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师 第36章

作者:半缘修道 标签: 年上 相爱相杀 HE 近代现代

“你知道他那样规模的船要投入多少东西,十年,我都不敢说十年。”郑观容走到他面前,扶着他的手给他倒了杯酒。

叶怀望着他,他眼里平静而汹涌的燃烧着野心和不甘,他想有更大的船,只是不得不屈服于现实。

“可是现在不做,以后还做不做得成?假使以后我落败了呢,假使我没有落败,却没有现在的雄心了呢。你说我没有继承人,这倒是实话。”

“看看这幅画,”郑观容走到他身后,走到那幅长卷面前,“假如这幅画能流传千年,那我的名字也将一直传下去了。”

叶怀把手里满盈盈的酒水喝掉,太烈的酒呛得他咳嗽了一声。

“我可以帮你。”

郑观容倏地转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叶怀。”

“我的意思是,我有粮种。”叶怀低着头。

郑观容眼中有些失望,他问:“什么样的粮种。”

“一年两熟,产量翻倍。”叶怀道:“古往今来民怨沸腾无非是因为百姓吃不上饭,活不下去。有了粮食,边疆高枕无忧,百姓吃得饱,才有更多的人去造船出海。”

顿了顿,叶怀道:“我用粮种换谢照空。”

“谢照空,”郑观容道:“他犯的可是重罪,人证物证俱全,并没冤枉他。”

叶怀的声音低低的,“你我都知道谢照空究竟罪从何来,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初入官场,搅进党争里,他有错,但错不全在他。”

郑观容哼笑一声,慢悠悠道:“那就实话实说,告诉朝臣谢照空是陛下的拥趸,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我留他一命。”

叶怀沉默不语,皇帝要给谢照空脱罪,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

“太师三思吧,”叶怀道:“与你的雄图伟业相比,谢照空算得了什么。”

郑观容站在叶怀身后,伸手摁住叶怀的肩膀,冬天的棉衣下,他仍能摸到叶怀突出的骨头,“你说我不顾天下苍生,现在你拿粮种来威胁我,就是心怀天下了?”

叶怀沉默片刻,低声道:“所以我是老师教出来的。”

这种声音迷离而伤情,除了郑观容,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说这句话,除了郑观容,任何人也听不懂他这句话。

郑观容沉默下来,脸上讥讽的神态一瞬间消失不见。他走到叶怀面前,抬起叶怀的脸,注视着他的眼。

郑观容看叶怀,不仅看叶怀这句话的真假,还想从叶怀脸上看到他有无重回自己身边的可能。

叶怀推开他的手臂,从郑观容面前走开,他背对着郑观容,手掌捂着眼睛,平复了好半晌才重新抬起头。

“好,我答应你。”郑观容道。他看见叶怀一直在战栗的肩背,怀疑叶怀是在哭,但是叶怀望过来,眼睛只是因为烈酒而有一点点的泛红。

“多谢太师。”他轻声道。

叶怀行了礼告辞,郑观容没动,叶怀将要走出门时,忽然听到身后郑观容的声音。

“你我本是最投契的,那时我以为我舍得下你,后来你离开了,我才发现这件事真是难。”

叶怀顺利接出了憔悴的谢照空,钟蕴很想知道叶怀是怎么办到的,叶怀只是不语。

隔几日朝会之上,刑部一个籍籍无名的主事柳寒山上了一封奏折,称发现了一种安南所出的新水稻,一年两熟至三熟,耐旱耐瘠,不择地而生,产量颇丰。

皇帝大喜,赐柳寒山四品县伯,食邑五百户。又有人说,此为皇帝心诚,感动上天,降下良种,以慰苍生。与此同时,早预备下的贺词立刻传唱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皇帝仁善的名声远扬。

百官之首,郑观容面沉如水,他回头看了眼,隔着多少朱红紫贵,对上叶怀的视线。

叶怀安静地望着他,半晌,与齐声唱颂的人群一块,念出那句天命有德,万世永昌。

第47章

下了朝叶怀去了趟刑部,来宣旨的太监刚离开,刑部司大小官员都在恭贺柳寒山,景宁也在其中,看起来并不突兀。

同样是女官,她不像许清徽那样显得孤僻而不合群,众人待她也恭敬,就是普通上官的样子。

或许该让许清徽跟景宁学一学。

看见叶怀,景宁道:“稀客啊,叶舍人来了。”

叶怀揣着手道:“我来恭贺柳寒山封爵之喜,不打扰你们吧。”

“不打扰,”景宁道:“你们聊。”

她大手一挥,给叶怀让出一间小厅,着人送了茶点,便将其他人都遣去做事了。

柳寒山抱着圣旨凑到叶怀面前,笑得牙不见眼。四品县伯不是很高的爵位,可这是朝廷亲封,有食邑,一辈子衣食无忧。什么时候柳寒山再说错话也不怕了,就是辞了刑部的官,他也饿不死了。

叶怀端了茶递给他,笑道:“恭喜你呀柳县伯。”

柳寒山接过他的茶,“大人别打趣我了,没有你向陛下进言,哪来的我这爵位,是我该给你奉茶。”

“你找到了新粮种,不管谁进言,这都是你的功劳。”叶怀道:“朝廷不日就会派人去安南带回粮种,到时你也要随行,安南山高路远,你一定要万事小心。”

柳寒山收了嬉笑的神色,点点头,叶怀又道:“有了更多的粮食,能养活更多人,寒山,这是你万世不朽的功德。”

柳寒山神情很郑重,“大人,我明白的,我一定不辜负这份重托。”

两人说话间,外头进来一个小吏,叶怀认得,这是政事堂伺候的。

“什么事?”叶怀问。

小吏道:“太师召叶舍人回话,请叶舍人速回政事堂。”

叶怀手指微微蜷缩,他晓得郑观容没那么好糊弄,这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前路迎接着他的,还不知道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柳寒山不知内情,站起来道:“大人,我不耽误你了,你赶紧去吧,晚了怕太师怪罪。”

叶怀面上不动声色,从柳寒山这儿出来,又同景宁长公主招呼了一声,便随小吏回政事堂。

掀开门口的帘子,堂中空无一人,因为天色阴沉,屋里从早到晚都点着灯,博山炉飘着袅袅的烟气,典雅的四和香驱散了蜡烛和炭火的气味。

“太师呢?”叶怀解下身上的斗篷,问身边的小吏。

小吏答道:“太师吩咐,请叶舍人稍候。”

叶怀便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他不知道郑观容会找他说什么,生气还是质问,或者他会做什么,该如何报复。因为不可知的等待,叶怀的心情被拉得很长,他心烦意乱地放下茶盏,发现只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我回舍人院等吧,”叶怀道:“还有许多奏折没有看。”

小吏搬来叶怀的奏折,为他收拾出了一张条案,语气恭敬,但是寸步不让,“太师交代了,叶舍人不能走。”

叶怀徒然地站了片刻,走到条案边,开始看奏折。小吏十分乖觉,候在一旁伺候笔墨。

一开始做事,时间便过得飞快,叶怀把这几摞奏折看完,天气已经暗下来,极寒的天气,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叶怀起身去看时,屋顶和地面都已经蒙了一层白。

悠长的钟声响起,叶怀呼出一口气,“到下值的时间了,我可以走了吧。”

这回小吏没再阻拦,叶怀拿上斗篷,迫不及待走出去,刚走到门口,就见院外进来几个宫人,为首的太监说今日皇帝设宫宴,太师特地吩咐,让叫上叶怀。

叶怀愣住,却也不敢多耽搁,随太监一道入宫。

紫宸殿里灯火通明,高悬着十二对品字梅花排灯,青铜仙鹤香炉里焚着宫香,殿中正演奏庄严的宫廷乐曲,琴瑟箫管相呼应和,雍容宽和,气象万千。

皇帝坐在上首,皇后和郑太妃坐在左右,下首坐着郑观容,他身边是郑季玉,对面则是景宁长公主和郑博,唯一特殊些的许清徽,此时正坐在郑太妃身边。

叶怀走上前,向众人一一行礼。皇帝笑道:“不用多礼,此为家宴,因想着叶舍人与舅舅十分亲厚,便叫你也来作陪。”

叶怀称是,在末位落座,景宁长公主举起酒杯向他示意,叶怀忙举杯回敬。

叶怀到现在仍未娶妻,可见当日与郑家的婚事没成,景宁得意地看向郑观容,却见郑观容眼也没抬,浑不在意。

上首郑太妃爱抚着许清徽,温声道:“我听你舅舅说,你如今在政事堂做主事,其实何必那么辛苦呢,年轻漂亮的姑娘,每天打扮的灰扑扑的。”

许清徽道:“陛下与舅舅既然给了我这个机会,我自然要把事情做好,何况景宁长公主不是也在刑部,清徽当以长公主为榜样。”

景宁长公主道:“这话说的是,许主事年纪小,但是十分争气。但我看,也就是吃了年纪小的亏,拉不下脸,豁不出去。我在刑部这段日子,可是叫郑侍郎头疼得紧。”

郑季玉只是笑笑,“殿下哪里话。”

郑太妃道:“你不许跟着景宁瞎学,你母亲就要回来了,真要学成景宁那样,我怎么跟你母亲交待。”

许清徽听见这话,笑意真切了些。

“对了,朕也有一桩喜事要告诉舅舅。”皇帝忽然张口,环视殿中众人,目光最后落到郑观容身上,“皇后有孕了。”

叶怀一愣,满堂皆惊,庄严宏大的宫廷乐曲回荡在紫宸殿里,可这一时片刻,竟没有一个人说话。

郑观容举起酒杯,金杯中澄澈的酒液泛起涟漪,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道:“恭贺陛下。”

“与诸位同喜。”皇帝说。

看得出来,皇帝瞒的很好,皇后有孕的事就连郑博都一无所知,叶怀喝了杯中酒,忍不住看向郑观容。

皇帝面上很有初为人父的喜悦,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个孩子所代表的政治意味,“舅舅,朕太开心了,明姨母也要回来了,正是阖家团圆的时候。朕想,孩儿的名字还要舅舅来起,盼望能分到舅舅的聪颖与智慧。”

郑观容笑了笑,“这是陛下第一个孩子,当然要陛下来取名。”

二人扮演着亲厚的舅甥,叶怀却心事重重,告了罪退出去更衣。

宫人领着他到一处偏殿,屏风后预备着醒酒汤,热水和新衣,叶怀绞了布巾来擦脸和手。皇帝有孩子了,他真正长成人立住了,继承人这一块,郑观容又输一步。

对叶怀来讲这是好事,但也代表着此后朝堂上更加酷烈的斗争。

厚重的殿门忽然关上,发出一声重响,叶怀惊了一下,回过神,走出屏风去看时,却被人一把推了出来,压在屏风上。

一阵风把几盏烛火全都吹灭,叶怀的脑袋撞到了紫檀屏风,疼得他晕头转向,眼前什么也看不清,混着四和香的灼热的呼吸洒在他颈侧。

叶怀忍不住躲,却被一只手扼着脖颈狠狠拽了回来,“躲什么,陛下都说了,你我亲厚,你有什么可躲的。”

叶怀推拒着眼前的身体,压低了声音道:“这是在宫里,你疯了吧。”

“不比你胆子大,”郑观容压在他身上,嗅着他脖颈处的肌肤,“你敢骗我。”

他的手还掐着叶怀的脖颈,摁着叶怀常年掩在衣领中的喉结,摁得叶怀疼得受不住。

叶怀去掰他的手,“我骗你什么了,粮种不就在那里,你去拿就是了。至于名声,不过一点添头,你连这也要?”

“当然,”郑观容粗暴地拽开他的衣领,在他锁骨上狠狠咬了一口,“我一向是敲骨吸髓,贪得无厌的。”

叶怀吃痛,狠狠把他推开,郑观容撞到了烛台,叶怀也差点撞到了屏风。寂静无人的偏殿里,两人都站在阴影中,只有窗外雪光是白亮亮的。

“真不该对你心软。”郑观容说,他想起那天叶怀发红的眼。

叶怀掩上衣领,冷笑道:“装深情谁不会,难道只能你一次次拿捏我,没有我反击的时候。”

“我拿捏你,我怎么拿捏得住你,”郑观容笑着,却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叶怀,好一个狼心狗肺。”

他这样骂叶怀,叶怀是无所谓的,整理好衣服,转身便往外走。

郑观容又道:“我要是装深情,你学的岂不一模一样。”

叶怀站住脚,面色一下子变得很难堪,郑观容走到他面前,“你不齿我虚情假意,惺惺作态,如何今日也这样对我?左右我不真,你也不真,要是你早这样与我虚情假意,我哪还会贬你。叶舍人,叶郦之,你所坚持的东西呢,你怎么转来转去,什么也没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