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师 第37章

作者:半缘修道 标签: 年上 相爱相杀 HE 近代现代

不知道从他哪一句开始,叶怀浑身上下都忍不住在颤抖,“这是你逼我的。”

“是啊,”郑观容抬起他的下巴,亲了亲他冰凉的唇,笑着说:“你大可以这样说,一切都是我的错。”

第48章

夜里回到延康坊,路过的房子都已经关门闭户,叶怀从郑观容的马车上下来,斗篷扑起一些雪花。他的脚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双腿软了一下,差点绊倒。

青松去扶他,叶怀摆摆手,站直身体,回头看郑观容。

郑观容手上拿着一块松绿色的手帕,一根根擦拭自己的手指,秾丽的眉眼饶有兴致地看着叶怀,看他冷若冰霜的脸。

叶怀拱手:“谢太师送我一程。”

“不客气。”郑观容道:“事情还不算完。”

叶怀眉眼清寒一片,“我等着太师的指点。”

郑观容冷笑一声,车帘落下,马车转向离开。

叶怀缓慢地往家走,巷子里白了一片,叶怀踩过去,留下一串脚印。到家门口,这一块的雪已经被踩实了,叶怀抬眼,见门楼下钟韫站在那里。

“这大雪天,你怎么不进去。”叶怀道。

钟韫道:“你家里有女眷,天晚了,不合适。”

“你可真是......”叶怀站住脚,却也没敲门进去,只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钟韫问:“郑太师送你回来的?”

“嗯。”有雪花飘到叶怀脸上,冰凉凉的,转眼就化了。

“谢照空的案子,你是通过郑太师救的他。”

叶怀点头,钟韫还想再问,叶怀却摆摆手,倚在对面那户人家的墙上,极为疲累的样子。

“钟韫,我做不成你期待的那种人,真的,别对我抱有太大期望。”

钟韫一愣,在迷蒙的夜色和清亮的雪光中看着叶怀。

“为了救谢照空,我用了些自己都不齿的手段,但那时我想,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叶怀道:“其实不止我一个人是这样想,陛下觉得,郑观容快把他逼死了,为了扳倒郑观容,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郑观容觉得,他的宏图伟业刻不容缓,总有这些人来妨碍他,于是有些事他明知是错也要做。”

“所有人都这样想,朝堂之上,构陷,举报,互相攻讦,层出不穷。”叶怀道:“张大人告诉我,不能着急,但我觉得,如不尽快结束乱象,国朝危在旦夕。”

钟韫张了张口,“你想做什么?”

叶怀道:“我要做另一个郑观容,学着他的果决,冷酷,不择手段。我要做任何我能做的事,扳倒郑观容,收回他手中名不正言不顺的权力。”

“我不明白,”钟韫眼中有些痛苦的神色,“只有成为郑观容才能完成你之所愿吗?为什么一个佞臣能做的事,清流做不成,一个坏人能做成事,好人做不成。”

叶怀沉默良久,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那天清晨,叶怀从梦中惊醒,天还没亮,家里人都在睡。叶怀躺在床上,无论如何睡不着了,他索性起身点上灯写字。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里渐渐响起开门开窗或者走路的声音。

到坊门一开,有人匆忙赶来,敲响叶怀家的门,带来张师道病逝的消息。

叶怀当即告了假,往张师道府上,张家人已经开始去往各处报丧,钟韫跪在床前,只是一言不发。

皇帝拨下来的太医日夜看顾,多少珍奇好药吊着命,张师道到底没有熬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叶怀跪在门口,郑重地叩了几个头,当做送这位老人最后一程。

皇帝为张师道的离去罢朝一日,再上朝时,有人进言,说张师道一生为公,仅有的子嗣早在几年前就先他一步病逝。幸好有一个弟子钟韫,品行高洁,至孝天成,平素与张师道恩情甚笃,被张师道视若亲子。因不忍心看张师道身后寥落,所以提议钟韫为张师道服斩衰三年,以继心丧。

此言一出,朝堂议论纷纷,皇帝打心眼里是不愿意的,他手下可用的人本就少,张师道是忠君的人,他在时,一些高官不敢表露自己对皇帝的轻视。他这一去,那些墙头草似的官员就得皇帝自己想办法笼络。如果钟韫再离开,清流的核心人物就都退出朝堂了。

这是个明晃晃的阳谋,不在于捧杀钟韫,而在于知道钟韫这个人是真的至纯至孝。于是人家一提,钟韫就认为不管背后是什么谋算,他的确应该这样做,为他的老师尽最后一份心。

皇帝问叶怀的意见,叶怀让人上折子,说张师道的学生岂止钟韫一个,连如今六部的高官,也有不少是张师道亲自选拔出来的,不能妨碍了他们的知恩之心。

为了面子,或者为了知恩图报,有些人确实愿意,上了辞官服衰的折子,但大部分的朝廷官员,并不想为了一个老师放弃自己经营多年的官职。

一些人被骂沽名钓誉,又有一些人去骂当初提议这件事的人,说他其心可诛。

如此混乱的相互攻讦,便足可把钟韫摘出来了。

叶怀没有想到的是,钟韫坚持辞官送张师道回乡。

“一来,老师待我如亲子,我为老师尽孝,理所应当。二来,如今朝堂之上你来我往争论不休,还有人说,老师配不配得起这样的殊荣。我不想老师的身后名卷入这些事,落个不得安宁。”

钟韫穿着麻布孝服,他的神态还是平静的,可是短短几日,面色苍白的多了。

“那天你跟我说,你做不成我期待的人,现在我的选择大约也不是你期待的。”钟韫道:“但我还是要说,此刻老师比我的官位,比朝堂斗争要重要得多。”

叶怀说不出劝他的话了,仔细想来,权势地位重要吗,重要,有比它更珍贵的东西吗,当然也有。

“叶怀,”钟韫说:“朝堂纷乱,人人都有自己的道理,但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不该舍弃的,即使无济于事。那天你说的话我听进去了,我支持你这样做,我希望你坚守本心,更希望你能如愿。”

送张师道的灵柩离京那天,百姓们自发沿街相送,黄纸漫天纷飞,洒在还没有化掉的雪地上。

叶怀在街边的楼上目送钟韫和张师道离开,身后传来平稳的脚步声,叶怀余光望去,郑观容穿一身肃静的玄色衣袍,站在叶怀身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路上有人骑着马疾驰而来,手上拿着皇帝颁给钟韫,奖励他纯善的旨意。

郑观容嗤笑一声,“钟韫这样的人,能成什么事。”

叶怀袖着手,神色平静,“我反倒觉得,你们有些相似的地方。”

钟韫是他见过最坚定,最不会怀疑自己的人,另一个同样如此的人是郑观容。

郑观容不解其意,叶怀却摇摇头,没再开口。

“为一个谢照空,搭进去一个钟韫,”郑观容道:“这可是蚀本的买卖。”

“各有用处吧。”叶怀道。

郑观容端详他片刻,“你今日......”

叶怀忽然开口,“我昨日翻到了辛大人的奏折,细想想,辛少勉做了五年的县令,是实打实的清廉,入京不过一年,固南县我见他的时候,出手就是一万两银子,好生阔绰。”

叶怀望向郑观容,“太师查谢照空贪污的时候,怎么就没查查辛少勉?”

郑观容眸光微动,叶怀道:“辛少勉如今也算太师心腹了,太师会保他吗?希望太师不会因此被我抓到什么把柄。”

说罢,叶怀微一拱手,转身离开了。

钟韫刚一离京,辛少勉就因贪污被下狱,他在刑部都官司时管理犯官女眷,其中一个本该没入内廷的犯官女眷,如今脱了籍,是辛少勉的妾室。

大理寺将这二人一并下狱,这妾室手中有账目,是辛少勉转任户部后,贪污钱款的详细条目。

郑季玉本还想争取把这案子转到刑部,景宁却找到皇帝,说她也要查这案子,以此立威。两相争辩下来,自然是谁都没如愿。景宁也还罢了,只是失去了办大案的机会,但对郑季玉来说,却是实打实的危机近在眼前。

这些事情都在叶怀意料之中,大理寺把辛少勉审的差不多了,叶怀亲自去见了他。

辛少勉看着还好,身上穿着囚衣,虽然不大干净,但也厚厚几层,并没受冻。

大理寺没给他上刑,怕被扣上屈打成招的帽子,对这位郑党中的新贵,大理寺少卿谨慎地不能再谨慎,不找到确切证据不敢轻举妄动。

牢房外,叶怀和大理寺少卿站在一块,低声说些什么,不一会儿大理寺少卿走了,叶怀使人搬来一把椅子,坐在辛少勉的牢房外头。

他穿着雪青色的斗篷,雪白的风毛暖烘烘地围着他的脖颈,一派矜贵模样。辛少勉整了整衣服,站在叶怀面前,姿态很得体,其实五内俱焚。

“真没想到,再见辛大人是这样的情形。”

有狱卒端来热茶,叶怀摆摆手,叫送给辛少勉。

辛少勉五指冰凉,他犹豫了下,伸手去拿。

“不怕有毒吗?”叶怀忽然道。

辛少勉手腕一抖,他没拿稳,茶杯啪嗒倒了,茶水流了一地。

“看来辛大人还是不想死。”

辛少勉冷笑,“谁会想死啊。”

叶怀惊讶,“你为郑太师做事,难道没有这样的觉悟?”

辛少勉面色有些难看,半晌忽然笑了一下,看着叶怀,神色有些倨傲。

叶怀琢磨了一下,道:“你觉得太师会保你?”

辛少勉没回答,不过他的脸上写着当然如此。

叶怀惊讶地看着他,道:“辛大人,你真觉得太师会保你?”

辛少勉被他说的心里微微一顿,叶怀继续道:“你不觉得你升得太快了吗,为什么有些事情交代给你而不交代给郑季玉?是郑太师信任你,器重你?”

辛少勉没说话,叶怀道:“因为郑季玉姓郑,他的身份比你尊贵,有些事情当然还是要你去做,这样来日甩掉你也方便。”

辛少勉冷笑道:“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叶怀摇摇头,“辛大人,我曾真心钦佩你。当日你为县令时,勤勤恳恳,清正廉明,离任时百姓送万民伞请愿书,都是夸赞你的。如何沦落到牢狱之中,就不觉得唏嘘吗。”

“有什么用!有什么用!”辛少勉忽然激动起来,“比不得你在太师面前跪那么一下!”

叶怀微微一顿,看着辛少勉。

“我辛少勉,三十及第,回乡那日一整个县的人都来看我,何等风光啊!”辛少勉咬着牙道:“可是到了朝堂之上,一个你,一个钟韫,把所有人的风头都盖住了。钟韫也就罢了,师从名门。你呢,你与我本是一样的出身,如何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叶怀呀叶怀,你知道你多讨厌吗?假清高!我最看不上你那副假清高的样子!分明恃宠而骄!我投效太师怎么了,你难道不是一开始就跪在太师脚边的吗?现在你不过换了人跪,就能来嘲笑我了?”

叶怀冷静地看着他,“你与其同我说这些,不如想想怎么救自己。现在你就两条路,等死,或者站出来指认郑观容。我知道你是个细致的人,跟着郑太师这么久,不可能没有点保命的东西。”

辛少勉冷笑,“既是保命的东西,我怎么可能留给你。”

叶怀道:“那你就不怕保命的东西变成你的催命符。”

第49章

叶怀离开大理寺,回到舍人院,刚一落座,政事堂那边就来人,说太师要见叶怀。

顶着阮舍人刀子样的目光,叶怀走出门,沿着回廊去往政事堂。

冬日难得晴朗的天气,阳光慷慨地洒进政事堂里,将整间屋子照的亮亮堂堂。郑观容坐在上首,叶怀上前见礼,郑观容停下笔,挥退旁人。

“去见辛少勉了?”郑观容问。

叶怀微微一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