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缘修道
叶怀家里不大,一座小而紧凑的二进院,前厅待客,过了垂花门,就是内院,内院的路是用石子铺出来的,路两边有栏杆,方便叶母走动。两条石子路外的地方都种上了花草树木,叶怀住在东厢房,叶母和聂香住在西厢房。
此外,家里还有伺候叶母的两个侍女,跟着叶怀的两个仆从,管出行的一个车夫,后厨上两位嫂子。
叶怀进到西厢房,西厢房里白天也点着灯,光线好的时候,叶母能隐隐约约看到些人影。
两个侍女一左一右地扶着叶母从里面出来,她衣着朴素,穿一件半旧的驼色衣裙,头发花白,但是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簪着两支钿头钗,通身整洁干净。
聂香走上去扶着叶母坐下,侍女拿来软垫,叶怀跪在垫子上磕了几个头。
“母亲,儿子回来了。”
叶母伸出手,叶怀往前靠近,让叶母的手落在他脸上。
叶母摩挲了一会儿,道:“信上不是说昨天就能到吗,可是路上出什么事了?”
叶怀握住叶母的手,叶母的手很粗糙,她一个没有丈夫的女人,拉扯叶怀长大,还教他诗书,一路过来,十分艰难。
“昨日本已到京,被郑太师叫去问话,因天晚了,老师便留我住了一夜。”
叶母点点头,“你此行可顺利,我听闻你押解驸马回京,驸马死在了路上,可是因你之故?”
叶怀道:“驸马之死,确实意外,不过我做的每件事情都有法理可循,即使上头没有嘉奖,也不会降罪于我。”
叶母道:“那就好,有没有嘉奖有什么要紧,行事问心无愧最重要。”
叶怀微垂着眼睛,不说话。
叶母把些老生常谈念叨一遍,又嘱咐他,“牢记先人教导,务违清风峻节,正己守道的祖训。”
“是。”叶怀又磕了个头,从西厢房退出来。
聂香跟着他出来,叶怀走到东厢房门口,两个下人抬着两篓果子从叶怀面前过,叶怀顺手拣了个红澄澄的柿子,坐在门口的小石桌边。
“阿母这段时间身体可好?”
“天刚转凉那会儿,姨母肠胃不适吃不下饭,大夫来看过,开了两剂药。”聂香收着药方,拿出来给叶怀看过,道:“其他就没什么了,我每天晚上都过去瞧,姨母睡得倒还安稳。”
叶怀点点头,“我外面的事情不必叫她知道。”
聂香有些为难,“姨母放心不下你,每日都叫我念邸报给她听,若是不让她看,她总挂念着,寝食不安。”
叶怀沉吟片刻,没再说什么,他浑身酸累,眉眼透着一点倦怠,聂香看在眼里,道:“阿兄回房歇息吧,屋里热水和药油都已经预备好了。”
叶怀和郑观容的那点事,聂香是知道的,女人眼明心亮,有些事很难瞒得过她。
叶怀点点头,回了东厢房。
聂香刚要走,那边郑家又来人了,送了两篓活蹦乱跳的鲥鱼,交待做给叶怀吃。
叶怀休息了一日,第二日照常起床去衙门上值。
聂香和其他人起得比叶怀还要早,这是叶怀回京后第一天上值,连早饭都做得分外丰盛。
一大碗珍珠米粥,一瓮喷香的茶叶蛋,咸津津的胡麻饼,佐粥的小菜有一碟子火腿,一碟子鱼胙,香油拌的葵菜,淋了蟹黄的虾炙。
聂香给叶母布菜,叶母却看着外面的天色,“这么不巧,偏下起雨来了。”
秋雨绵绵,弄得人衣裳鞋子都湿淋淋的,十分不好受。
聂香问今天要不要叫老王驾车送叶怀,叶怀摇头拒绝了,他们家里的马车是这家里的一大财产,只有一匹马,老王每天精心喂养。
叶怀除了出门赴宴的时候坐马车,其他时候都不用。更多的时候,这驾马车是给叶母和聂香出门预备的。
聂香便去找出一把油纸伞,叶怀吃完早饭,拿着油纸伞出门了。
秋风萧瑟,行人掩着衣襟往前走,叶怀早上吃得热乎,这会儿倒不觉得冷。
他出了坊市,一路上遇见不少同往衙门去的官吏。
住这一带的官吏,大部分官职还没有叶怀高,年轻些的多半没成家,形容萎靡,早饭也没人张罗,都在街口买了胡饼吃。
看见叶怀,几人互相见了礼,客套了两句,底下脚步飞快,躲得叶怀老远。
叶怀没在意,只有一个年轻的小吏,老远就冲着叶怀喊,“叶郎中。”
这人叫柳寒山,是叶怀的下属,一向与他亲近,在众人都对叶怀避之不及的今天,仍然热情地凑上来。
叶怀稍等了一等,柳寒山跑到叶怀身边,他生得一副喜庆模样,见人三分笑,衙门里他的人缘比叶怀好了不知道多少。
“大人可回来了,您不晓得,您不在的这段时间,衙门里多热闹。”柳寒山细说了这一月以来刑部衙门里的奇闻轶事,说来说去,还属叶怀这桩事情最为要紧。
“昨儿您被叫去问话,那些小人还当您回不来了,个个幸灾乐祸,私下里悄悄开赌局,赌您今日会不会上值。”
叶怀哼笑一声,“那你押了什么。”
“我当然押大人不会有事,”柳寒山道:“大人吉人天相,遇事总能逢凶化吉。”
叶怀道:“怪不得你看到我这么高兴,原来是因为我帮你赚了一笔。”
“大人笑话我了,”柳寒山嘿嘿笑了,“赢的银子还不够请您吃酒的呢。”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到衙门口前的那条街,忽然堵住了。
叶怀抬头看了看,交错的油纸伞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他往前走了走,看见一座车辇横在路中间,侍卫开道,行人都被挤在路两边,人挤人,接踵擦肩,半天走不过去。
车辇上下来一个穿宫装的侍女,走到一旁卖花女旁边,仔细挑选着鲜花。
她的动作慢慢悠悠,但是叶怀等人就快迟到了。
叶怀收回目光,不想往前凑,他认出这是景宁长公主的车架,就是驸马死在叶怀手里的那位。
有官员前去交涉,叶怀往旁边站,正要离开时,忽然听到车辇里面传出声音,“叶怀叶郎中可在?”
站在叶怀旁边的官吏纷纷往旁边躲,以叶怀为中心空出了一个圆圈。
撵轿上的罗帷被拉起来,景宁长公主看过来,在暗淡的天色里,叶怀一个人撑着伞站在蒙蒙的细雨里,平白多了几分孤高的意味。
景宁长公主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叶郎中真年轻。”
叶怀默了默,“长公主过誉了。”
“不那么年轻,也不会那么不知天高地厚,害本宫成了寡妇。”
她手里抚摸着新鲜带着露水的鲜花,目光漫不经心地在叶怀身上打转。
叶怀还是那个样子,“殿下节哀。”
景宁冷哼一声,涂着鲜艳蔻丹的指甲将花朵掐下来,砸向叶怀。
叶怀偏了偏头,原本应该砸在他脸上的花只落在他胸口,叶怀顺手接住了花朵,那边景宁长公主的帐子已经落下来,车辇往前走,看样子是要进宫。
人群慢慢散开,柳寒山好不容易挤到叶怀身边,“大人。”
叶怀低头看了看那朵花,随手扔掉,“走吧,再不走就真的迟了。”
第4章
景宁长公主入宫,直入郑太妃的含凉殿,一袭素衣,乌蓬蓬的鬓发只攒了朵银花,一落座便抽抽泣泣,哭得不能自已。
“离京时还好好的,说好了同我重阳出游,我在京中等来等去,就等来一条死讯!这是什么样的祸事,稀里糊涂地背了罪名,到了竟叫我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郑太妃和皇帝坐在上首,皇帝今年将满十八,还未加冠,一团少年气。郑太妃也很年轻,才三十出头,却一意往端庄肃穆的样子打扮,衣裳穿枣红,秋香,石青,苍黄等色,装饰也简朴。
太妃出自郑家嫡系,先昭德皇后病重那年入的宫,本意是为了继承后位,没想到,昭德皇后去后,先帝仅比她多活了一年,次年便薨逝了。
郑太妃无子无宠,在后宫里,她抚养照顾昭德皇后留下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对外则是联系郑观容与郑家嫡系的桥梁。
景宁长公主还在哭,郑太妃一开始还温言安慰,见景宁什么话也听不进去,越哭越委屈,便住了嘴,只对景宁的侍女道:“快劝劝你们殿下。”
皇帝年轻气盛,瞧见皇姐这样悲苦的模样,又想起驸马素日待他恭敬,不由得气上心头,“那叶怀好大的胆子,还不快把人拿了来!”
郑太妃眉头微皱,“朝堂大事,岂可意气而为,陛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景宁长公主帕子捂着脸,“太妃娘娘,驸马都已经死了,还要怎么从长计议!”
郑太妃被她闹得心烦,问左右侍从,“到底怎么回事,太师那里可有话说?”
侍从还没回话,殿外宫人通传,郑观容到了。
郑太妃道:“快请。”
皇帝坐直身体,整理了下衣服,见景宁还哭哭啼啼的,便叫她也收收声。
景宁低下头拿帕子擦脸,心里暗暗咬牙。
郑观容走到殿中,一身绛纱袍,萧萧肃肃,望之俨然。他刚要行礼,皇帝便道:“舅舅快坐,不要多礼。”
“礼不可废。”郑观容仍是严谨地行了拜礼,他站直身体,看见景宁长公主,道:“殿下也在。”
景宁长公主不看他,只是站起身回了礼,郑观容道:“这里正有一桩事情与长公主有关。”
郑太妃道:“可是景宁驸马的事?”
郑观容点头,将案卷递给宫人,呈至皇帝面前。
“若说贪污,倒不是什么大事,可恨驸马曾氏仗着陛下与长公主爱重,沿途以陛下的名义巧取豪夺。百姓遭灾,本就苦不堪言,陛下一片爱民之心,却为曾氏子所累。”
景宁欲开口说话,郑观容没给她这个机会,自顾自道:“或许正因辜负陛下圣恩,无颜面见陛下与公主,曾氏子才在回京途中惊惧而亡。”
皇帝看罢案卷,重重往案上一扔,“贼子死不足惜!”
景宁长公主见状,面色一僵,忽又落下泪来,跪地道:“曾氏子如此败坏陛下声誉,景宁愧对陛下!”
“罢了,皇姐也是被人蒙蔽。”皇帝看了眼景宁,心里仍不高兴,“朕要向整个曾氏问罪!”
郑观容摇头,“曾氏子虽有错,却不至牵连整个曾氏,妄施连坐,会招致朝臣非议,亦有损陛下天威。”
皇帝皱眉,有些不高兴,郑太妃忽然开口,“负责审理驸马案的人叫叶怀?这人当赏。”
“对,”皇帝被带得转了话头,“朕要赏他。”
郑观容道:“回陛下,叶怀是建兴五年的探花,目前任刑部司郎中。”
皇帝没说话,郑太妃却道:“这人我有印象,二十岁的探花郎,真是前途远大,日后当与太师一样为我大周的肱股之臣。”
郑太妃看向皇帝,皇帝便道:“传旨,刑部司郎中叶怀赏黄金百两,布帛三十匹,玉带一副。”
皇帝说罢,看向郑观容,郑观容微微颔首,对皇帝的举措有赞赏之意。
一旁沉默许久的景宁长公主忽然开口,“怪不得这叶郎中如此刚正不阿,面对驸马也能秉公执法,原来是郑太师门下。”
皇帝好奇地问:“舅舅,那叶怀是你的学生?”
郑观容道:“叶怀年轻出众,我因爱才之心指点过他两句,他为人倒也审慎,不曾叫我面上蒙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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