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映绪
“好,麻烦顾哥了。”
***
这次约在一家临街的家常菜馆,是顾明源找的店,门脸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里面人声鼎沸,生意很好。
坐在大厅靠窗的位置,玻璃窗外,夜幕低垂,霓虹灯璀璨,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
顾明源松了松领带,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
“他家红烧肉味道不错,炖得烂,入味,你试试。”顾明源说着自己先灌了半杯店家送的大麦茶,长长舒了口气。
他没有立刻切入正题,拿起筷子先闷头吃了几大口饭,又夹了两块油亮诱人的红烧肉。
直到碗里的饭下去小半碗,他才放缓速度,喝了口水,开口道:“抱歉,公司今天项目节点,忙得脚不沾地,就早上啃了个面包,一直撑到现在。饿得有点狠了,脑子都转不动。”
“没事的,顾哥你先吃。”谢诩舟理解地点头,自己也慢慢吃着。
肚子里有了底,顾明源神色更松弛了些,他放下筷子,看向谢诩舟:“关于你那个程序,下午你发的文档和测试包我抽空看了,也初步跑了下。”
谢诩舟听着,心脏微微提起。
“核心思路确实有独到之处,很取巧。”顾明源,“对比现有常用的轻量化方案,各方面数据都有不小的提升......”
最后自然是谈妥了。
顾明源给出明确表态:“行,我明天一早就把你的程序包提交给技术总监和采购部。如果流程顺利,快的话,一个月内应该能走完内部评审,确定具体收购意向和报价。价格方面,我会尽量帮你争取,但最终数字肯定需要双方协商。不过你放心,既然我肯往上推,就有一定的把握。”
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落地的盼头。
谢诩舟郑重点头:“辛苦顾哥了。谢谢。”
“别客气,我也是看好这东西。”顾明源摆摆手,重新拿起筷子。
一顿饭吃完,顾明源结了账,坚持开车送谢诩舟回学校。
“我顺路,这个点地铁也挤,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车上,顾明源问了谢诩舟的学业和对未来的规划,谢诩舟简单答了。
到了学校。
“等公司那边有消息,我立刻联系你。”顾明源降下车窗,对站在路边的谢诩舟说。
“好,顾哥你路上小心。”
***
午后,阳光稀薄,透过四合院正房廊下挂着的竹帘,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屋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一张榧木棋枰摆在临窗的榻上,黑白二子错落,已至中盘。
陆铮野执白,指尖一枚云子润泽生光,迟迟未落。
他对面坐着的男人三十上下,和他差不多年纪,眉目舒朗,此刻眼睛紧盯着棋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棋局看似平稳,白棋外势浩大,黑棋则在左下角筑起厚势。
沈恪刚才巧妙地点了一手,眼看就要在白棋的大模样里活出一块,搅乱局面。
陆铮野的目光在棋盘上缓缓巡弋,最后落在中腹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衔接处,指尖夹着的白子轻轻落下。
沈恪眉头一皱,凝神细看,在脑子里快速推演,脸色渐渐有些难看。
——无论怎么走,似乎都会落入陆铮野早就预设好的步调里。
“啧。”沈恪看了足足五分钟,终于泄气般往后一靠,抬手揉了揉眉心,“和你下棋真没意思。一点活路都不给留。”
陆铮野端起旁边的紫砂杯,抿了口温热的普洱。
沈恪抱怨完,却没真的撂挑子,又重新坐直了身子,将棋盘上的黑白棋一颗颗捡回棋罐。
他和陆铮野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交情,情分自然不浅。但人长大了,各自背后是庞大的家族和错综复杂的利益网。陆铮野站在他们这个圈子的顶端,沈恪可以抱怨,可以玩笑,但分寸得拿捏准,绝不能冒犯或逾越。
就像此刻,抱怨过后,收拾棋子的动作里,便带上了几分不着痕迹的伺候这位大少爷消遣的意味。
【作者有话说】
舟:我觉得我还能挣扎下
修完啦!
第16章
谢诩舟面前摊开着一个笔记本,上面罗列着几串数字:项目的预估售价他能得到的那半、家里所有银行账户的余额、厂里机器设备和房子的估价......加上他自己账户里的卖掉了几个小算法包后攒下的十几万。
数字加减乘除,最后得出的总和,刚刚够三千万。
——前提是项目顺利卖出,家里的资产能按评估价快速变现,没有折损,也没有其它开支。
谢诩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吐出口气。
只要还清这笔债,别的都好说。他不怕从零开始,自己年轻,有时间,有能力,钱总能再挣。
不过在此之前,法院通知的最后期限就在眼前了。
***
租房的事,谢诩舟未雨绸缪,早就在网上反复筛选,标记了五处符合他目前预期的房子。
今天周末,他起了个大早,开启了看房行程。
第一套房,照片看着干净,实际楼道堆满杂物,空气浑浊,隔壁孩子的哭闹声穿透薄薄的墙壁,清晰刺耳。
第二套房,房东虽然爽快,但房子紧邻高架,噪音问题很是严重,关上窗也闷不住那种低频的震动。
第三套房价格低得诱人,结果是要与人合租,谢诩舟进去不到三分钟就退了出来。
第四套房,是个老旧小区的顶层,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光线昏暗,墙壁大片剥落,虽然和上面三套房比起来清净不少,但楼层太高了,不方便。
第五套房,距离地铁站要步行二十分钟,周边几乎没什么商业,一片待拆迁的平房区边缘,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板楼。
最后,谢诩舟选择了第五套房,七十平米,一室两厅。
墙壁是多年前的石灰白,如今泛黄,有几处水渍晕开的霉斑。地面是磨损得露出底色的小块瓷砖。窗户是老式的铁框,关不严实,透着风。
厨房和卫生间狭小逼仄,器具老旧。客厅采光很差,白天也需要开灯。
月租一千五。
在京市,这个价格,这个面积,这个地段,已经是他能找到的兼顾最基本独立空间和通勤可能的极限。
和房东签了合同交了钱,谢诩舟一边往家走,一边给母亲打去电话,简单告知了情况和地址。
李秀红匆匆从医院赶回家,比谢诩舟晚到半个小时。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下青黑浓重,鬓角生了不少白发。那是日夜担忧丈夫病情加上对未来茫然的恐惧共同熬煮出的痕迹。
但她的眼神并不空洞麻木,里面燃着光——丈夫正在积极接受治疗,还有希望;儿子虽然年轻,却已经像山一样扛起了倾塌的家。
李秀红知道,能进入这个临床项目,是儿子的关系,医生提过志愿者原本已经满了。
看着儿子沉稳利落的解决了所有麻烦,李秀红心里又酸又胀。
她的儿子,真的长大了,再不是她记忆里那个软软糯糯抱着她奶声奶气的喊妈妈的小孩子了。
......也是儿子从小就乖巧懂事,从不让她和丈夫操心,她没那么大的实感。
李秀红出生在一个小康之家,父母恩爱,视她为掌上明珠。
长大后遇见谢建国,被谢建国一见钟情猛烈追求,谢建国长得帅气,人踏实能干,又真心待她,李秀红很快就坠入了爱河。
李家父母开明,纵使谢建国是个穷小子,和他们家门不当户不对,但他们在考察过这个小伙子的本性后,就点头同意了这门亲事。
还出资帮衬谢建国建厂,谢建国也没有辜负岳父岳母的信任,把工厂经营得有声有色,虽未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家庭和睦美满。
可以说李秀红这辈子顺风顺水,最大的事业就是经营好自己的小家,照顾好丈夫和儿子。
她的性格是被长久呵护滋养出的天真与柔软,因此没什么大主意,遇事容易慌乱,但也保留了那份朴素的善良和韧性。
如今家里出事,她懵过,哭过,怕过。
好在顶事的丈夫倒下了,还有能顶事的儿子,儿子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她那份无处着落的惶恐,有了安定的地方。
所以,当她和儿子一起站在老破旧的新家里,只是用力擦了擦不知不觉流下来的眼泪,然后挽起袖子,声音带着努力撑起的轻快:“诩舟,抹布和水盆在哪?妈先把这儿擦擦,看着亮堂点。”
***
谢家没有成为法拍房,评估作价后,它被折算进那三千万的债务里,法律意义上的所有权转移到了穹寰集团名下——再具体点,归陆铮野个人所有。
一辆黑色布加迪驶入位于城区边缘、绿化尚可但建筑密度稍高的别墅区,停在了其中一栋带个小前院的房子门口。
陆铮野从车上下来,大衣衬得人身形修长。他手里捏着一串钥匙,走到门前,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穿过前院,打开屋门,进门是玄关,旁边鞋柜上摆着一个憨态可掬的陶瓷招财猫,举着的前爪微微晃动。
家里一切如旧,没什么变化:陆铮野事先吩咐过,房子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动,原样保留。
装修、家具皆透着充满生活气息的居家感。
米黄色的沙发罩着素雅的格子防尘布,电视墙没有做复杂的造型,只贴了暖色调的壁纸,上面错落挂着几幅风景油画。
沙发正上方的墙上居中挂着一幅全家福:照片里的谢诩舟穿着校服,眉眼清俊,笑容干净,站在中间;谢建国笑得眼角堆起皱纹,手臂搭在儿子肩上;李秀红抱着儿子的一只胳膊,望着镜头,眼里满是幸福的光。
陆铮野的视线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好一会才移开目光,然后迈开腿,开始巡视自己的领地。
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书房,还有一个堆放杂物的储藏间。
厨房的调料瓶还立在灶台边,冰箱已经清空断电,门开着。餐厅的桌上铺着淡绿色的桌布,边缘缀着简单的流苏。
陆铮野沿着楼梯上到二楼。
第一间房是主卧,明显是谢建国夫妇的房间,陆铮野没兴趣,确定不是谢诩舟的房间就离开了。
第二间是游戏房。
第三间房门虚掩着。陆铮野推开门。
天蓝色的壁纸像少年时期永远晴朗的天空。
房间陈设简单,一张靠墙的单人床,床边摆放着一张书桌,桌面上除了一个插着几支笔的笔筒、一盏护眼台灯,再也没有其它。
书桌上方是嵌入墙体的书架,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各种书籍,有教材、参考书、一些编程和算法方面的专业书籍,还有少量文学名著,全都书脊朝外,排列得一丝不苟。
书架顶层,放着一个有些褪色的篮球,和几个代表学校参加竞赛获得的奖杯、奖牌,擦拭得很亮。
窗户朝南,挂着浅灰色的遮光帘,此刻拉开了一半。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叶子有些缺水发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