朝廷之盛选,草拟诏敕,参议表章,最接近权力中枢的地方。张师道为钟韫,郑家为郑季玉,都谋划过中书舍人的位置。

叶怀稳了稳心神,他把茶杯放回去,看向皇帝,不知这是玩笑还是试探。

皇帝神情很认真,“京城这地方钟灵毓秀,天纵之才层出不穷,太师二十岁时已是辅政大臣。你毕竟是他的学生,二十五岁,做中书舍人,也不算辜负了。”

叶怀心跳越发急促,他起身跪下来,道:“陛下抬爱,只是微臣年少识浅,齿稚学疏,怕不能担此重任。”

“朕看你担得起,”皇帝不让他多话,只道:“天色不早了,叶郎中回去等消息吧。”

叶怀心事重重地出了宫,他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家里在张罗晚饭,糯米饭的味道醇香厚实,刚出炉的烤鸭子,剁成一块一块,滋滋冒油。

聂香给他盛了饭,放到他面前,叶母推着他先去洗手,饭菜香味交杂着,叶怀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中书舍人好不好呢,当然好,那是在郑观容之下,叶怀所能看到的最高的位置了。泼天的富贵临到他时,他不能不谨慎,但也不能因怯懦而躲避。

应当去见见郑观容,叶怀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次日清晨,一早起来就是个晴朗天气,天空飘着一团团的云朵,悠游地飘来飘去。叶怀出门上值,进了衙署碰见柳寒山,柳寒山怀里抱着个宝贝花盆,一脸喜气洋洋。

“这是什么?”叶怀看那花盆里的小苗苗。

“不知道。”柳寒山道。

叶怀看他一眼,“不知道你还这么高兴。”

“我问了周围所有的农人,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柳寒山兴奋道:“或许这就是从海外来的种子,新品种粮食!”

叶怀觉得这小苗有点脆弱,尤其是在柳寒山无微不至的呵护下。

柳寒山不知道叶怀心里怎么想他,他在叶怀的厅里转来转去,想给他的小苗苗找个风水宝地。

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聊天,这时,一个官吏跑进来,道:“大人,中书省有旨意。”

叶怀心里一跳,他站起来,走到庭院中,其他大小官吏站在他身后,俱都跪下接旨。

“刑部刑部司郎中叶怀,年少气盛,行止有亏礼度,言辞每犯纲常,毁谤太原祈福赈灾之所,有伤陛下宽宏之德,着贬为固南县令,速速离京。”

第32章

叶怀去找郑观容,到了郑家,不顾青松和丹枫的阻拦,一路走到书房外。

书房里有人,叶怀进去时,郑季玉正在郑观容身边议事。

看见叶怀,郑季玉皱眉,“怎么直冲冲闯进来,不知道先使人通报吗?”

郑观容放下笔,面上倒很平静,他一直等着叶怀来找他。

叶怀顾不得许多,也没在意郑季玉的呵斥,他只是看向郑观容,“我有疑惑,想请太师解惑。”

他说的必定是贬斥旨意的事,郑季玉看向郑观容,郑观容站起身,背对着两人站在窗边,背影波澜不惊。

郑季玉便回头看向叶怀,“太师对你有这样的安排,必然有太师的用意,你依令行事便是。”

叶怀不动,只是看向郑观容,从他的角度望过去,郑观容的整张脸都在阳光里,他没有笑,也没有什么表情,面容昳丽而冰冷。

郑观容摆摆手,止住了郑季玉的话,道:“你先去吧。”

郑季玉犹豫片刻,行了礼退下,在郑观容面前,郑季玉就是有话想跟叶怀说,也不敢有任何小动作。

“你想问什么?”郑观容回身看向叶怀,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个。

叶怀心口激烈地跳动,“贬斥的旨意出自中书,但我此前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说过对太原祈福寺庙的不满,这是太师的意思。”

郑观容淡声道:“是。”

“我做错了什么?因为我想要中书舍人之位吗?”叶怀的牙齿一直在打颤,他用极大的力气来保证自己的语调冷静。

“如此心比天高,还不能算是错?”

“可这是你教我的!”叶怀道:“想要做事就得爬到更高的地方,这是你教我的!”

郑观容微微笑了笑,在他周围,阳光,笑意全都是冷的,“我是教你往上爬,可我还教你只能向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