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缘修道
聂香一边干活一边看他,“你怎么有空了,我以为你闭门思过也要抓紧时间处理政务呢。”
叶怀不说话,只是把帐子挂起来,他心里懒懒的,每天仍是睡得很晚,却不必那么早起来了。
“对了,”聂香道:“钟韫有回信。”
聂香把钟韫的信拿过来,叶怀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拆开钟韫的信,就着秋日晴朗的天空看起来。
钟韫信上说,如果朝廷有需要,钟韫可以在明年回来,他至少要为张师道守满一年。又问叶怀的近况,问京中近来如何,让他注意保养身体。
随信写了好些文章,钟韫把他那边的风土人情和政策利弊详述下来告诉叶怀,他还说,自己最近在写状纸,常为附近的人断官司,他从这些官司里有些新的感悟,也许事情不是非黑即白,连律法有时也不完全公正。
他还是希望能找到可以一以贯之的为人处世的准则。
叶怀很盼望钟韫能有答案,最好能解释叶怀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一而再,再而三的看错人,选错路。
闭门思过结束之后,叶怀又告了两天假,这两天没有之前清净,总有人上门与叶怀商议事情。事情搁在那里,叶怀就不能不做,于是只好重新回到政事堂,处理堆积的事务。
隔日郑太妃宣叶怀入宫,名义上是郑太妃想劝和景宁与叶怀之事,其实是因为郑观容要见他。
“陛下眼皮子底下,你们也太......”叶怀皱着眉走到小楼前,清光园的桂花开了许多,大半个皇宫都飘着霸道的桂花味,香的呛人。
郑观容站在桌边,背对着他,鸦羽一般的长发倾泻在衣衫上,他回过头,沉沉的眉眼看着叶怀。
叶怀顿了顿,才走进小楼,“陛下这一出,不是你给他出的主意吧。”
“我疯了才会这样做!”郑观容紧盯着叶怀,叶怀进了门,看着周身气息冷凝的郑观容,只谨慎地站在门口。
“叶怀,你不能答应跟景宁的婚事,”郑观容逼近他:“你答应过我的,我一个人,你也是一个人。”
叶怀不语,郑观容望着他,忽然换了副可怜的腔调,去拽叶怀的手,“你从前已经许过我了,这话我一直记着。”
叶怀本来想挥开,可是郑观容的双手冰凉。
天气转凉,他还是夏天时的单薄衣裳,没人记得给他添衣裳,叶怀晃神了一下,手被抓的更紧了。
“没有婚事,”叶怀语气缓了缓,“你想多了。”
郑观容察觉到叶怀态度的缓和,他露出一个笑,揽着叶怀的肩把他按在桌边,
“我跟你说过了,陛下算不得什么明主,多疑反复,只擅长摆弄权术。若你只要一个中庸的皇帝,他当然不至于把整个国家葬送。可你还有你的追求呢,他会支持你吗,不给你使绊子就不错了。”
郑观容给他倒了杯水,叶怀摸着水是热的,叫郑观容自己拿着。
郑观容就笑,叶怀别开脸看门外,两个人一站一坐,衣裳的布料发出细细的摩挲声。
郑观容想叫叶怀看着他,叶怀不,他忽然蹲下来,屈膝在叶怀面前,手扶着叶怀的腿,微微抬眼,整张脸清晰地落在叶怀视线中。
叶怀微微一惊,郑观容握住叶怀的手,“郦之,你考虑好了吗,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连杯像样的茶水都拿不出来。你还看得上的东西,这颗脑袋里的聪明才智,还有,”
郑观容拿着他的手贴着自己心口,昳丽的眉眼婉转多情,“都给你好不好?”
第60章
天高云淡的晴朗天气,御花园如同工笔画一样,霜寒的秋水秋石,淡褐色浓青色的枝干,偶有一两抹鲜亮颜色,也是沉郁的金黄和朱红。
一个穿宫装的年轻女子走进观月亭,拿着一片枫树叶同亭中的皇帝说笑,这是宫女出身的楚昭仪,一个吴侬软语的娇媚女子。
皇帝喜欢这种娇娇怯怯的姑娘,皇后在家中时便是娇女,所以二人处得来。可皇后丧子之后,每日郁郁寡欢,皇帝怎么安慰都不得其法,只好向其他人排遣心中的苦闷。
沈淑妃说是宠妃,但中秋节宴上,承恩侯那样挑衅沈淑妃都无动于衷,很快让皇帝对她失去了兴趣。
叶怀远远地候在亭子外,皇帝瞧见叶怀,便把楚昭仪遣走,楚昭仪有些不情愿,“陛下说要陪我染蔻丹的。”
皇帝道:“你晓得那人是谁,在他面前不要失礼。”
屏退了楚昭仪,叶怀缓步走进亭子,他来是来同皇帝商议刑部官员任免的。刑部缺人,递了好几次折子,叶怀拟定了几个人选,拿给皇帝过目。
皇帝没有立刻定下,叶怀又回禀了些其他事务,正事商议完毕,叶怀并没有离开,反而郑重地撩起衣袍跪下来。
皇帝有些惊讶,“叶卿这是何意?”
叶怀道:“臣该向陛下请罪,陛下垂恩赐婚,臣不识大体,有负陛下眷顾,二来臣不察圣意,行事乖张,常悖陛下明训,三来臣刚愎自用,专擅孤行,屡损天威。臣自知罪过深重,请陛下去臣中书侍郎之位。”
皇帝半信半疑,伸出手去扶他,道:“叶卿这是从何说来?若是为拒婚之事,实在是朕未思虑周全,哪有你说的这样严重。”
叶怀不动,沉默片刻,回答说:“昨日臣听到有人议论,说臣行事作风近似郑观容,心中大为震惊。我不齿他把持朝政,目无君上,不曾想在别人眼里,我竟是另一个郑观容,实在羞愧地无以复加。”
皇帝心中了然,他扶起叶怀,这次语气真心实意不少,“叶卿言重了,你只是刚正太过,如何能与郑观容相提并论。何况叶卿曾为郑观容门下,沾染些不良习气也情有可原。”
叶怀还是那样,低着头,一派谦卑恭逊之态,“请陛下降罪。”
皇帝暂时不打算动他,一来叶怀好用,假使他真的改过自新,皇帝就轻松太多了,二来叶怀是有功之臣,这么快除掉他,未免有刻薄寡恩之嫌。
“朕不但不降罪,还要嘉奖你。”皇帝道:“如此反躬自省,有过则改,是为朝臣典范。”
皇帝即刻下令,赏赐叶怀黄金和布匹,叶怀跪下谢恩,一时君臣和睦非常。
见过了叶怀,皇帝一整天心情都不错,他回到紫宸殿批改奏章,想起叶怀说的刑部缺人的事,写了个条子着人去问郑观容。
不多时贴身太监把条子带回来,在刑部司郎中的候选名单里,郑观容和叶怀给出的人选,有一个重合。
皇帝看了半晌,把字条收起来,起身道:“出去转转。”
宫人侍卫一大堆的人跟着皇帝,到清光园附近,皇帝摆摆手,其他人全都停住脚步,只有一个近身侍奉的太监与皇帝一块,走进了清光园。
满园的桂树长得很好,枝叶繁茂,细密的花朵散发着清香,皇帝沿着小路往里走,看见树林中间,郑观容背对着他,正弯着腰给树浇水。
皇帝站住脚,背着手看了他一会儿,道:“天凉了,也该给舅舅多加两件衣裳才是。”
郑观容回过身,看见皇帝倒不觉得惊讶,只随口道:“有劳陛下记挂。”
皇帝问:“不请我进屋坐坐?”
郑观容把木桶提起来,往小楼走去。镣铐挂在他手脚上,随着他的走动叮叮当当地响,皇帝听着不觉得吵闹,只觉得畅快。
屋里简陋地一眼可以看完,皇帝走进去,贴身太监守在门口。郑观容无视主仆两人,用木桶里剩下的水洗了手,倒了杯茶给自己喝。
皇帝问:“舅舅怎么连杯茶也不给。”
“一口一个舅舅,也没见你来给我奉茶。”郑观容不耐烦同他周旋,“找我做什么?”
皇帝心里咬牙,道:“你给出的刑部司郎中的人选,有一个和叶怀给的重复了,这人是你的门生故旧?”
郑观容看他一眼,“你怎么养成这么个多疑的性子。”
皇帝挑挑拣拣,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跟舅舅学的。”
“别什么都说是跟我学的,”郑观容道:“平白无故落了多少埋怨。”
他的语调很从容,置身在这样一个破旧屋子里,竟也有些安之若素的意味。皇帝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却在郑观容望回来的时候下意识藏起了目光。
他面对郑观容总还是有些怯,这个认知让皇帝心里瞬间愤怒起来。
“今日叶怀来见朕,向朕请罪,”皇帝道:“因为有人说他是第二个郑观容,他羞愧地无以复加,请朕降罪于他。”
郑观容捏着茶杯的动作微顿,皇帝看在眼里,眼中的笑意更大了些,“舅舅教出来的叶怀,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能臣,但就是这样一个臣子,也以你为耻。”
郑观容面上的表情变了,有一瞬间被刺痛,他转头看向窗外。
“不过朕没有动他,因为朕看得出他的忠心。”皇帝看向郑观容,“舅舅,倘若当初你老老实实辅佐朕,也不会沦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郑观容沉默片刻,道:“不会。”
皇帝一愣,“不会什么?你觉得朕不会放过你。”
郑观容睨他一眼,“是我不会老老实实辅佐你,你自小表现得就平庸,没有明君之能。”
皇帝倏地站起来,双眼泛着怒火,带倒了唯一的一把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门外守着的太监喊,“陛下!”
“别进来!”皇帝厉声呵斥。
“不用这么生气,”郑观容道:“认清自己的平庸是好事,早一日承认,就免得犯下大错。”
皇帝气的咬牙切齿,“你聪明,有什么用,你也不是明主,再聪明你也就是个佞臣!”
郑观容不以为意,皇帝一直在冷笑,“你别得意,朕很快就用不到你了。郑博是个蠢货,叶怀今日看来,也算识时务,朕留着你真是多此一举。”
“说你平庸你还不承认,除掉郑博是不难,还有郑太妃呢?她在宫里多少年,那时候你还小,没什么势力,整个皇宫都在她的控制之下,你未免太小看她。”
“郑太妃,”皇帝哼了一声,“同母亲一样,心比天高。”
提到郑昭,郑观容脸上的表情淡了,他转过头,定定看着皇帝。
皇帝慢条斯理地把椅子扶起来,“舅舅,朕近来总在想,倘若母亲还活着,你还会这样悖逆吗?”
郑观容沉默不语,顺着皇帝的话,他真的犹豫了片刻。
“应该也不会吧,”皇帝道:“到那时,就是我的母亲为了权力而除掉我了。”
皇帝有些感慨,“父皇早就告诉过我,你们这些姓郑的,心都大。”
郑观容倏地望向皇帝,眼中浮着冷意,“什么意思,阿姐的死跟你父皇有关?”
“阿娘是病死的,油尽灯枯。”皇帝想起郑昭,能记得的已经很少了,父母双全,自由自在的日子像一场梦,那时连郑观容也不像现在这样面目可怖。
“我那时很难过,”皇帝道:“可是父皇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喃喃说幸好,幸好什么?我到现在才明白,幸好阿娘死了。”
一声巨大的啪嚓声,本就简陋的桌子被砸了个稀烂,皇帝躺在满地狼藉中,郑观容死死掐着他的脖颈。
皇帝剧烈挣扎,“郑观容,你要弑君吗?”
郑观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燕景聿,我再问你一遍,阿姐的死跟你父亲有没有关系!”
皇帝说不出话,脸上憋得青紫,暴怒的郑观容无所谓弑君不弑君,皇帝呼吸不上来,他的眼睛都开始发晕。
“阿娘,阿娘,”皇帝嘴里喃喃,人常说穷极呼天,痛极呼母,他已分辨不得谁是谁的血亲,谁亏欠谁,谁憎恨谁。混乱中皇帝从腰上摸出匕首,胡乱的向前刺去。
匕首刺入血肉的一霎,皇帝的脖子瞬间失去了禁锢,空气涌入肺部,霎时活了回来。
皇帝爬到旁边,捂着脖子剧烈的咳嗽。
郑观容靠着窗,鲜血从他腹中涌出,素淡的衣衫瞬间被染透,他垂着眼睛,看着狼狈的皇帝,“告诉我,阿姐的死跟你父亲有没有关系。”
皇帝大笑,憎恨地看着郑观容,“你以为谁都是你们郑家人,谁都能做出这样狠心的事吗!”
鲜血从郑观容身上流到地面上,仿佛有生命般缓慢的流动。皇帝不去看,看一下都觉得扎眼,他站起来,重新整理了衣服,昂首挺胸地走出门。
太监守在门外,焦急地不得了,“陛下,方才屋里......”
皇帝摆摆手,“走吧。”
小楼安静地伫立在那里,房屋旧旧的,门一关上,像一个从来没有人踏足过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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