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师 第57章

作者:半缘修道 标签: 年上 相爱相杀 HE 近代现代

“外头是谁?”叶母问。

叶怀道:“是郑太师,他同我一起来的。”

叶母沉默下来,叶怀问:“母亲可要见见郑太师。”

叶母摇摇头,“不想见。”

叶怀不勉强,道:“外面雪越下越大,天也暗了,今日怕是不太好下山了。母亲,你下次要出门,千万同我和阿香一块。”

叶母打断了他的絮语,忽然问:“怀儿,你还打算娶妻吗?”

叶怀一愣,他下意识回头望了眼,窗外雪地明亮亮的,郑观容站在屋檐下,有个修长模糊的影子。

他又把目光落到叶母脸上,忽然反应过来,母亲一定是知道什么了。

“我,”叶怀沉默片刻,“阿娘,你不需在这些事上操心了,我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叶母没有说话,屋子里一时静默下来,这样的沉默很难熬,像一万只蚂蚁在叶怀心上爬,叶怀起身走了出去。

郑观容站在廊下,看着飘落的雪花,听见叶怀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叶怀心烦意乱,他勉强收敛了情绪,道:“雪越来越大,怕是不太好下山,我去同住持说一声,今日我们在山上住一晚。”

郑观容点点头,叶怀走出院落,去找住持,一路上冰凉的风雪扑了他满脸,冻得额头有些微微的疼,这样的寒冷和疼痛反而使他平静了下来。

他安排好了这些事情重新回到厢房,心里已经立定了主意,走到门前,刚抬起手,叶怀就听到房间里叶母的声音。

“......你是怀儿的老师啊,我从前极尊敬你的。”叶母轻声道:“怀儿走到今天不容易,你莫为难他,放过他吧。”

郑观容的身影有些模糊,他从凳子上起来,撩开衣袍跪在地上,声音清晰地落进叶怀耳中。

“我是亲缘淡薄,孑然一身的人,十来年汲汲营营,其实煊赫权势如浮云流水,没什么放不下。”

“我此一生唯叶怀不能割舍。”

郑观容望着叶母,“叶夫人,恕我不能从命,愿来世结草衔环以赎我的罪过。”

叶母张了张口,好半晌没有说话。

郑观容起身,推门出来,叶怀倚着门边,别开脸没有看他。

郑观容看见他,微微一顿,笑道:“去陪你母亲吧。”

叶怀垂下眼,胡乱点点头,走进了门。

郑观容走远了,仗着叶母看不清,叶怀飞快擦了下眼睛,“阿娘。”

叶母一愣,“怀儿,你哭了?”

叶怀走到叶母面前,屈身跪在地上,“阿娘,我有话要同你说。”

叶母似乎知道叶怀要说什么,皱起眉,有些抗拒的神态。

“我小的时候,总害怕傍晚。太阳落下去,整个房间都暗下来,再多的蜡烛也总有影子,堆在角落里,乱乱的,叫人害怕。”

“偏偏父亲去后,你每日辛劳不已,傍晚时分常常只有我一个人。”叶怀道:“这种对傍晚的讨厌持续到我长大以后。”

“但现在我不这样觉得了,”叶怀道:“昨日我晚归,是同他在一块。傍晚的烛光映出来的都是他的影子,两个人凑一块说些事情,或是什么也不说,他只陪着我,我就很安心。”

叶怀看着叶母,“你从前问我,想不想找个人朝夕相伴,无话不谈。阿娘,除了他,我想不出来还能与谁这样度过一个傍晚。”

叶母忧愁地看着叶怀,“他是郑观容啊,岂是良配。”

“他是的,”叶怀道:“他教我的东西,使我得以成为我。”

叶怀后退一步,一个头磕在地上,“母亲,我心有所属,求母亲成全吧。”

叶母沉默了好半晌,一声长久的叹息之后,她朝叶怀伸出手,“母亲从不是要阻拦你什么,我只要你过得好。”

叶怀抓住她的手,沉寂的脸上露出笑意,“阿娘,我这一刻就觉得很好很好。”

叶怀走出屋子去找郑观容,郑观容不在廊下站着,小丫鬟说郑观容往梅林去了,叶怀便往那边走。

他越走越心急,直到看到梅树间的影子,他终于忍不住跑起来,飞燕一样投入郑观容的怀里。

衣摆卷起一些雪屑,郑观容抱住叶怀,仔细看着他的脸,“这不是最后给我一点甜头吧。”

叶怀忍不住笑,他抵着郑观容的额头,“你说来世要赎你的罪过,你有什么罪过?”

郑观容蹭了蹭他的面颊:“贪恋你的罪过。”

叶怀带上兜帽,微微仰着脸亲上郑观容的唇,整张脸埋在他的颈间,“这不是罪过,你少偷懒,下辈子也是要许给我的。”

第72章

许是上山这一路受了风,晚间叶怀右边肩膀忽然疼了起来,又酸又胀,像有个石子在皮肉里滚。

揉揉按按不得缓解,一时整条胳膊沉得像压了石板,抬也抬不起来。

叶母来时,郑观容正在叶怀屋子里,坐在他身边,给他捏着肩膀。

叶怀瞧见叶母来,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同郑观容太显亲密,伸手推了郑观容一下。郑观容将叶怀的外衫给他拉起来,走到旁边站着。

“一点小毛病,”叶怀道:“略歇一歇就好了。”

叶母知道郑观容在这里,倒也顾不得太多,道:“寺里有位大师,很通岐黄之术,你不如去瞧瞧?”

叶怀半信半疑,道:“回头正经找个医馆瞧瞧就是了。”

郑观容却开口,“去看看吧,若是疼得厉害,一晚上都不得睡怎么办。”

叶怀想想也是,他应下来,起身穿衣。这让叶母有些惊讶,叶怀是个脾气有点倔的人,她方才真怕说不动他。

郑观容将叶怀的斗篷拿来,对叶母道:“我与他一道过去,老夫人不必担心,早些安寝吧。”

叶母后知后觉应了一声,听着郑观容和叶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夜里的空山寺庙格外安静,空气干净而冷冽,数九寒天,没有鸟雀,偶尔听到一声细响,是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

郑观容提着灯笼,叶怀半张脸埋在斗篷的风毛里,同小沙弥问了路,两人走到一处小院,院外栽了好些竹子,翠绿的叶子上覆满了白雪。

进了院,厢房里点着灯,大师还未休息,一对衣着普通的夫妻从门里走出来,回过身对大师千恩万谢。

大师念了声佛,送走这对夫妻,看着门外的郑观容和叶怀,“二位也是来问诊的?请进来吧。”

叶怀和郑观容进了门,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清淡的檀香味,南窗下的席子上铺了几个蒲团,桌上有纸笔,大师的经书还没有抄完。叶怀一眼就瞧见那一笔字,写的劲瘦有力,格外有风骨。

叶怀表明了来意,说肩膀疼,他将斗篷解下来,大师隔着衣服在他的肩背上摁了几下,剧痛刚升起一点,立刻被肩膀的轻松搅散了。

叶怀有些惊讶,郑观容扶着他的手臂转了转,叶怀道:“真不疼了。”

大师道:“经络淤堵不是一日所致,也不能一下子治好,施主日后要好生保养。”

叶怀点点头,立刻想起另一桩事,他低声对若有所思的郑观容道:“这位大师看着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不如请入宫中为两位贵人看看。”

郑观容沉吟片刻,抬头问大师:“不知大师能不能把方才揉摁的方法教给我,若是日后再疼起来,要如何缓解呢?”

叶怀皱眉,扯了扯他的袖口,“我跟你说的你听进去没有。”

郑观容顺手把叶怀的手握住,摁坐在蒲团上,请大师给他细看。

大师看着一举一动都透着亲密的两人,心里明白过来,面上仍和善的笑着。

他请叶怀伸出手,给他把脉,又看了看叶怀的面色舌苔,道:“这位施主内伤于忧思,外损于过劳,如此神劳精散,非养寿之相。”

一句话说的郑观容幡然变色,叶怀安抚地抓着他的手,看向大师,“大师这话言重了吧,我只是肩颈偶有不适。”

太师摇摇头,“我观施主面相,便知你思虑过深,持心过苛。你还这般年轻,一日尚睡不足四个时辰,长日以往,又该如何?须知心伤命短,不可不慎重。”

叶怀觑着郑观容的面色,对大师道:“从前是艰难些,近来已经柳暗花明,一切顺遂了。”

大师道:“有些病似流水,不是一日上来的。”

他提笔给叶怀写了个方子,叫叶怀睡不着的时候煎来吃,“最要紧还是施主心宽,莫要自己为难自己。”

叶怀还没伸出手,郑观容就把方子接了过来。叶怀转头看他,他当下并未说什么,只是对叶怀笑了笑。

叶怀也冲着他笑,但知他心中并不轻松。

这一晚叶怀早早便睡了,一觉醒来,浑身上下难得的松快。屋里有新添的炭火,外头雪已经停了,叶怀站在窗边洗漱完,推开窗往外看。

窗外明晃晃的雪光,远处的山顶披着银雪,深处有深褐色的树林,汇聚成浓淡不一的色块。

看着这雪后空山的景象,叶怀兴致勃勃,披了件斗篷就去找郑观容。隔壁房间敲门无人应,顺着小沙弥的指路,叶怀走出院子,去寻郑观容。

早起山上人很少,只有几个僧人在洒扫,积雪堆到路两边,青黑色的石砖路上只留下一点雪屑。

叶怀走到金殿旁的莲花池,莲花池四四方方,水面没有结冰,有一层蒸腾起的雾气。寒冬腊月里莲花自然不开,水面多是纸扎的莲花灯。

穿过莲花池上的回廊,叶怀走到尽头看到一面墙壁。

墙壁上有菩萨的壁画,一个个小壁龛里供着一盏一盏的长明灯,金色的莲花底座,盛着澄明的灯油,几十几百盏灯烛,映着低眉的菩萨,静谧而庄重。

叶怀停住脚步,壁画前郑观容背对着叶怀,手中拿着蜡烛,去点一盏长明灯。

灯烛点亮,郑观容没有动,仰头看着壁上的菩萨,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也信这个吗?”叶怀走过去。

郑观容回头,瞧见叶怀,面上露出一个笑。他把手里的蜡烛吹了,同叶怀走到旁边的亭子里坐下。

叶怀只简单梳洗了一下,头发用一条发带帮着,郑观容梳理着他的长发,道:“上天待我不薄,我没有什么妄念,那是求你平安的。”

叶怀看他一眼,郑观容道:“昨晚那大师说的不无道理,你这一二年过得颠簸,只怕你骤然放松下来,往日压着的病痛都找上门。”

“大师多少有点危言耸听了,我好得很呢。”叶怀倚靠着郑观容的肩,微微阖上眼。

郑观容不语,他想起叶怀气的面色发白的时候,哭的喘不上气的时候,素来持重的人那样大怒大悲,怎么会不心伤呢。

郑观容亲了亲叶怀的额头,将他抱在怀里,“也不知我那时怎么这么心狠。”

叶怀睡意朦朦胧胧,听到这话忍不住笑,笑过之后又叹息,“都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你总想着这个,不也是忧思多虑?”

他蹭了蹭郑观容的脖颈,“看以后吧,天长日久,还早得很呢。”

腊月过了二十,诸事落定,衙门封署,又该预备过年了。

聂香指使小厮去洒扫东院时,惊奇的发现叶怀居然在家。照常从前,这样的日子叶怀总是同郑观容混在一起,今年两个人历经波折才走到一块,聂香一直忧心忡忡,怕年节叶怀会去陪郑观容过。

没想到叶怀这会儿居然在家里,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但确确实实是他一个人在家里。

叶怀见聂香站在门口半晌不动,“怎么了?”

聂香有种哥哥没有被抢走的放松,“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