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缘修道
其一专权僭越,威震人主;其二党同伐异,祸乱朝纲;其三:贪墨聚敛,穷奢极欲;其四擅行冤狱,罗织构陷。
纸上的字写的古拙有力,一笔一画都力透纸背,叶怀拿着笔,好半晌没有动作。
第54章
有几日天气回暖,叶怀下值的时候顺便去药铺里拿叶母的药,路过酥酪铺,他给聂香捎了一份樱桃酥酪。从铺子里出来,路边有人一个接一个的往前跑。
叶怀好奇地望过去,听见他们嘴里说什么抄家,什么抓人,“......你不知道吗,就是郑......”
叶怀愣了一下,跟着这几个人一道往前走,走过两条街,他发现这不是往宣阳坊的路,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前面闹腾腾的,应该就是犯事那家,叶怀记得这应该是郑家一个子侄辈的远亲,曾以巡察御史之名到苏杭等地欺诈商户数十万两,后来钟韫到江南审查贫困县府时,几个商户联名告上来,才算事发。
叶怀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刚走没两步路,遇见宫中来的太监,匆忙道:“叶舍人,我可算找着您了,陛下宣召。”
小太监接过叶怀手里的东西,叶怀不自觉摸了摸怀中已经写好的奏章,他回头看了眼不知道算郑观容什么亲戚的,正被抄家的郑府,定下心来同太监一道进宫。
紫宸殿里,叶怀走进来,叩首行礼。
“起来吧。”皇帝道。
叶怀站直身体,微微抬眼看了下,皇帝的桌案上摆着很多奏折,到叶怀进来之前,他才把手里的朱笔放下。
郑观容称病不上朝,皇帝终于可以调看政事堂的奏章,他并没太急着对这些奏章指手画脚,仍是按照包括叶怀在内的几位舍人的建议来谨慎批复。
不必皇帝再催促,叶怀将陈述郑观容罪状的奏折递上去,皇帝飞速看了一遍,又详细再看一遍,道:“好!写的真是好,简直是一篇檄文!”
“不愧是叶舍人,除了你,再没谁能写的这样字字珠玑!”皇帝放下奏章,感叹道:“借你这篇檄文,好像朕多年的郁愤也可释怀一二。”
“陛下谬赞。”
皇帝摆摆手,“叶舍人不要谦虚,御史台接连不断地上书要求清算郑太师,朕已经做了批复,太师之跋扈,有目共睹,这一回,他无论如何逃脱不得了。”
叶怀称是,面上却有些迟疑。
皇帝看着他,“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叶怀道:“我只怕太顺利了些?这么久以来,郑太师那边没有一点动静,我心里有些不踏实。”
“桩桩件件并不冤枉他,他有什么可辩驳?”皇帝沉吟片刻,道:“姨母曾对我说过,没道理天时地利全在郑太师那里,或许此时就是朕与叶舍人的运道了。”
叶怀俯身道:“天佑陛下,肃清寰宇,乾坤再正。”
皇帝点点头,面上带出一点笑,“还有件事交代你去办,朝中凡有大案,总因株连而人人惶惶,朕觉得连坐太过严苛,易伤及无辜。所以要你晓谕百官,只要郑观容伏诛,余下皆从轻发落。朝堂动荡非朕所愿,一切以恢复清明吏治为要。”
叶怀凝重的脸上多了一丝轻松,拱手行礼道:“陛下圣明。”
皇帝从书案后走下来,亲自扶起叶怀,“叶卿,倘若大事能成,你当记首功。”
此后一段时间,朝堂上惩治郑观容的声势愈发浩大,郑党中或有互相检举的,或有自己站出来请罪,恳请从轻发落的,乱乱糟糟没个完。
叶怀一直在等郑观容的后招,但是并没有。到春闱前后,士子涌进京城,传颂着叶怀写的那篇文章,清算郑观容的呼声来到了一个顶峰。
先是范阮二位中书舍人被罢官,再有刑部和大理寺将郑观容的罪状悉数呈上,形势越发急迫,皇帝终于发布了诏令,缉拿郑观容。
到御史台同大理寺真正去郑家抄家那天,叶怀反而没在场,他忙着处理奏章。后来饭馆里吃饭时听人提起,说郑家是如何富丽堂皇,从中抄出来多少逾制的东西。
叶怀安静地听,紧接着又听到人说,郑家的仆从早被遣散了,去抄家的人到的时候,偌大的郑府只剩郑观容一个。
叶怀愣了一下,心里有些空荡荡的不真实感,他以为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一定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没想到郑观容的倒台来的如此轰轰烈烈,摧枯拉朽。
郑家宗亲中倒向郑观容的人已经全被肃清,平阳侯和郑明没被波及,一来郑明这位姨母比郑观容这个舅舅做的称职些,二来这两人肩负着边疆重责,郑观容当政时便尽力不使朝堂斗争波及边疆,皇帝有样学样,也没有轻易动作。
舍人院里剩叶怀自己,他从早到晚忙得脱不开身。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空,那边皇帝来人传召叶怀进宫。
晚霞的余晖落在恢弘的紫宸殿上,将金殿照得熠熠生辉,大殿前黑的发亮的地砖上,郑观容跪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罩衣,手上带着冰凉的枷锁,一双眼睛闭着,神态平和。晚霞打在他的侧脸上,为他渡了一层金光,叫人看一眼,就觉得动魄惊心。
叶怀从他身边走过去,闭了闭眼,慢慢吐出一口气。他看到郑观容,忽然明白皇帝今日为何召见自己了。
走到殿内,皇帝正在写东西,一旁方方正正的匣子中放着他的玉玺。皇帝很高兴,脸上的笑意很明显,见了叶怀,他摆摆手叫叶怀起来,笑着道:“叶舍人,朕该给你升官了。”
叶怀道:“谢陛下抬爱,但微臣这般年纪便居中书舍人之位,已经夙夜不安,不敢再受拔擢。”
“这怎么行,”皇帝道:“你是功臣,屈了谁都不能屈了你,朕要晋你做中书侍郎,圣旨已经写好了,你等着领旨就是了。”
叶怀立刻跪下谢恩。
皇帝道:“朕还有一份旨意,是给郑太师的,你去宣旨吧。”
叶怀心中重重一震,给郑观容的圣旨,终于到了这个时候。
宫人把明黄的圣旨捧到叶怀面前,叶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丝绸,奇特的触感慢了一拍才被叶怀感知。
他拿着圣旨,缓慢起身。皇帝看着他,忽然问:“你不先打开看看吗?”
叶怀把圣旨打开,略过对郑观容种种悖逆的斥责,目光落到最后几个字上面,不由得睁大了双眼,“......着贬为庶人,配奉皇陵,禁锢终身。”
叶怀心里骤然一松,他把圣旨看了两遍,抬头看向皇帝,“陛下不打算杀他?”
皇帝叹口气,“他毕竟是朕的亲舅舅,他可以对朕不仁,朕却不忍心对他不义,看在昭德皇后的面子上,留他一条命吧。”
叶怀不语,一瞬间的轻松略过,此时面对郑观容的疑虑又占了上风。
皇帝看着他,问:“叶卿,你觉得他该杀还是不该杀?”
叶怀沉吟片刻,“郑观容心机深沉,老谋深算,一旦卷土重来,恐怕后果不可估计。”
皇帝抚掌笑道,“叶卿果然是忠心为君,你二人本为师生,朕以为朕不杀他,你会高兴才是。”
叶怀微微一愣,看着皇帝那种神情,他心中有些拿捏不定,皇帝却不再说什么,“去宣旨吧。”
叶怀走出紫宸殿,走到郑观容面前。郑观容似有所感,睁开眼睛。
他明明是跪着的那个,却十分从容地将叶怀从头到脚端详一遍,笑道:“恭喜叶大人高升。”
叶怀拿着圣旨,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
“知道什么?”郑观容问。
知道你自己不会死。叶怀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一旁的太监催促他宣旨,叶怀深吸一口气,打开圣旨。
圣旨还未宣读,郑太妃忽然匆匆赶来,“叶大人,且慢!”
叶怀和郑观容都看过去,郑太妃走到近前,看了眼郑观容。
她与郑观容从小时候起就相看两厌,这会儿看着郑观容这样矫揉造作的样子,心里很不屑,觉得他死到临头还要装的这么坦然。
郑太妃本不想来的,她因郑昭而恨郑观容,难道现在要因为郑昭来救他吗?叫郑昭知道,一定要笑她。
可郑太妃到底已经来了,她心里想,就算为了郑明吧,她只向皇帝说几句话,能不能救下郑观容,郑明都不能怪她。
“我同陛下说两句话,”郑太妃看了眼叶怀手中的圣旨,“你略等一等。”
叶怀称是。
郑太妃走进紫宸殿,皇帝看见郑太妃,有些惊讶,走下来道:“姨母怎么来了?”
郑太妃面上看不出什么,“我来问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郑观容。”
皇帝一边扶着郑太妃落座,一边道:“朕将他贬为庶人,幽禁在皇陵。”
郑太妃的动作猝然停住,“你不杀他?”
皇帝反问:“姨母觉得是杀了他好,还是不杀他好?”
郑太妃刚要回答,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比叶怀要了解这个她看大的孩子,所以叶怀答错的题,她察觉到了陷阱。
“杀也好,不杀也好,总归都是陛下做主,容不得旁人置喙。杀郑观容是他罪有应得,不杀郑观容亦是陛下有海纳百川的魄力。”
皇帝笑了,道:“他毕竟是朕的亲舅舅,朕实在不忍心杀他。再有,叶怀扳倒了郑观容,朝堂之上风头无两,朕怕他日后的胃口也越来越大,想着留下一个能钳制他的人也好。”
郑太妃立刻想到了郑博,想到了郑皇后,还有自己,她指尖微微泛凉,面上笑着赞叹,“陛下行事谨慎。”
郑太妃走出紫宸殿,叶怀还站在那里,等着宣旨,他清俊的脸上布满疑虑,显得心事重重。他面前跪着的郑观容反倒在笑,贴近了同他说什么话,郑太妃没心思去听。
等郑太妃走了,紫宸殿里出来人,让叶怀宣旨。
叶怀打开圣旨,一字一句念完。
郑观容手上挂着枷锁,俯身道:“罪臣接旨。”
叶怀把圣旨递给他,郑观容却用手指勾住了叶怀的手,一双眼睛含着笑,似妖似幻,“叶大人,前路只有你自己了,我盼望你能得偿所愿,一帆风顺。”
自这天之后,叶怀没再见过郑观容,郑观容被皇帝带走了,说是送去皇陵为昭德皇后守陵。叶怀晚上睡觉的时候,梦见他被皇帝秘密处决,浓郁的血流了一地,像他身上的官服。
叶怀从梦里惊醒,之后再睡不着。
这样的梦做了不止一回,叶怀心里怀疑,郑观容或许已经死了,这才能托梦给自己来伸冤。
白日里叶怀去上朝,穿着庄重的深绯袍,站在最前面。自郑观容倒台,叶怀成为皇帝身边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起草诏书,审议奏章,每日出入宫廷,陛下有什么事情,一定先同他商议。
几位尚书大人同他寒暄,明确属郑党的那些人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其他一些人,虽称不上结党营私,到底在郑观容鼎盛时期有过来往。郑观容倒台之后,这些人是最惶惶不安的,迫切希望从叶怀身上得到一些安全感。
叶怀只好再三强调说,“陛下宽宏仁善,罪首尚且未处极刑,又怎么对诸位多加苛责?只要诸位大人以后尽心侍君,陛下自然看得到诸位的忠心。”
这话说完没多久,早朝上,御史台的人上书弹劾前中书舍人阮自衡,说他曾在五年前青州盗匪劫狱案时延误重要诏令,致使盗匪被逼劫狱,砸抢州府县衙,造成十二名官吏死伤。
这事叶怀有印象,当时的阮舍人不同意招降盗匪的做法,曾在朝中吵过几天,也就因为招降诏书迟了,几十名盗匪冲进县衙,造成了后来县衙中人的死伤。
当日郑观容把这件事压下来了,细论下来也未必是阮舍人故意延误诏令。可是御史台的折子一上,响应的人竟然不少,或是对阮自衡心存怨恨,或是想以此与郑党割席,证明自己的清白,纷纷上书要求把阮自衡压回京中受审。
阮自衡已经贬官回乡,叶怀本不予理会,可是接二连三的上书惊动了皇帝,皇帝命大理寺把人带回重审,判杖八十,流放一年。
这份旨意叶怀先看到,他按住没有往下发,亲自进宫去见皇帝。
此时已经是五月,自郑观容被幽禁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可朝中并没有因这个人的消失而平静下来。叶怀认为,不该惩处阮自衡,应该尽力消解郑观容在朝中的影响,哪怕是负面的。
紫宸殿里微微有些闷,天气渐渐热了,人心也浮躁起来。皇帝听叶怀说完,有些不耐的扔下了笔。
“你怎么这样糊涂!”
叶怀一愣,没有说话。
皇帝道:“阮自衡的事不算大事,流放一年也要不了他的命,可是你偏偏不该这时替阮自衡求情。谁不知道你曾是郑观容的门生,在这件事上替阮自衡求情,岂不是与郑观容纠缠不清?平白受人话柄。”
“可是......”
“叶怀,”皇帝道:“朕看重你,不想你为人攻讦,你更要爱惜自己的名声,不要再与他扯上什么关系了。”
皇帝说的苦口婆心,叶怀没说话,心里很憋闷。恰在此时,宫人慌张走进来,说皇后要生了。
皇后有孕之后一直住在紫宸殿后殿,皇帝听闻这个消息,一下子站起来,顾不得叶怀,大步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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