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映绪
谢诩舟:“时间、地点都约好了吗?”
李秀红:“时间是下午两点,地点他们询问了我的意见,我说在家里。”
谢诩舟:“好。那妈,你今晚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等我回来。”
挂了电话,李秀红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望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脑子里嗡嗡作响。
三千万......把家里掏空,把厂子卖了,也填不上这个洞啊。
***
宿舍阳台门从外拉开,谢诩舟拿着手机走进来。
刚才他关着门,声音也压得低,室友们肯定听不见。他径直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没开电脑,只是看着桌面,眼神有点空。
齐思远摘下耳机,担心道:“诩舟,没事吧?你这几天真的很不对劲。”
刘明威附和:“是啊,要是家里或者自己有啥困难,吱声,兄弟们能帮肯定帮。”
曾博鑫也是这个意思,脸上写满了关心。
谢诩舟对他们笑了笑,心不在焉道:“嗯,谢了。”
三人交换了个眼神。谢诩舟明显不想说,他们也不好再追问。
第二天一早,谢诩舟去找辅导员请假。
他素来让人省心,成绩拔尖,处事稳妥。辅导员听了,只问:“家里的事要紧吗?需要帮忙不?”
“一点急事,处理完就回来。”谢诩舟回道。
辅导员没多问,爽快批了假,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
谢诩舟家在本市,距离学校不算近也不算太远,打车差不多要一个小时。
他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司机试图搭话,他简短应两声,便不再开口。
到家时,李秀红正在厨房,锅里煮着什么,人怔怔站在灶台前,直到谢诩舟喊了一声“妈”,她才回过神,眼圈立刻红了,又强行忍住。
“回来了?饭马上好。”她转身去搅动锅里的汤,动作有些慌忙。
“爸今天怎么样?”谢诩舟放下背包。
“老样子,说不了太长的话。”
母子俩坐下吃饭,桌上比往常沉默。
李秀红食不下咽,不停偷看儿子。谢诩舟吃得不算快,偶尔给母亲夹菜。
“妈,吃饭。天塌不下来。”
李秀红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扒饭。
吃完饭,收拾妥当。墙上的挂钟指针缓缓走向两点,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秒针移动的嗒嗒声。
差五分两点,门铃响了。
李秀红浑身一紧,看向儿子。谢诩舟站起身,神色平静:“我去开门。”
门开,外面站着两个男人,穿着西装,手里拿着公文包。
站在前头的那个开口确认:“请问是谢建国家吗?我们是穹寰集团法务部的,约了今天下午两点商谈合同后续事宜。”
***
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沙发一侧,李秀红和谢诩舟坐在对面。茶几上摊开的合同被翻得窸窣作响。
看起来年长些的那个推了推眼镜,指尖点在其中一页用荧光笔标黄的段落上:“李女士,谢先生,请看这里。第九条第三款,明确约定了因供方原因导致交货延误,造成需方生产线停转的损失计算方式。以及第十五条,不可抗力定义,明确排除了‘供方自身管理、运输或人员意外’等情形。”
“根据目前情况,谢建国先生发生交通事故,属于供方人员意外,不在免责范围内。因此,因本次延误导致我方生产线停滞造成的预估损失,三千万元,是合同明确规定的赔偿金额。”
李秀红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年轻些的那位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是打印出来的生产线排期表、产能核算以及初步的损失评估,数字密密麻麻,公章鲜红。
“这是依据合同附件三的公式初步核算的结果。如果对计算方式有异议,可以委托第三方审计,但根据合同第十九条第二款,审计费用由提出异议方,也就是贵方承担。”
“当然,审计期间,赔偿责任的履行不会中止。”
话说到这个份上,属于是封死了所有转圜的余地。
“我们......拿不出这么多钱。”李秀红终于挤出一句话,带着哀求的颤音,“厂子可以抵给你们,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下,少一点?”
年长的法务收起文件,表情没有丝毫松动:“李女士,我们理解您的难处。但我们是代表公司来执行合同条款,不是来协商的。具体的赔偿支付方案,可以后续书面沟通,但三千万元的赔偿责任是确定的。请你们尽快做好相应准备,公司会正式发函告知后续流程。”他站起身,年轻的那位也跟着站起来。
“给你们三天时间,准备好初步的偿付计划。逾期,公司将直接启动法律程序。”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李秀红捂住脸,身体一点点佝偻下去。
谢诩舟垂下眼睫,在心底迅速过了一遍能变现的东西。手头有几个成型的代码项目,找对买家,或许能换些钱。但杯水车薪,填不了三千万的窟窿。
过了很久,李秀红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谢诩舟这才起身,去卫生间拧了把热毛巾,走回来,轻轻拉开母亲的手,将温热的毛巾敷在她红肿的眼睛上。
“妈。”他冷静的喊道,“先别哭。我们再想想办法。”
李秀红抓住儿子的手腕,湿热的毛巾下,眼泪又涌了出来。“能有什么办法?那是三千万啊诩舟,把你妈卖了,把骨头拆了,也凑不出这么多啊......”
谢诩舟任她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同时侧目看向桌面上的合同。
第4章
“妈,先别慌,你现在把家里能动的钱,存款、定期、理财,不管到期没到期,都算一下,看能凑出多少。厂里的账也理一理,看能变现多少,固定资产......先估个价。”
李秀红茫然地抬头看他,红肿的眼睛里满是依赖和绝望:“诩舟,那也不够啊。”
“能凑一点是一点。”谢诩舟说,“我去问问合同的事。”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拿出手机,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备注“张承”的名字。拨通电话,简单寒暄后,将合同模糊了下,以“朋友家遇到点事”为由叙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张承听完,沉吟片刻:“按你描述的情况,合同是合法的。现在商事合同自由度很高,只要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双方自愿签字,条件不是太苛刻......”
“‘供方人员意外’这个条款在实务中并不少见,关键要看签约时有没有重大误解或显失公平。但你朋友家这种情况,举证会非常困难。”
张承又解释了几个法律术语和可能的抗辩点,结论都不乐观。
末了,他叹了口气:“最好还是想办法协商。真走到诉讼,光是时间成本和律师费就够呛,结果未必理想。”
“知道了,谢了。”谢诩舟挂了电话。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掐灭。他坐了一会儿,打开电脑,登录了几个技术论坛和开发者社区。
他手里有几个独立开发的算法模型和工具包,性能不错,之前就有小公司询过价,他想着再优化优化,就没急着出手。
现在顾不上了。
他给之前有过意向的几家技术公司和个别投资人发了邮件。
对面回复快,压价也狠。来回拉锯,电话打到发烫,嘴唇干得起皮。最终,三个算法包和一个数据预处理工具以打包价十二万八千元成交。
然而这距离三千万的黑洞,连零头都够不上。
谢诩舟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外面客厅这时忽然响起一阵哭声,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妈!”谢诩舟冲出去。
李秀红晕倒在沙发边,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是医院的来电记录。
谢诩舟手忙脚乱的好不容易把人弄醒。李秀红眼神涣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医院来电话,说你爸,你爸他......”
车祸后的全身检查,在腹腔深处发现了一个隐匿的肿块。进一步活检,确诊。胰腺癌。中晚期。
谢诩舟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有一瞬间的发黑。
他扶住茶几边缘,才勉强站稳。李秀红又开始哭,这次连声音都发不出了,只是张着嘴,眼泪汹涌的流。
谢诩舟给辅导员发信息,简单说明父亲确诊重病,需要时间处理。辅导员言辞恳切的安慰,批了假,让他安心照顾家里。
...
...
转眼,三天期限,还剩一天半。
家里所有能动的现金、厂里紧急折价的机器原料、加上他刚卖掉算法的钱,七拼八凑,勉强摸到七百万的边。距离三千万,一半都不到。
父亲那边,更是无底洞。医生私下说,病灶很早就存在了,只是这次受伤如同导火索,彻底引爆了。
这种病,预后极差,治疗更多是延长生存期,需要持续投入大量金钱,简单来说就是要养着。
谢诩舟感到一种空茫的疲惫。脚下规划好的笔直向前的路,突然毫无征兆地塌陷了,露出深不见底的深渊。
——谢诩舟从小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好好学习,考好大学,选有前途的专业,踏实工作,遇到合适的人组建家庭,养育子女,爱护妻儿,让父母安享晚年。
每一步都按部就班,平稳进行,他要做一个幸福的普通人。直到现在,一切轰然倒塌。
谢建国看着守在床边的妻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发出嘶哑的声音:“是我不好,太贪心了,想着多跑两趟,多挣点。明明累得眼皮都打架了,还硬撑。”
他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想要碰碰李秀红,又无力地垂下,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滚进鬓角:“这下好了,自己废了,还拖累你们。那么多钱,怎么赔啊...秀红,诩舟,我对不起你们娘俩。”
李秀红别过脸,憋着气不让自己哭出声。
谢诩舟握住父亲颤抖的手,用力紧了紧,深吸口气,语气轻松的道:“没关系啊,总会好的,阴天会放晴,人也不会一直低谷。”
正说着话,病房门被轻轻叩响。
主治医生站在门口,朝谢诩舟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到安静的楼道拐角。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是见惯生死后的平静:
“你父亲的情况,你应该都清楚了。胰腺癌中晚期,非常棘手。后续治疗,无论是手术、化疗、靶向还是最新的免疫疗法,费用都会很高,而且是长期投入。你们家现在是什么态度?治,还是不治,治到什么程度,需要你们尽快统一意见。”
谢诩舟沉默。
医生等了一会儿,明白了这沉默的含义,话锋一转:“有个机会。有位投资人,为了攻克这个方向的疾病,资助了一个顶尖的医疗团队,就在本市私立医院,有最先进的设备和方案。他们有时会接收一些特殊病例,作为临床数据补充。”
说着,医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纯黑色的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数字。
“你可以去试试。但能不能成,他们收不收,我说了不算。”医生将名片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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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尔夫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