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 第26章

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正剧 群像 近代现代

“根本不是那个事儿……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这是绺规。”

“胡说。”郝粮说,“我看你也挺中意人家的。”

“你别向着小崽子了。”万山雪阴着脸说,“人家背地里可说你坏话呢。”

“说我啥了?我听听?”

“说你像我的老妈子。”

“那你咋说?”

“……我当然让他闭嘴啊!”

出乎万山雪的意料,郝粮用一种责备的目光看着他。看得他浑身发毛。

“你咋这么说呢?”郝粮语重心长道,“你应该说,咱俩之间……跟他不一样!”

万山雪不吭声了。郝粮自顾自地道:“人家心里稀罕你,你又让人家滚蛋。人心里头能得劲儿吗?那是气话,气你的。你也可以跟他说我的坏话啊!”

“……我看你现在是说胡话呢。”

“我不是。”她摇了摇头,“你可以直说我们之间根本就——”

“我不能说!”万山雪打断了她,“姐,他不明白,你还不明白吗?”

他终于流露出隐忍的痛苦。他自己知道,他打小就和别人不一样。别的小小子都谈论谁家的大姑娘长得好看的时候,他一点儿感想都没有。十五岁,他就和大他三岁的郝粮结婚了。这是打从他七岁那年就定好了的事儿。日子就是这么过,只除了一点,他对着郝粮,根本就——

“睡吧。”他说,一瞬间意兴阑珊,平静如水,又变回从前八风不动的样子,不等郝粮再说些什么,就凑近了油灯,“呼”一下吹灭了。

要躲着济兰,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事儿。

香炉山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本来就抬头不见低头见。更雪上加霜的是,万山雪一出门见人,就想起来嘴上的伤口:第一个见着的是新郎倌儿郎项明。一开门,两个人正好打了个照面儿,郎项明愣了一下。

“大柜,你嘴咋的了?”

郎项明这么一说,院子里零散路过的崽子们就都看着他。

“嫂子真猛啊……”

万山雪只有若无其事,让他们都别看了。冷不丁一转头,看见济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像给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浑身一毛,只好转身就走。没想到,身后济兰也跟了上来。万山雪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两个人一前一后,一直走到了后山。

万山雪终于忍无可忍。

“你老跟着我干啥?”

济兰静静地看着他。这不是一个好天,天边乌云层叠,厚重地压在他们的头顶。万山雪忽然发现,他一直没有如此仔细地打量过济兰。现在他们两个人已经一边高了。一下子,他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要下雨了。”

济兰轻轻地“嗯”了一声。

万山雪看着他,想起济兰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么傲,那么倔……他就是这个性格,难道他自己再在这儿苦口婆心乃至于假惺惺地放他走,他就能给济兰说动了吗?他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他早该知道。天边的乌云里隐隐打闪,似乎酝酿着一场大暴雨。

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定定地看着济兰。

“真稀罕我?”

济兰点了点头。

突然间,天边炸响一声雷鸣,轰隆隆的,两个人都一动不动。一声雷响过后,雨滴一大颗一大颗地坠落下来,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裳,还有脚下的土地。劫了济兰,这是否是一个错误呢?一个胡子,杀人如麻,满手鲜血,现在又要欠上一个孩子的感情债,他究竟还得起吗?

雨势来得突然,而且下得凶猛。

万山雪忽然向前一步,而济兰已经迎了上来。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在这样广大的雨幕之中,万山雪的额头贴上了济兰的额头。他看得见一颗水珠顺着济兰长而浓密的睫毛滚落下来,听见两个人共同的呼吸,就这样站着。就这样吧,就让他任性一回吧。一个胡子的一生究竟有多么短暂,他早就应该知道。雨水从他们二人身上流过,把他们都浇得湿透。隐隐约约之间,他们听见史田大叫道“天摆(下雨)啦!收叶子(衣服)咯!”他们仍在雨中一动不动。

济兰的手摸到了万山雪的手,这一次万山雪没有拒绝。满是雨水的两只手终于紧紧地扣在一起,十指交握。济兰知道,从此以后,这双手,谁也分不开了。

作者有话说:

济兰: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不过我们格格确实坏坏的……除了大柜以外不太瞧得起别人。[可怜]

第35章 唱胡子堆

“大娘, 月饼多少钱一斤?”

于敏讷挤在人群里,被人踩了好几脚。这天,老刘家饭庄新开了个小窗口, 用来卖月饼。刘大娘已经懒得说话,随手一拍窗户上挂着的牌子, 于敏讷眯着眼去瞧, 又在怀里摸索出来一块大银元。等他满头大汗, 抱着几大包油纸包挤出来的时候, 计正青本来正在不耐烦地咂嘴, 看见了他这副窘样,才露出一点笑模样。

“拿着!”于敏讷一点儿好气儿也没有,把那几大包油纸包全都塞进了计正青的布兜子里头, 计正青包好了, 这才甩到肩膀上。

“我发现你最近对我脾气越来越大了。”计正青说,可好像一点儿意见也没有,他真是没扒瞎, 对着大柜和其他人,于敏讷是绝不敢这样的, “皮紧了?”

于敏讷缩了缩肩膀, 外强中干地瞪了他一眼。

“那咋了?人这么多……我,我可扛不动……”

计正青看了他一眼,又走他的路,于敏讷跟在他旁边。

“今年在山上过节, 你老娘那儿不得送几个月饼过去?爱吃啥的?”

于敏讷老老实实地:“留两个川酥的就成了。”

“中。”

两个人去了一趟秀才的瞎眼老娘家,撂下了月饼和钱,交待好了今年要去“大掌柜的”那儿过节,大掌柜的那儿请了戏班子。老太太笑得是见牙不见眼, 直说既然大掌柜的看重,那就去吧,她这儿什么事儿也没有。俩人这就又回山上了。

平常这样的年节,万山雪是不留他们的。今年就特在郎项明和梦秋新婚燕尔,过了这个节,就得找人给梦秋送下山去了,因此四梁八柱的,都在山上过节。

他们两个下山的时候同乘的一匹马,回去的时候还是一样。这酸秀才除了大年夜那一回,还没真正经骑过马。大家伙儿都担心他骑马摔断脖子,因此计正青才自告奋勇来陪他。没一会儿,他们就到了香炉山顶上。山上已经热闹起来了,院儿里的空地上搭起来一个大戏台子,上头的戏班子正吹拉弹唱。唱蹦蹦的没有女人,因此这段拉场戏里的女角是个正儿八经的男人,只是勾了脸,画得人分不出男女来。这时候唱的正是一段《送情郎》:

一不要你愁来,二不让你忧,三不要你穿错了奴的兜兜

小妹妹的兜兜本是那个银锁链呀,情郎哥的兜兜是八宝如意钩

一不要你慌来,二不叫你忙,三不要你穿错了奴的那个衣裳

小妹妹的衣裳本是那个花挽袖,情郎哥的衣裳马蹄袖儿长

小妹妹送情郎啊送到了大门东,尊一声老天爷下雨别刮风,刮风不如下点那小雨好呀,下小雨能留住我的郎,多呆几分钟

小妹妹送情郎啊送到了大门南,顺腰中掏出来一呀么一串钱,这串钱留给情郎路上用啊,情郎哥你渴了饿了,用它好打打尖啊

小妹妹送情郎啊送到了大门西,一抬头看见一个卖梨的,我有心给我的情郎买上那几个用,又一想我的情郎哥不爱吃酸东西

小妹妹送情郎啊送到了大门北,抬头看大雁南飞排呀么排成队,那大雁南飞总有那归北日,情郎哥你此一去不知你多暂回,情郎哥你此一去不知你多暂回……

戏台子底下正首该坐着的是万山雪和郝粮,但是这时候不知怎的,万山雪却不在;旁边坐着的就是郎项明和梦秋,两个人手拉着手,梦秋的眼圈红红的。

“这戏选得不好,”郎项明凑近了她耳边低声说小话,“就是大家伙儿爱听点儿爱情戏,大柜惯得,回头我说他。”

梦秋似笑非笑地横了他一眼。

郎项明又说:“你瞪我好。比抹眼泪儿强。”

“我没抹眼泪儿。”梦秋说,拿手到眼睛底下一抹,把干干的手指头给他看,“谁抹眼泪儿了。”

说罢,她从怀里掏出来两个圆头圆脑的东西来——一个红的,一个蓝的。然后她把那个红色的塞到了郎项明的怀里:是那个红色的不倒翁。

“老头子给你。”她说,“老太太给我。”

“一会儿再不回去……他们该问了……”

万山雪从喘息的间隙中脱开身来,一只鼻子仍在他颈间拱来拱去,他失去了耐心,手掌根抵着济兰的额头,终于把他给推开了。

济兰也微微带着喘,两颗眼睛亮晶晶的。万山雪从灶台上站起来,直把他往外搡。

“行了啊你,别得寸进尺。”

济兰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

“你就是急着回去听戏。”

“那咋了?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知道请个戏班子多钱呢。”万山雪说,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子,又颇为精细地对着水盆里的倒影捋了捋头发,又是人模狗样的一个齐整大柜,“尤其是唱胡子堆儿。”

“啥叫唱胡子堆儿?”济兰傻乎乎地问。

“给胡子唱戏,就叫唱胡子堆儿。”万山雪看着他,半晌笑了,“傻小子。”

说这么几句话的工夫,两个人又越靠越近、越靠越近。万山雪这次直接抵住了济兰的胸膛,虎着脸说:“行了。别在这儿肉了。我瓜子儿呢?”济兰一指旁边小簸箕里的瓜子儿,他看了一眼,“行。我先出去,一会儿你再出来。”

说罢,万山雪捧着他此行的本来目的,一簸箕瓜子儿,走了出去。剩下济兰迷茫地站在原地。

万山雪回来的时候,戏台子上已经唱到了《红月娥做梦》。这是个单出头,还是刚才那个女角唱的。虽然他是个男人,可也有一把极甜的嗓子,把大家伙儿都唱得摇头晃脑的。

“你脖子上有印儿。”

万山雪的屁股刚沾上板凳,郝粮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他差点儿跳起来,一下子捂住脖子,就看见郝粮笑吟吟地看着他:“逗你玩儿的。”

万山雪瞪了她一眼。

“咋了?让我诈出来了吧。”她得意洋洋地抓过一把小簸箕里的瓜子儿,放在手心嗑了起来,“你俩……?”

万山雪只好一个劲儿给她使眼色:“在这儿别说这个……”

郝粮深深地看了万山雪一眼,又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看《红月娥做梦》,想到这时候应该唱一出《大西厢》,毕竟她才是那个小红娘啊!

这么想的时候,济兰从灶房里头溜了出来,本来想往这边来,一转头,只见万山雪给了他一个极为用力的眼色,他只好往另一桌去——另一桌上,就坐着邵小飞,正痴痴看着台上的红月娥。见济兰来了,邵小飞有点儿扫兴,挪了挪屁股,给他让了半个板凳出来。

济兰坐下了。

邵小飞用眼尾乜着他,手里抓着一把花生,嚼着嚼着,忽然说:“我刚才都看见了!”

济兰心下一动,缓了几秒,才说:“你看见了……?”

“可不咋的。”轮到邵小飞摇头尾巴晃了。看着他这个得意劲儿,济兰皱起眉头,四下一看,看见众人都在看戏,没人听他们两个人说话,刚要开口,邵小飞又说,“你想要坐大柜那桌儿,人家不待见你,狠狠瞪了你一眼,是吧!”

济兰的肩膀略略一松,自己也觉着很可乐似的,摇头笑了:“……这都让你看出来了。”

邵小飞翻了个白眼:“那当然。你哥我,火眼金睛。”

“你?哥?你今年几岁?”

“十八了!”

“……那你应该叫我哥才对。”济兰道,也从桌上抓了一把花生,和邵小飞不一样,他不是为着吃,只是很专注很仔细地剥开花生壳和里头的红皮,“怪不得他不让你常到山上来。”

“什么他他他的!你放尊重点儿,叫大柜!”邵小飞斥责道,“没大没小。再说了,大柜不让我上山……那是,那是担心我。可是要我说啊,我的枪法,那可比你强多了。”

“是,是。你管直。”济兰笑道,有点儿心不在焉,已经剥好了几个花生米,放在桌边一角,“大柜待见你。”

“这你是说对了。他待见我,不待见你。”邵小飞得意洋洋地一挑眉,往地上一“呸”,吐出花生皮儿,“我和郎二哥是同乡,大柜来之前,我就做绺子的花舌子了!”

济兰平静地看着邵小飞。过了一会儿,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补充道:“半个行了吧?半个……”

“你说,大柜是后来的?”济兰仍在扒他的花生,想象着他扒的是某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人的衣裳,有一搭没一搭似的问邵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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