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师 第39章

作者:半缘修道 标签: 年上 相爱相杀 HE 近代现代

叶怀脸上的神情淡了下来,他把郑观容的手拍开,在棋局上落下一子,“你不回答我也知道,只关我一个有什么用,我看你如今的处境,说是四面楚歌也不为过。”

朝堂上,叶怀在剪除郑观容的爪牙,宫里皇帝和郑太妃正想法设法动摇郑观容的根基,最好是从十多年前郑观容辅政时,就否决他的正当性。

郑观容捻了捻棋子,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逐个击破呢。”

叶怀手上捏着一粒黑子,被他这么一说,心里多了几分犹疑,看了棋盘上几个位置都觉得不合适。

恰在此时,青松忽然快步走进来,带来一个消息:平阳侯夫妇进京了,陛下传郑观容入宫赴宴。

郑观容的神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凛然,他放下棋子,对叶怀道:“今日就到这儿吧。”

说罢,他起身,叫上青松一道离开,外间守着的人呼啦啦也全都退下去。

叶怀略等了等,他看郑观容离去的匆忙,有些犹豫地走到门前。门一推,是松动的,叶怀心中一喜,他用力推开,眼前一片殷红色的衣摆摇曳,郑观容站在门外,负着手望他。

叶怀神色有些僵,待在原地没有动。

郑观容上前,拿起叶怀冰凉的手,将他推回到屋子里面,道:“你待在这儿,外人眼里你还待在大理寺,走出这道门,你可就是逃犯了。”

平阳侯夫妇回京一趟极为不易,边疆的事情不能有丝毫轻忽,等震慑了塞外敌寇,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定了,两人才能放心离开。

冬天雪路难走,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年前进了京。皇帝即刻在宫中为他们设宴庆祝,郑观容到的有些迟,他来时其他的宾客都已经坐定了。

少顷平阳侯夫妇进殿,平阳侯身形高大,虽然年近不惑,仍能看得出年轻时的俊朗,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气势很重。他身边站着郑明,郑明同样是武将,她有一副郑家人惯有的好相貌,却不似郑观容那样深不可测,一举一动都十分爽朗洒脱,宫装穿在她身上,雍容里另有一股锐利。

平阳侯夫妇的席位都在郑观容身侧,平阳侯与郑观容打了个招呼,郑明目不斜视,只笑着看向许清徽。

许清徽有些犹豫,皇帝道:“这是家宴,不要拘束,把你的席位挪到你母亲身边吧。”

许清徽这才走到郑明身边,郑明揽着许清徽,把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许清徽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亲近中更有一股崇敬,这是她的母亲,如参天大树一般坚不可摧的母亲。

“真好,”郑明感叹道:“一转眼,清徽就是大姑娘了。”

皇后笑道:“何止啊,清徽妹妹不仅是个姿容无双的美人胚子,还是本朝最年轻的进士,姨母有此英才,实在让人羡慕。”

这事郑明早从许清徽的信里知晓了,她看向清徽,许清徽道:“谢皇后娘娘夸奖,只盼不让父母面上蒙羞。”

郑明和皇帝的关系不错,对皇帝有几分真心实意的疼爱,皇帝投桃报李,郑明身份又非同一般,也乐得给郑明和许清徽面子。

“清徽不要谦虚,闲暇时大可进宫陪陪皇后,”皇帝道:“皇后多看看你,日后的孩儿也能有你这般才思。”

“皇后有孕了?”郑明还没听到消息。

皇帝点头,郑明当即举起酒杯,“好,恭贺陛下!”

皇帝心中微定,不自觉看向郑观容,郑观容捏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席上除了他,还有一个郑太妃,神色都淡淡的,郑太妃对郑明还没有对郑观容的热络,连虚与委蛇都懒得奉陪。

郑明接连喝了几杯酒,心中重重地叹口气,忍不住望向自己的女儿,借她驱散心中的阴霾。

宫宴散了之后,平阳侯夫妇和许清徽郑观容结伴出宫,宫道上,许清徽就忍不住和郑明说起自己的事,说她如今在政事堂做主事,虽为官员,却处处受人排挤,女子为官,实在不易。

“还有人敢排挤你?”郑明道:“你告诉我是谁,我一定给他点颜色看看。”

许清徽却不愿意以权势压人,“他们诟病最多的,就是我的出身,我偏要堂堂正正的,叫他们对我有所改观。”

郑明摇头,“你还是太年轻,顾虑太多,难道你舅舅是个很堂堂正正的人吗?不耽误他现在做太师。别总想着体面,体面人最容易被欺负,撕破脸闹一场你就知道那些人是个什么嘴脸。”

郑观容沉默不语,平阳侯似乎觉得应该为妻子的话找补一二,抬眼却见郑观容垂着眼睛,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到宫门口,平阳侯夫妇便要回平阳侯府,许清徽自然是跟着他们,可是看着孤身一人的郑观容,许清徽有些犹豫,“阿娘,你刚回来,还未同舅舅好好说过话呢。”

郑明看一眼郑观容,郑观容登上马车,“你们自去吧,我就不奉陪了。”

郑明冷笑,“是,你最不耐烦这种场面,别人的温情你看着扎眼。”

郑观容瞥了眼郑明,一言不发地坐进了马车。

郑明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许清徽抱着她的胳膊,神情有些不安。

“算了,”郑明道:“今日舟车劳顿,我跟你父亲都累了,明日再聚吧,又不是明天就见不着了。”

她哄了许清徽两句,许清徽这才露出笑脸。郑明扶着女儿上了马车,对走过来的丈夫低声道:“你看他那个死样子,真恨不得揍他一顿!”

郑观容回到叶怀这里,夜色已深,窗外明月高悬,洒下一地冷冷银辉。叶怀躺在床上,背对着郑观容,他其实没睡,但是闭着眼睛不想搭理郑观容。

郑观容脱掉外裳走上前,张开手臂,整个压上去。叶怀被压得呛了口气,没办法装睡了,不得不回过身推他。

郑观容顺势把叶怀抱住,脑袋往他衣襟里探,冰凉的面颊紧贴着叶怀温热的皮肤,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一些安慰。

他身上有股风雪的冷冽,因为刚洗漱完,还有种湿漉漉的气息,叶怀偏着头,皱着眉,“离我远点,你身上都是酒味。”

叶怀越这么说,郑观容抱得越紧,叶怀挣扎,郑观容蹭了下他的耳朵,轻声道:“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叶怀微愣,或许是因为深夜,郑观容呢喃的声音显得格外温柔。

他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想起青松带来的消息,立刻想起郑观容说过,他与他的二姐不合。

郑观容是为此而难过吗,叶怀的身体渐渐放松,他在想这会儿要不要说些什么,可是他没见过郑明,不知道二人什么情况,什么也不便说。

他正思考的时候,锁骨上忽然被人舔了一下,湿湿热热的,叶怀恼怒,“你——”

“给我做个灯笼吧。”郑观容想一出是一出。

叶怀一愣,“什么?”

“灯笼,你之前给我做过的,”郑观容道:“给我做个灯笼,我可以让你给你妹妹写封信。”

“真的?”叶怀把他从怀里拽出来。

郑观容道:“真的。”

叶怀仔细看着他,“你喝了酒,明天不会不认账吧。”

“没醉到这个地步。”郑观容摩挲着叶怀的腰。

叶怀重重拍开他的手,“好,我答应你。”

隔日郑观容便把材料都送来了,方方正正的木料,上好的轻纱彩绸,各种丝绦穗子。叶怀先找了两本书看,想做一种剔纱灯,就是在轻纱上刻出各种图案,点上蜡烛之后投出各种花纹。

不过这活太精细,叶怀失败了。

他只好老老实实做了一盏六角灯,坠上丝绦,拿去给郑观容。

郑观容正在煮茶,一见这灯笼,十分高兴。叶怀一手拿着灯笼,一手拿着信。郑观容示意青松,青松接过信,郑观容才从他手中接过灯笼。

“你家里一切都好,”郑观容一边摆弄灯笼一边道:“我着人去看过了,有一个大夫专门守着你家里人,你不必太担心。”

叶怀没理他,径直进了内室。

郑观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叶怀没有注意,他到书房去时,郑观容已经出去了。书房桌子上摆着那个灯笼,叶怀拿起来看,郑观容在上头做了画,画的是叶怀临窗写字时的场景。

叶怀看了一会儿,转着灯笼,最后一幅画上,郑观容写了一句诗。

到今犹恨轻离别。

叶怀脑袋嗡了一下,一瞬间出离愤怒。他扬手砸了灯笼,撕碎了提着诗的那一片纱,木头框架比他想的脆弱的多,但劈裂的刺猝不及防扎了他一下。

郑观容走进门,看到地上狼藉的灯笼,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叶怀!”郑观容语气愤怒。

叶怀回头看着他,“什么至今犹恨轻离别,太师大人在意离别吗,有一星半点后悔的意思吗?写这句话,平白使人生笑!”

第51章

这是同原来的那个一样的六角灯笼,大概是因为做过了一遍,这次叶怀做的又快又好,他对着光检查的时候还在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手艺不错。

后来看到那些画,看到那句词,原来刻舟求剑的愚人竟不止一个,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悔恨都涌过来。

叶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如果到这个时候还在留恋,那你罪该万死。

郑观容步步逼近叶怀,眼底翻滚着怒火,阴冷的眉眼反而在笑,“灯笼得罪你什么了,你自己愿意做的,现在又来砸它。你要这么恨,当初就别愿意啊。”

叶怀气得发懵,“当初,当初也是被你骗了!你同任何一个恶名昭彰的权臣没有什么两样,我要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宁愿一辈子寂寂无名也不会与你为伍!”

郑观容气得冷笑,“我在你面前有过矫饰吗?我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吗?叶怀,你又要把所有的错都推给我。”

他走向叶怀,一步步逼近他,“我最恨你这个样子,一朝一刀两断,此前所有你都要推翻,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几分真几分假。叶怀,你说我铁石心肠,我看你才是最无情无义的那个。”

郑观容咬着牙笑,掐着他的下巴,恨恨道:“从头到尾,但凡有过一点真心,你都不能这么对我。”

“真心?”叶怀冷笑,“我能同你讲真心吗?讲真心我不是从一开始就输了吗?”

郑观容微愣,叶怀推开他,深吸一口气,再克制也掩饰不了已经发红的眼睛,“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太师大人权倾朝野,偏偏在我身上无法如愿吗?我告诉你,因为人就不能贪心。我就是因为贪心,我贪图你的权力,更贪图你这个人,所以我一错再错,一败涂地。”

叶怀看着他,皱着眉,像在忍痛,“我对你有所图,那我今天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活该。我不恨这个,我恨......”

叶怀哽咽了一下,“我恨我真心实意爱过你,我恨我跪在父亲灵位前的时候,也没有一点后悔,我最恨我时至今日,还放不下你。”

郑观容愣在原地,像骤然被人塞进一颗滚烫的心,手足无措。

“别再逼我陪你演藕断丝连的戏码了,”叶怀看着郑观容,眼泪不堪重负从他通红的双眼中不断滚落,“我会当真的。”

叶怀还在哭,他哭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眼睛里的泪好像是从心里流出来,竟有那么多。

郑观容曾说他没有见过叶怀崩溃的神情,现在他见到了,他再次得偿所愿了,这次不需要京城到固南的三百里,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他要失去他的郦之了。

腊月二十封了官署,整个京城都在筹备过年,郑明回到郑府,家里同当年已经有很大的变化,她到处转了转,从陌生的亭台楼阁中寻找旧日的影子,找到了心里便暗自开心,随后又多几番惆怅。

郑观容坐在厅上,看着郑明一路闲庭信步地走过来,她进了厅内,一旁落座,郑观容便吩咐人上茶。

郑明接过茶,略寒暄了几句,郑观容都不接话,犹豫了下,郑明直接道:“我想把清徽接回去住几天。”

郑观容并不意外,道:“她常用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几个侍女随你一道过去吧。”

郑观容这样妥帖,倒让郑明有些无话,半晌,她道:“你要不要同我们一道,快过年了,家里只你一个人,太冷清。”

郑观容看向郑明,“你可真大方,家人也愿意分给我。”

郑明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能从这句话里听出阴阳怪气的意思,“你——”

她把脾气压下去了,说起正事,“皇后有孕之事,你怎么看。”

郑观容道:“是喜事啊。”

“对你来说也是吗?”郑明问,“皇帝为什么召我回京,不就是怕你对皇后的孩子下手,想让我辖制你。别的我管不着,可是幼子无辜。”

郑观容有些不耐,“我还不至于对个未出世的孩子下手。”

“那陛下呢,”郑明望着他,“你会直接对陛下下手吗?”

郑观容默了默,放下茶盏看着郑明,“二姐,你如今是打算站在陛下那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