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师 第43章

作者:半缘修道 标签: 年上 相爱相杀 HE 近代现代

叶怀一直在外殿等着,少顷郑太妃也来了,同叶怀点点头,便往后面去。

等了一个多时辰,后殿有动静传来,小太监面色惶惶,看起来不像喜事。

叶怀心里咯噔了一下,退到一边候着,没见皇帝回来,却等来心事重重的郑太妃。

郑太妃告诉叶怀,皇后生下一个死胎,悲痛欲绝,皇帝在陪着皇后,顾不得其他事了,让叶怀先出宫去。

叶怀称是,路过郑太妃身边时,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竟真被他说中了。”郑太妃喃喃。

叶怀倏地回过头,“谁?”

郑太妃回过神,“没什么。”

她匆匆离开了,叶怀原地站了一会儿,跟着小太监往外走。

回到家,叶怀浑身疲累,他把皇后的事情告诉叶母和聂香,叶母念了声佛,道:“怎么会这样,一个多时辰能生下来,算是顺当的,怎么偏偏......”

叶怀没说话,这天晚上,他又梦见了郑观容,郑观容倒在血泊里,一双眼睛还笑着。

从梦中惊醒之后,叶怀坐起来,一坐坐到天明。

肯定是死了吧。叶怀心里想。

第55章

阮自衡被流放之后,朝中忽然旧事重提,掀起清算郑观容的风气。

不说郑党,就说曾被郑观容挺拔过的官员,曾在郑观容做科举主考官时考上来的官员,再至应答过郑观容的话,在郑观容生辰时送过礼,全都要被拉出来,审判一番。

更有甚说,皇后丧子,便是因为郑观容煞性太重,宜将郑观容改判死刑。

叶怀怒不可遏,这与构陷污蔑已经没什么不同。

他去见皇帝,皇帝因丧子伤痛不见人,叶怀就在紫宸殿外等着,太监再三过来说请叶怀回去,叶怀只是不动。

盛夏五月的天,烈日高悬在天上,照着金殿发出强烈的使人晕眩的光,叶怀在酷日中站了两个时辰。

不期然想起某一年,也是这样站到双腿麻木,在木门吱呀吱呀的响动声中,有人衣袂掀起尘埃,缓步走进来。

叶怀睁开眼,太监脸上笑得挤出褶子,“大人,陛下传召您了,快进去吧。”

叶怀活动了下麻木的双脚,才迈步往里面走。

紫宸殿里,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面的暑气,一走进来,就感到从脚底升起的凉意,皇帝站在窗边,穿着便服,神情有些阴郁。

叶怀走到近前,跪下行礼。皇帝背对着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朕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再管这些事了吗?”皇帝叹口气,“你就不怕你也被拖进清算郑观容的风波里,所做的一切前功尽弃吗?”

叶怀道:“正因如此,臣才不得不面见陛下。陛下曾说过,一切以恢复清明吏治为要,如今朝堂掀起这场风波,已经违背了陛下的初衷。人人自危,绝不是一个正常的朝廷。”

“这是关乎朝廷社稷的大事,难道一个郑观容在失势之后,还能在朝堂上兴风作浪吗,陛下已经定下了对郑观容的惩处,朝廷再因此事议论纷纷,岂不是视陛下天威于无物!”

皇帝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叶怀,“依你今日这番言论,可将你视为郑党同罪论处了。”

“陛下降罪与我,我也要说,”叶怀道:“朝堂是陛下的朝堂,百姓是陛下的百姓,难道因为天下万民曾在郑观容的治理下,就要抛弃这天下万民吗?”

皇帝沉默片刻,笑了笑,道:“朕知道你是一片为国之心,起来吧,这件事朕交给你去办,务必弹压下这股不良风气。”

叶怀松了口气,“陛下圣明。”

回到政事堂,叶怀将所有互相攻讦的上书全部按住不发,又申饬了几个御史,措辞严厉,说他们无事生非,卖弄唇舌,气量狭小,行为全是沽名钓誉。

皇帝也再次表态,不许再提郑观容事,如此勉强将这股清算之风压了下来。

事情看似解决了,唯独阮自衡,像一根刺卡在叶怀喉咙里。叶怀没办法把阮自衡弄回来,他是皇帝亲自下的旨,又刚流放没多久,朝令夕改,有损陛下天威。

左右人劝叶怀,总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叶怀愣了一下,半晌没有说话。

这件事之后没多久,皇帝一次提拔了六位中书舍人。

谢照空,钟韫的师兄杨秀,这二人与叶怀有旧,关系尚可。一个与叶怀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姓齐,出身太常寺,能言善辩,长袖善舞。

一个郑博的门生,姓罗,背地里骂叶怀朝秦暮楚,卖主求荣。还有两个年纪大些的,六部中选出的人,特点是听话能干,从不多话。

叶怀与他们一一见过,便各自安排他们去做事,齐舍人本以为初次见面,怎么也能同叶怀多交谈些,没想到叶怀全没这个意思,只有谢照空走到叶怀面前,对叶怀曾救他的事表示了感谢。

一整天这位齐舍人都在观察叶怀,发觉叶怀对海运的事总是格外上心,所有的奏章都由他自己亲自看过。

齐舍人原本没去碰海运,这海运是罪臣郑观容主办的,他怕一个不好牵扯到自己,把这些奏折都分给了谢照空。

如今看叶怀对海运之事如此看重,便又找谢照空换了几本回来,凑到叶怀面前请教。

叶怀同他详谈几句,发现自己不管说什么,齐舍人都有一套长篇大论,末了一定加上一句叶大人英明。

叶怀默了默,叫来谢照空,把这些奏章还给他,又拿了些奏章给齐舍人,“齐舍人出身太常寺,安南朝贡之事便全交由你负责了。”

说罢,不等齐舍人说话,叶怀重新埋进奏章里。

到下值的时间,各人散去,叶怀换了常服,去了晚照楼。

春耕顺利进行,柳寒山也完成自己的事情,前几日刚回京。

京中剧变他已在叶怀的信中听说了,回到京城之后,竟有不少人因为他与叶怀的关系赶着来巴结,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我就知道,跟着大人混准没错。”柳寒山看着叶怀,心里感叹,中书侍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叶怀捏着酒杯,“低调些吧,你看我今日风光,不晓得什么时候就跟郑观容一样死得连骨头都不剩。”

柳寒山有些惊讶,“大人为什么这么说,而且郑太师不是没死吗,只是幽禁。”

叶怀顿了顿,“我忘了。”

梦做了太多,都快当成真的了。

柳寒山替叶怀倒酒,小心地问:“大人,是出什么事了吗?”

叶怀有些话,实在是无人可说,“也是才发现,做到这个位置上,以前想不明白的事忽然有了些新的感悟。”

他看着柳寒山,“你说,别人看如今的我,会觉得在看另一个郑观容吗?”

柳寒山愣住,“怎么会!”

叶怀没有再说,他心里想,至少皇帝是这样觉得。

雅间的门忽然被敲响,柳寒山去开门,来人是齐舍人。齐舍人提着酒杯酒壶,殷勤走到叶怀面前,“我正在此地与友人吃饭,听说大人在此地宴客,特来敬杯酒。”

他看向柳寒山,“这位就是柳县伯吧,果然英姿不凡。”

叶怀站起来,对柳寒山道:“这位是齐守节,齐舍人。”

柳寒山忙举起酒杯,“见过齐舍人。”

齐舍人同他敬了杯酒,又举杯看向叶怀,叶怀没拂他的面子,也同他碰了一下。在叶怀脸上显出一点不耐烦之前,齐舍人退了出去。

柳寒山重新坐下来,问:“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他。”

叶怀道:“我总觉得这是另一个辛少勉。”

前不久叶怀过了自己二十七岁的生辰,未到而立之年,却觉得已经认识了足够多的人。他后来再见其他人,觉得这个像辛少勉,那个像钟韫,总用从前的人去形容以后的人。

“以后会出现一个像郑观容的人吗?”叶怀问。

柳寒山望了他好一会儿,嘀咕道:“大人,您不是有后遗症了吧。”

“什么后遗症?”叶怀道:“我不怎么生病。”

“因为郑太师给你留下的印象太深刻,所以你后来看到有类似作风的人会紧张,会警觉,看到自己身上有类似的特质,也会尽力避免。”柳寒山道:“你可以给它取名叫郑观容后遗症。”

“还有这种病?”叶怀心想,没道理吧,我想做的事情都快完成了,难道还给我自己落下个病吗?

他又想,按照柳寒山的说法,朝堂之上掀起清算郑观容之风的那些人好像都得了这种病。

“连陛下也未能幸免呢。”叶怀喃喃。

与柳寒山分开之后,叶怀往家走,夏天天长了,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将将黑透,晚风一吹,叶怀只觉酒意翻滚,眼睛又酸又涨。

“叶大人!”

叶怀走到家门口,听到声音往回看,只见齐舍人从巷子里一路小跑走过来,“叶大人且留步。”

叶怀无奈道:“怎么又是你。”

齐舍人道:“晚照楼新上的菜品,打听到叶大人今晚宴席上没有这道菜,所以想着无论如何带给您尝尝。”

他转头,看见叶怀家的门,大为感慨,“叶大人真是廉洁奉公,竟住在这样偏僻简陋的地方,实在是让我等觉得羞愧。”

叶怀心里想,不用再说了,知道你比我住的好,等我查查你,看你贪污了没有。

他喝了酒,嘴巴慢吞吞,脑子倒快得很,漫无目的地想。

“你回去吧,”叶怀道:“我要回家了。”

齐舍人道:“大人别见怪,实在我对大人有一腔仰慕之情,想大人这般年纪,居中书侍郎之位,又在为陛下清除郑党中立下汗马功劳,何等的忠心爱国。下官必定以大人为......”

叶怀打断他,“你不知道我原来是郑观容门下吗?”

齐舍人立刻道:“一定是卧薪尝胆,大人在郑贼门下忍辱负重,实在不易,下官钦佩!”

叶怀推门的手愣住,哦,原来他们的旧事在口口相传中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第56章

紫宸殿里,皇帝召集叶怀和几位中书舍人议政。

天气闷热的厉害,云彩都是静止的,只有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落。青铜冰鉴中的冰渐渐化开,皇帝议完正事,吩咐人上茶。

饮茶的间隙,他忽然说:“为感皇后丧子之痛,朕要建一座望归台,众卿以为如何?”

罗舍人很快响应,说这是陛下爱护皇后的心,必能感动上天,再赐麟儿。

杨秀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站出来反对,他认为建造望归台劳民伤财,有损陛下仁德简朴之名,更怕上行下效,形成大兴土木之风。

皇帝没说什么,但是神态有些不悦,把众人屏退之后,皇帝独留下叶怀。

“这是皇后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朕的第一个孩子,人常说少年夫妻,皇后与朕是再亲密不过的两个人。这个孩子没了,落在我们心里,是一样的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