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哄他干啥。”万山雪嘀咕一声,屋外隐约传来崽子们的起哄声,应该是梦秋出来打水,这群爷们儿没见过几个女人,何况是这么漂亮的女人,又开始调侃新娘子了,“……何况也不是哄不哄的事儿。”
“咋不是?”郝粮认真了起来,眼睛上下扫着万山雪,“你可别跟我说,你一点儿那个意思都没有……我还不知道你?”
“全世界就你知道,就你最明白,行了吧?”万山雪终于给盘问烦了,滑下炕,趁着郝粮两只手都被针线活儿占着,三步并作两步走了出去,把郝粮的呼唤声抛在了身后。
他出门本意是为了躲躲清净,没成想一下子撞上了一个人。
是郎项明,红光满面,眉开眼笑的。
他正要往屋里走,万山雪赶紧抓住他的胳膊往后山拽:“走,走,陪我走走。”郎项明满头雾水:“梦秋来托我问问盖头……她啥也不会绣,还得麻烦嫂子——”
“你嫂子乐意着呢。先别管她,跟我走走。”
万山雪这么说了,郎项明也就只好跟着他,并肩走到了后山的小道上。
山野之间,一片青葱的绿意,浅浅的碧色,映着恰恰好的阳光,真是最好的散心之处。
万山雪背着手,郎项明走在他左侧。万山雪问:“要当新郎倌儿了,感觉咋样?”
郎项明立刻忘了盖头的事儿,只有咧嘴傻乐的份儿,口里还说:“啥感觉?没啥感觉!就……就跟往常一样呗!”
万山雪横了他一眼,他这才嘟嘟囔囔地说:“梦秋挺高兴的……她高兴,我就高兴。”
万山雪踢开了一颗碎石头,说:“后天就婚礼了,到时候杀头猪,大伙儿都乐呵乐呵。这两天风紧,梦秋呆过一阵子,再找人送她下山。”
郎项明点了点头:“是,这块儿到底不方便……她苦日子过太久了,下了山,我给她找个清净地方养一养。”
静了一会儿,只有鸟儿的鸣叫声。
万山雪忽然说:“那天……咱们去换票,你人不见影儿,跳子又来了,只得拉花……梦秋不干,一定要我找着你才行,急得直掉眼泪。”
郎项明微微低着头,万山雪又说:“好好儿对人家。别老耽在花果窑子里头了。结了婚,你就是有家的爷们儿了,跟以前不一样了。这都不用我多说吧?”
郎项明点了点头,脸上混杂着羞赧,快乐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万山雪说:“干咱们这行儿的,聚少离多。多让着点儿人家。就算以后,日子过不下去了,也好聚好散,别耽误人家。”
这话又是丑话了。但郎项明仍很认真地听着。
“知道了,大柜。你放心吧。”郎项明眼睛里的东西很熟悉,“俺俩能在一起不容易。不管以后咋样,我都对她好。”
说到这里,郎项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大柜,以后再不兴拿你自己去换我们了。”
万山雪无奈地笑了一下。郎项明却肃了脸色。
“真的,大柜。我和你说的都是掏心窝子话。要不是翻垛的,费心又费力,连轴转着出主意,找外援……”后面的半句话他没说,但是万山雪明白了。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邵小飞又找了过来。
他一向和郎项明关系好,本来是找郎项明的,见着万山雪也在这里,赧然地叫了一声“大柜”。万山雪笑着看一看他,道:“你也来找小白龙?”
邵小飞点点头,又说:“大柜,你——”说到一半,忽然又一扭头,“算了!”说罢,他就拉着郎项明走了。
又过了一天,婚礼如期举行了。
胡子办婚礼,这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不在围子里的饭庄,也不在庄稼院,就在绺子里头,在这香炉山上,一个窑姐儿和一个胡子成亲了。
新娘子穿着郝粮加班加点赶出来的一身嫁衣,戴着描龙画凤的红盖头,由郝粮搀扶着,迈过门槛,从大屋里头走了出来。她刚刚迈出第一只脚,欢呼声和起哄声就响破了天,新娘子的脑袋瓜在盖头底下发着颤,好像她也在忍笑似的。院子正中,站着一个微笑的郎项明,穿着一身傻里傻气的大红袍子——他这一身,可远不如郝粮给梦秋赶制的那一身精致了,针脚粗糙,肩膀又宽了,但是谁也没真正在乎过这个。他本人的眼睛也只望着朝他走过来的新娘子。
司仪是认字的于敏讷。木讷如他,脸上也挂着局促的笑容。
喊“一拜天地”的时候,起哄声就响起了一波;“二拜高堂”算是无人可拜,就拿万山雪和郝粮两个人充数,也不用跪下磕头,鞠了一躬就当是了;“夫妻对拜”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或许是史田,带头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合着众人的欢呼声,于敏讷不得不扯着嗓子喊红了脸:“礼成!入洞房!”
新娘子缓步进了房,郎项明立刻被众人淹没了,都高举着酒杯要他来喝。他的眼睛仍粘在新娘子的背影上,直到她进了房间,看不见了。
香炉山上少有这一派欢腾的气氛。即使是最近正在发愁的万山雪也露出了笑模样。郎项明给人灌了一圈儿,这才脱开身来,举着酒杯,来到了万山雪面前。一见到杯底空空,他又扬声叫道:“玉海来满(倒满)!”史田立刻给他倒满了,佯作一副殷勤脸孔,点头哈腰,逗得一旁的计正青和许永寿全都笑了。济兰不在这当中,他在于敏讷旁边,似乎仍在谈着什么,万山雪听不见——旁边居然还坐着……邵小飞?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合得来了?
郎项明已经有点儿迷糊了,但是手里的酒杯还端得稳稳的。
万山雪的酒杯也倒满了,大家伙儿都不说话了。
空气里涌动着一股混杂着欢乐与哀伤的气氛。郝粮忽然红了眼眶,为了不给人看见,她侧过身去,用袖子抹了抹眼睛。郎项明端着酒杯,看着万山雪,仿佛有许多话想说,张了张嘴,先咧嘴笑了。
“大柜,都在酒里了。”
说罢,郎项明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万山雪也喝干了满杯,大家伙儿又欢笑起来,将种种艳羡、心酸或欣慰全都化作了擂在郎项明肩膀上的拳头和勾在他脖子上的胳膊,灌也要把他灌醉!万山雪放任他们远去,他和郝粮坐在自己的桌旁,心里百味杂陈。
这场酒,一直喝到晚上。直到院里的灯笼也点起来了,众人终于放过了郎项明,把他推进了洞房。依稀有人说,灌了这么多,今晚上不会不能成事儿了吧?又有人答道,你管那个呢,这小子以后夜夜当新郎啦!
万山雪也有了几分醉意。来跟他碰杯的有,他自己满上的也有。他虽然是关东长大,但他甚少喝到酩酊大醉的程度,因着喝酒误事,他每一次喝酒,都不至于喝醉。
郝粮的胳膊肘杵了杵万山雪的。
万山雪抬起头,顺着郝粮的眼神,看见了另一桌上的济兰。
这场婚礼上,他的话格外的少。
一开始,郎项明是说,司仪咋也得让翻垛的来当,人家有文化,认字儿,还是大家出身。万山雪让他自己去说,不知道是不是济兰拒绝了,今天才是于敏讷主持。
这时候,济兰也望着他。
饶是万山雪有些微醺,也看得清楚。那双寒星似的眸子,还是那么专注而执拗地望着他。济兰为啥不当司仪呢?看不上这乱七八糟土里土气的婚礼?还是说,他实在太过伤了济兰的心,让他不忍也不想要去见证别人的幸福?无论哪一点,都让万山雪心里难受。
这是他今年参加的第二次婚礼了。
第一次婚礼,是穿着嫁衣裳的济兰,进了老赵家的门。那时候,他只知道济兰漂亮、傲气,穿啥样的衣服都好看合称。但是现在……
“我喝多了。”万山雪站起身来,对着郝粮摆摆手。所有的喜兴都从他身上消失了,好像他一直游离在婚礼的气氛之外。他确实喝多了,站起来都有点儿打晃,最好回大屋早早睡下,把这一切,把那双眼睛全都忘了。
他疲惫地迈过门槛,关上门,把一切热闹都挡在了门外。
他怔怔站了一会儿,终于决定要回炕上睡觉,忽然身后门扉响动,他头也没回:“姐,不用你铺炕……你去跟他们热闹吧……”
没有回音,门又关上了,他回过头去,那人已经到了他的近前,近到呼吸可闻。他皱了皱眉,刚要张口说话,来人却已经一把托住了他的后脑勺,猛地亲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上午去看电影了,捕风追影好看![星星眼]
第34章 伤口
万山雪挣动了一下。他说不上自己到底是想要推开他还是不想, 这么一迟疑的工夫,两个人已经贴到了门边的角落,远离了桌上的油灯, 一切都昏暗不明;他听见了济兰细细的喘气声,嘴唇凉而柔软, 还有高粱酒的气味。隔着两扇门扉, 婚礼的喧嚣热闹像是给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而一门之隔的桌旁, 坐着刚刚还担心他喝了太多的郝粮。
他终于把济兰推开了。
影影绰绰之中, 只有济兰的嘴唇亮晶晶的。
“发什么疯……”他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和济兰的交叠在一起,令他难得地感到一丝如有若无的羞耻, 还有几分恼怒, “都在外面呢,听见咋整?”
济兰不说话,把头低了下来, 抵在万山雪的肩膀上。呼吸很重,他有点儿喝醉了。
万山雪越过济兰的肩膀, 怔怔地望着炕上铺开一半的褥子。这小子真沉啊, 他长个儿了吧?从一个娇生惯养的满族小少爷,长成现在这个样子,成了他的翻垛的,管也直得多了……区区一年, 济兰成熟得比他想得还要快。
长久的沉默。
万山雪轻声说:“你年纪还小呢。等你以后……懂人事儿了,就知道啥叫喜欢了。”
闻言,济兰终于抬起头了。万山雪以为他又哭了,然而他抱着手臂, 脸上干干的,一滴眼泪也没有,几乎是冷笑着看着他。
于是万山雪那些“等你长大了”之类的套话,也就说不下去了。
济兰冷冷地看着他,成为一个胡子并没有抹去他的锋芒和骄傲,相反的,他更像是一柄出鞘的剑一样寒气逼人。而且他果然长高了。
“你喜欢粮姐哪儿?”他问,微微挑起了眉毛,令万山雪很不自在,皱起了眉头,“我不是要说她的坏话。她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生活起居,像个老妈子似的……难道就是这种女人,就把你——”
“闭嘴!”万山雪低喝了一声。济兰脸上现出咄咄逼人的恶意。
“我说这些你不乐意听?是,她是你的团圆媳妇儿,你们两个相依为命……”说到这里,济兰自己也哽了一下,闭了闭眼,再睁开,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万山雪,盯着他皱起来的俊朗的眉头,被济兰亲得红红的湿润的嘴唇,“可是在我看来,你俩跟一对普通的姐弟俩毫无分别……你喜欢她吗?你想跟她……睡觉吗?想跟她生儿育女吗?!你就是过惯了这种日子——但是这不是爱——”
“马拉子(小崽子)毛还没长齐,来教育我啥叫爱了!”万山雪立刻吹胡子瞪眼睛起来,“你长能耐了!我说不动你了!你嫂子对你不薄,你在她背后——”
“我在她背后亲你了。”济兰冷冷地接上,半步不让的架势,“你告诉她啊?我亲你了。亲了两次。”
万山雪张口结舌,济兰逼得更近了,再近一点儿,他们的嘴唇就又要贴上了。
“你根本不喜欢她。”那声音更像是一句低喃,好像他说得越轻,万山雪就越会相信他说的话一样,“你就是习惯了……习惯你们两个……仅此而已。”
济兰的鼻尖贴着万山雪的鼻尖,万山雪能感觉到济兰的呼吸,轻轻的,却又很急促。他忽然想起刚才他们在这个小角落里似乎亲了很久。在只有一点点光亮的屋子里。
于是他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没大没小……”他小声斥责,不知道自己有多狼狈,现在济兰和他一样高了,他给堵在角落里,毫无办法,“我让你走,那是为了你好……”
“那你就别‘为了我好’!”济兰飞快地说,“我不是孩子了。我不需要你替我做主。”
万山雪瞪着他。
“你瞪我也一样。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别无选择才留下来的?你在这儿,我就想要在这儿……如果我不想在这儿,我自己会走。”
万山雪默默无语的时候,济兰继续说:“我不信你一点儿都不喜欢我……”
“滚。”万山雪说,“滚出去。”
济兰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猛地凑上来,狠狠咬了一口万山雪的嘴唇!
“你嘴咋的了?”
“没咋的。”万山雪翻了个身,背对着郝粮。
身后传来郝粮吃吃的笑声,她甚至伸出一只手来扳万山雪的肩膀,万山雪跟她较着劲,两个人在炕上拔河,最后郝粮终于先放弃了,但是她还是在笑。
“诶哟,完犊子了,咱莲莲这是破相了……这可咋整……”
万山雪终于恼羞成怒地坐了起来!
油灯还没有熄,照亮他的面孔,下唇上有一个红红的破口,上头还有血刚刚凝住的深红色。万山雪对着郝粮怒目而视,但是嘴唇上的伤口令他的愤怒大打折扣。
“你……你有完没完!你进门就一直在笑!”
“我……”郝粮想板住脸,但显然失败了,她干脆抱着她新绷好被面的红花被子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翻垛的给你咬成这样的?”
万山雪阴沉着脸,用大拇指抹了一下刚才那会儿还血淋淋的下嘴唇,指腹上没有血,伤口已经结上了。
“你还笑!这就是你相中的小孩儿,你非要撮合不可的小孩儿!”万山雪咬牙切齿,“你看看他,他还讲理吗?根本跟他说不明白……”
“你咋说的?”
“我?我让他滚犊子!”
郝粮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抹去眼角的泪花:“人家稀罕你,你让人家滚犊子,人家能不咬你吗?”
万山雪塌着肩膀,幽怨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