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师 第25章

作者:半缘修道 标签: 年上 相爱相杀 HE 近代现代

叶怀张了张口,“什么意思?”

郑观容从书案后走出来,走到叶怀面前,他伸手去摸叶怀的脸,叶怀扭头避开,郑观容噙着冷冷的笑意,“怎么,这会儿忽然在意起清白了?”

叶怀如同被人打了一耳光,白净的面颊瞬间涨红,眼里满是被羞辱的愤怒,“你觉得我背叛你?”

“你没有吗?”郑观容道:“为什么忽然有一天你就看不惯郑党行事了,你是看不惯郑党、郑季玉,还是看不惯我?叶郦之啊叶郦之,你想踩着我的脸面为你自己博清名吗?”

叶怀再也控制不住身体的发抖,除了愤怒,或许还有点他不想承认的恐惧。

郑观容看着叶怀,脸上收起了所有的情绪,心里漫无目的,一时为叶怀这样被逼到绝境的模样心疼,一时又觉得叶怀这模样真漂亮。

他捏着叶怀的下巴,“知道错了吗?”

这句话像是给叶怀的一个机会,可叶怀只是冷笑,“我没有错。”

郑观容轻叹,“你既这样说,我也不必再为难了。”

他把叶怀拢进怀里,掸了掸他身上的灰尘,整理好他的衣服,他仍然能感受到叶怀的颤抖,如同无数次叶怀在自己手中一样。

“有我在一天,你就没有起复之日。”郑观容贴在叶怀的耳边,“你那么聪明,倘不能为我所用,我必不会让你落进别人的手里。”

叶怀闭了闭眼,“是,你早告诉过我,做人不能三心二意,你还告诉过我,对政敌绝不可心软,多谢老师教诲,郦之都记下了。”

他念出自己的字,心里止不住的恨,这是一个人的字,跟着他一辈子的东西,郑观容给他取字的时候怎么就能那么理所当然呢。

“还有什么要问的?”郑观容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叶怀低着头,“我没有什么可问的了。”

郑观容就是郑观容,权力铸就了他,他的一切行为也都是为了权力。

叶怀离开郑府,在街上走走停停,他想要理清自己的思绪,可眼前都是郑观容,他想要弄清楚,到底错在哪一步,可是思来想去,好像每一步都是错。

叶怀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聂香和叶母已经知道了他被贬官的消息,聂香她担忧地迎上来,叶怀只是摇摇头,走到正厅,径自跪在父亲画像前。

他面色苍白,神情羸弱,任聂香如何劝只是一言不发,聂香吓到了,忙去请叶母。

叶母从西厢房走出来,站在廊下急道:“不过是贬官,有什么大不了!圣人还有时运不济的时候呢,你年纪这样轻,还要怎么争气,就是说给你父亲听,你父亲也绝不会怪你。”

说到最后,叶母眼睛忍不住湿润,叶怀二十来岁的年纪,好不容易立足朝堂,一朝从天下掉下来,她岂不知这是怎样的委屈。

叶怀没有动,他跪在地上,头顶是父亲的画像,香烛燃烧着,照不亮叶怀的脸。

聂香上来拉叶怀,叶怀只是摇头,他开口,声音是沙哑的,“以色侍人是贪,以色侍人都还没能取得想要的东西,那就是蠢了。我竟是这样一个又贪又蠢的人。”

他重新跪下去,双手撑着地面,水迹一下两下砸在地面上,瘦弱的肩膀终于撑不住颤抖起来。

固南县离京城不远,快马加鞭往返只需两日,叶怀离京是拖家带口,倒不必那么匆忙,他雇了几辆大车装东西,车夫预计最慢十日也一定走到了。

宅子里的东西一样样装上马车,除了金银细软和四季衣裳,便是一大箱一大箱的书了。笨重的家具带不走,其他一些古董摆件,多是郑观容送的,叶怀让聂香全都变卖了。

宅子里的下人,两个丫鬟是有卖身契的,叶怀想把卖身契还给她们叫她们离开,可是两个丫鬟境遇都不好,就是回了家也是再被卖一次。

聂香从旁说情,叶怀便把她们留了下来,销了奴籍留在身边,仍旧照顾叶母。

厨房上两个嫂子各自回了家,两个小厮,一个要跟着叶怀,一个是赶车的老王的儿子,留下来没有走。

叶怀本想把宅子卖了,叶母却无论如何不同意,“你还这么年轻,只是一朝失意罢了,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做什么卖房子呢?”

叶怀没法与叶母细说,只好依她,将房子留了下来。

老王没有去处,叶怀便叫他和他儿子留下看房子,许他住在这里。

这一群人在一块生活了好几年,这一下子四散开,不晓得有没有再见的日子,哪怕叶怀给了不少钱,仍驱不散离别的沉闷。

郑府正大摆宴席,这一日是郑观容的生辰,太师生日,文武百官都来贺,厅前设了四五十席,席上金盘玉盏,珍馐美味,席前几排伶人款款而至,丝竹竞奏,轻歌曼舞,席上众人一边观赏歌舞,一边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正是花草繁茂的夏月,绿树成荫,花团锦簇,繁茂的树冠挨着端重华丽的楼阁,一派金玉满堂之景。

郑观容坐在院中主位上,背后铺设一架屏风,面前几案上堆满了盘碟,人声鼎沸,他却提不起什么兴趣,只是靠着椅子,自己倒了酒来喝。

郑季玉坐在他下首边的位子,站起身走过来敬酒,郑观容抬手示意,仰头一饮而尽。

郑季玉也喝了酒,他没回去,站在原地有些犹豫道:“叶怀今日就要离京了。”

郑观容淡淡应声,没有言语。

郑季玉道:“对叶怀此举,是不是太过不留情面,他怎么说也是大人一手培植起来的,能拉拢他,总好过打压他。”

郑观容转了转酒杯,笑着问:“你觉得我做错了?”

郑季玉背后布满冷汗,忙躬身道:“季玉不敢。”

郑观容慢慢吐出一口气,他看向厅前,那株玉兰枝繁叶茂,粉白的花冲着晴空尽情舒展。

为了叶怀一句不知能不能看到玉兰花开,整个郑府的花匠小心翼翼地把这株玉兰树当金子看,好不容易养出了这样无暇美丽的花,可落在郑观容眼里,却觉得刺眼了。

“把这棵树砍了吧,”郑观容道:“厅前这么多人,坐都坐不开,它太碍事了。”

叶怀的书房里,书卷收拾出来几大箱,书稿又装了几大箱,这些东西聂香不懂,也不去碰,让叶怀自己收拾。

房间里已经空下来,除了几样床柜和青色的纱幔,其他都没有了,阳光照进空旷的房间,光尘到处飞舞。

叶怀点起个炉子,就地盘坐在地上,把一些没用的书稿都给烧了。一些是整理完了,只剩下草纸,一些是信手写来的,留下无用,还有一些不便流出去,带走又太费事。

有用的书稿最后留下半箱,叶怀站起来四处寻觅了一下,从柜子里抽出一桶书画。

卷轴一点点拉开,露出凌寒傲雪的红梅,一朵一朵的梅花,颜色已经黯淡了,可是叶怀看着,又被拉回了那个被雪色与月色充满的冬天。

在每个安静的夜里,他怀揣着不知怎么的情愫,郑重地在画上添上一笔,品尝着那轻盈的满足和愉快。

叶怀手指拂过梅花,不自觉笑了一下,随即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笑意倏地消失不见。

面前的火盆还在燃烧,映着叶怀长而浓密的眼睫,他把画慢慢卷起来,扔进火盆里。

一幅又一幅,不细算他都不知道这里有这么多郑观容的画,人常说物以稀为贵,郑观容的画在自己这里还真是不值钱。

叶怀想,本来就是不值钱。

郑府的盛宴被人打断,宫中皇帝和太妃的赏赐送到,众人忙都起身,摆开席案,燃起香炉,皇帝的赏赐如流水般送进郑府,一件件珍奇异宝被人捧着观赏,待宫人离开后,宴席之间的气氛浓烈到了极点。

歌舞重新换过,换成庄重宏大的庆典乐曲,一尊青铜鼎立在台前,刀兵与鼎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郑观容坐在上首,并没在意底下的情形,两只燕子交缠着飞向天空,他的目光不自觉追过去。

在歌舞的韵律中,众人齐站起身向郑观容敬贺。郑观容收回目光,也站起来举起酒杯。

青铜鼎中的火焰忽然炸了一下,焰花四溅,猩红的火光飞到半空中,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安静地寂灭,剩下一点雪花一样的灰烬。

那一瞬间,郑观容心念不能止。

他喝完了杯中的酒,摆摆手强行中断了这场煊赫至极的宴饮。

“都走吧。”郑观容道,为眼前这一切,你们不知道我放弃了什么。

第33章

叶家的东西都装上车,已经快中午了,东西装了十来辆大车,两架马车,一辆坐了叶母和两个小丫鬟,一辆是叶怀和聂香。

刚要出发,柳寒山赶来送他。

他一看见叶怀,眼泪汪汪不知道说什么好,“怎么会这样的,之前还好好的。”

叶怀没回答,只道:“我走以后,你在衙署里要小心行事,多长个心眼,新来的上官还不知道会如何,但是依照你我的关系,你免不了受连累。”

柳寒山嘟囔了两句,道:“干脆我也跟着你走好了。”

“说什么胡话,”叶怀拍拍他的肩,“你能来送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聂香从马车上下来,走到柳寒山面前,她把京中的几个铺子交给了柳寒山,让他照应着。柳寒山心里没底,他捣鼓东西还行,经商实在是不懂。

叶怀劝他:“什么样的事不是一点点做起来的,何况又不是让你当伙计卖东西,不过是当个背后的东家,会查账会用人就是了。”

柳寒山点点头,又道:“对了,钟韫托我带个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钟韫的手令,柳寒山道:“他托我告诉你,有事可以寻他帮忙。”

叶怀拿着那手令,没有说话。钟韫一直觉得叶怀做错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把他拽回钟韫所认为的正道,叶怀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感动有一点,羞愧并不多,倒是实实在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他把东西装回信封里,道:“我知道了,你替我谢他吧。”

柳寒山随着马车走了一会儿,直到出了坊门,叶怀上了马车,两人就此作别。柳寒山站在路边,看着大车一辆辆走过去,转个弯,慢慢消失在街角。

马车走了几日,因为叶母身体不好,也不敢走太快,到固南县的范围,路一下子变得难走起来,官道狭窄,路面都是野草,下雨下出来的泥洼让地面变得崎岖难行。

叶怀受不了颠簸,从车子上下来到后面去看叶母,车帘子刚打开,后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说有辆马车陷进去了。

叶怀忙过去看,只见大半个车轮陷在泥地里,马儿在前头无力地倒腾着四只蹄子,赶车的人走过来连拉带拽,马车只是纹丝不动。

车队暂时停下来,叶怀到马车这边看情况,聂香和两个丫鬟扶着叶母到路边休息。路两旁都是树,树下遍布绿茵茵的野花野草。月儿和杏儿没走过这么远,同叶母说了声便往林子里去,不多会儿采回来好些野花。

叶母一面叫丫鬟别走太远,一面叫聂香去叶怀那里看看情况,聂香走到叶怀身边,叶怀正同几个人商议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再推试试。

赶车的说再陷下去马累了更难出来,他说着就去解绳子,路那边过来几个农夫,看样子是从地里刚回来,身边跟了两个半大小子,也像模像样地扛着锄头。

见叶怀的车陷进去了,几个人二话不说就过来帮着抬车子,年轻力壮的农夫,个个有一把子力气,还真帮着把车子抬了出来。

叶怀松口气,一面从袖中掏荷包一面走上来道谢,“出门在外,身边没有可做谢礼的东西,些许铜钱,绝非轻慢各位之意,还请千万收下。”

他话说的文绉绉,众人半懂不懂,只看他往外拿钱,忙摆手拒绝,“小事,顺手帮一把的事。”

聂香见状,从前头马车里拿出来一篮子红枣,红枣个大,肉厚,是路上当零嘴的,这会儿也顾不得失礼不失礼了,直捧着递到各人面前。

这次众人没有推辞,或是拿手捧着,或是揣进怀里,或是用帕子包着。剩下一些全倒给两三个小孩子了,让他们用衣襟包着。

叶怀与为首的那人交谈,他说他们都是固南县的人,此地离县城没多远了,叶怀他们的大车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到。

于是一行人同叶怀的马车一块往城里走。

说起此地路面难行,农夫叹口气道:“这路还是八年前朝廷下旨修的,刚修出来的时候别提多好了,用的都是上好的夯土,修得又宽又平。可是我们县人少地稀,十分贫瘠,早几年还时不时修一修,这两年实在是顾不上了。”

八年前郑观容下旨修天下驰道,沿途设置驿站,关卡,固南县离京城不远,自京城至太原的北路确实通过这里。

几人边说边走,不多时已经能看到固南县的城门,城门不大,一片灰扑扑的景象,比京城的恢弘庄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叶怀进了城,城门口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领着几个小吏候着,瞧见叶怀的马车,上前问道:“可是新任县令叶怀叶大人?”

叶怀道:“是我。”

中年人忙躬身行礼,“下官固南县主簿梁丰拜见叶大人。”

随行的几个农夫吓了一跳,不知道这和和气气的年轻人竟是新任县令大人。

叶怀安抚住他们,“不是故意隐瞒身份,实在是还没有上任交接印信,如今我到了固南县,有幸居县令之位,诸位若有什么难事,只管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