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报什么警!”褚莲突然厉声道,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瞪了起来,牙答汗嗫嚅着,他看见褚莲的后槽牙也跟着咬紧了,灯光照在他脸上,却是一片的惨白,“就许咱们去耍弄人家、骗人家,不许人家来砸咱们家?没有这样儿的道理!”
牙答汗不敢作声了。褚莲仍兀自喘着粗气,仿佛刚才那些石头,不是砸在房子上、玻璃上,而是砸进了他的心里头。他单手搭在腰上,转过头,凝视着客厅熄灭的壁炉,这么平静了一会儿,感觉自己都被夜风给打透了,终于才问道:“济兰呢?”
“罗先生、难受,睡觉。”
褚莲的脑子略略冷静了下来。这么早就睡了?真是病了?不过刚才这么大的动静,牙答汗都下来了,咋也没惊动济兰?他感到蹊跷。跨过一地狼藉的玻璃渣,他往楼上走去。留下牙答汗一个人在客厅收拾。
玻璃渣子的碰撞声渐渐远去了,二楼仍很安静。走廊的灯关着,褚莲摸黑走到卧室,轻轻推开门去,屋里也是一片黑暗。窗帘没有拉上,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勾勒出床上睡着的隆起的人影,仿佛仍睡得很熟,刚才那番动静,一点儿也没有惊动他。
睡得这样沉?会不会是发烧了?
褚莲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好像有一半是担忧,又有一半是“这样也好”的感受:若是济兰病了,睡得沉沉的,那些难听的话,也到不了他的耳朵里去了。
褚莲轻手轻脚地走进卧房,济兰沉沉地睡着,连褚莲走进来也没听见。褚莲倒想要问问他有没有吃晚饭,可是又想,现在把他叫起来也不好。于是走到床前,想要给他掖一掖被角。
济兰侧身躺着,面色潮红。他身上盖着五斤的棉被,却仍微微地打着哆嗦;他眉头紧皱,原本花瓣似的水红色的嘴唇却如同枯萎,纸一样的苍白……从他的脖颈上,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一颗颗细小的红疹子,似乎是痒,他口中偶尔发出一声浅浅的低吟,想是极为难受。
褚莲伸手一摸,济兰的额头火烫火烫,简直就像是一块碳那么烫!褚莲浑身发冷,紧接着走了出来,将门微微掩上了。他冷静了两秒钟,又飞奔到对面的书房去打电话,电话本翻得刷拉拉地作响,终于让他找到了那一行——申翰医生。
电话打过去,等、等、等了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抬头一看,书房的挂钟上指针宛然,九点钟。申翰应该不至于睡得那么早吧?连电话铃都听不见?
谢天谢地,电话“咔”一声,被人接了起来。
“……喂?大半夜的打电话过来……是济兰吗?”
褚莲心想,我还巴不得是他,而不是我来打这个电话。他张口说话,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
“申大夫。你可能得带着口罩什么的过来……我也不清楚。济兰发烧了,昨天他说嗓子疼,但是我看不好……像,像烂喉痧……”
申翰很快说:“知道了。马上就到。”
电话挂了。褚莲在书房里深深地呼吸。他坐在济兰最常坐的这把皮面椅子上,等。他听见牙答汗的脚步声,立刻出声道:“我在书房。”
牙答汗果然推开门,站在门口,说:“收拾、完了。”
褚莲咽了口唾沫,喉结慢慢滑动了一下,温声说:“那就下楼去吧,一会儿申大夫要来,你给人家开门。不要你上来的时候,你就别上来。卧室也别进,明白吗?”
牙答汗显得有些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乖乖地下去等人了。
十一点半,申翰到了。
还是拎着他的小药箱,只不过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算得上是全副武装。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没一会儿,申翰就走了上来,褚莲站在书房门口等他。见了褚莲,他也很干脆:“卧室?”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又说,“我进去看看,你别进来了。”
过了一会儿,申翰走了出来。没拎着他的小箱子,戴着医用手套的手却抓着两个缝得很厚的口罩。褚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是烂喉痧……?”
这种病只在褚莲的记忆里,在母亲的只言片语里出现过。他并未真正见过得这种病的人,只知道是隔壁围子那个叫二丫的小姑娘刚刚十岁,得了就死了。他感到由内而外的冷,眼前忽然又闪出济兰潮红的双颊和惨白色的嘴唇——他不动声色地扶住了门框,稳住了身形。
“是。学名叫猩红热。”申翰说,把口罩递给他,“哈埠这几天有俄国难民过来,带了病。不少人都给传染了,每天得死个三四十的……”
褚莲眼前一黑,一时间天旋地转,好像所有的声音都跑远了,但是那是他的幻觉,因为他还稳稳地站在地板上,两条腿像是扎了根!
“大夫,你说怎么治。需要什么?”褚莲问。
申翰说:“跟你上次一样。需要磺胺。”
“好。我买,需要多少,买多少。”
申翰抬起眼睛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褚莲强笑道,“钱不是问题。只要有个数。”
“问题就是……没有。”申翰说,声音低低的,“刚才也说了,这几天感染者众,不管是医院的还是……门路的,磺胺都没有了!”
又来了,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让他想吐——
“没关系,没关系……磺胺我去找,不管什么办法,我去找。其他的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你先都告诉我吧。”
申翰的叹息声轻轻的:“现在也只能采取物理降温的方法了……你们进去的时候,要戴口罩,以免呼吸和飞沫传染。还有就是,长的红疹子会痒,最好看着点儿,别让他挠。”
走之前,申翰似乎欲言又止,但是他仍说了出来,他看着褚莲的眼睛说的:“磺胺非常重要。有些人靠着自己能扛过去,但是……所以你必须尽快,明白吗?找到磺胺了,就立刻联系我。”
第99章 求人办事
今天是三月份的最后一天, 自从武开江之后,天气暖得出奇的早。现在出门,街面上有穿棉袍的、穿大衣的, 什么都有。还有一些时髦男女,只靠一件立挺的西洋大衣来抗风。
陈元恺走下电车, 在街巷里穿行。这是他今天一上午跑的第六条街, 从步履匆匆的行人之中穿过, 四处张望着。这条街上依稀散落着一些小摊贩, 他走在街上, 一一看过去,每一张脸都不是他想要找的,更别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他走得累了, 停下脚步, 只感到原来在一座城市里找一个人是这么难的事情。
难道是已经卖光了,走了?他心头失望,正站在原地, 不知道何去何从之时,忽然听见有人问道:“先生, 买几条毛巾, 擦擦汗?”
他转过头去,一个肤色很深的中年男人正殷勤笑着,给他递来一条毛巾;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脑门子的热汗。他一只手接过来擦汗,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个萝卜片递了过去。
“谢谢, 谢谢先生啊。”那男人笑得见牙不见眼,粗糙的指腹摩挲着那块萝卜片上的纹路,尔后十分爱惜地将它收了起来。
陈元恺心头一动,忽然问道:“老哥, 你见没见过一个卖毯子的男人?”
那男人咂吧着嘴:“卖毯子的男人……?”
“对!卖毯子的男人,说是一百一条呢!卖明珠毯。”
男人这下又笑了,他看见他发黄的参差的牙齿。
“诶哟!那您可是问对人了。前几天,他就在我旁边卖!吆喝他那个‘明珠的毯子’”朱老三点头哈腰地说,可是说着说着,眼睛又眯了起来,“就是我这个记性……”
陈元恺微微一笑,从怀里又掏出两片萝卜片,递给他。
朱老三粗糙的手指头又有得摩挲了,他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几天以前,大概五六天吧,他过来卖毯子,我走街串巷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这么个小贩。——要我说,他那什么‘明珠毛毯’肯定是假的!人家那么大的厂子,就算不干了,也不会把尾货都给他呀!”说到这儿,朱老三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又想到眼前这个打听怪人的年轻人也很奇怪,不由得收敛了一下,又笑起来,“也不知道他到底咋想的,那么多毯子,一条也卖不出去。人家来问价,他第一天还说六十,没几天就说八十,要不是他走了,我看今天就得说一百了!”
“他这么说啊……”陈元恺不禁失笑,摇了摇头,嘀咕说,“怪不得人人都说他受了刺激疯了……”
朱老三观察着他的神色,陈元恺回过神来,朱老三立刻收回了眼神,又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剩下的我可……可不清楚啦!”
“他今天没来?那他昨天来了么?”
“昨天也没来!”朱老三翻着眼睛回忆,一边回忆一边掰着手指头算数,“这么一算,两天没来了。不过想想也是,他那假毯子卖不出去,来也没用。”
*
周楚婴病了。
自打那天那一场失败的约会之后回到家,第二天,她就大病一场。先是嗓子疼,然后是发烧,浑身起疹子,因此这几天,一直是周楚莘在家里照顾她。
说句实在话,他打小就不喜欢这个妹妹。
娘怀孕的时候,他天天陪在娘身边,盼着她给他生一个弟弟出来。他的个子长得不高,总是受大哥的欺负:他喜欢一边叫着“拔萝卜”,一边两只手抓住他的脑袋,把他往上拔去。等真给他欺负哭了,又骗他说,这样能长个儿,长大了,比他还高。他半信半疑。等娘又有了小宝宝,他就不禁想道,要是个弟弟,他也可以拔弟弟的“萝卜”,借此来看看,这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
彼时大哥已经开始跟着爹学徒,已经很久没有拔他的“萝卜”了;三弟又脸皮薄,欺负一下就哭。他想要一个新的玩伴。
然而,还没等到新的玩伴,娘就为了这个孩子难产死了。
他讨厌这个孩子。
他见到了刚出生的周楚婴,皱皱巴巴、浑身发红,像是一只小耗子,抱在满面泪水的父亲的怀里。他近乎怨恨地看着,想道,这么丑的一只小耗子,也能钻破了娘的肚子,就这么把娘给害死了么?
没人理会他的怨恨。而之后的事情更是让人恼火。
爹老来得女,又因为娘为了她死了,这新出来的老四,打从到人世间来的第一声啼哭,就注定得到爹的偏疼;三岁的时候,她就能骑在周雍平的后背上“骑大马”,那可是爹啊,谁看他跪过?再大一点儿,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惯得她无法无天……今天要去做新衣服新鞋子,明天又要去看电气影戏,不光是花钱如流水,眼睛里也根本没有什么长幼尊卑,天天对他这个二哥呼来喝去的!好像他成了她的跑腿似的!
现在也是这样。
周楚婴的病来势汹汹,而且传染,他又成了那个万般无奈的跑腿跟班,到处去给她张罗磺胺之类的药品——这病实在太凶险了。爹一夜之间霜白了两鬓。
唯一的幸运是,通过人脉和关系,他们还能在军队里找到门路,用十倍于黑市的价格,买上几支磺胺嘧啶来。
周楚婴渐渐地退了烧了,浑身起着疹子,痒得厉害,总是要挠。周楚莘只好虎着脸说:“不许挠!再挠给你捆起来!”她一扁嘴要哭,他就又说,“挠坏了留疤瘌,看你以后咋嫁人!”然后就被飞来的枕头打出房去了。
看她这个精神头,周楚莘略略放下心来。
下午三点多,他甚至有心情吃了个“下午茶”,给爹和大哥还有三弟打了电话,说楚婴没事儿了,壮得跟牛犊子似的,还有力气打他,让他们不要担心,晚上也不用急着回来。这程子商行事忙,他们就不用赶着回家了。
吃过了下午茶,刘姨进来说,外头有人叩门。
“谁啊?”他问。
“一个挺高个儿的男的,长得怪俊的。”刘姨岁数大了,又寻思一会儿,终于一拍巴掌,“就是前几天,来家里做客的那俩人里的一个!”
褚莲站在周家大院的大门外。
周楚莘从院子里的楼梯上看见了他。第一眼看见他,心里头想,这人怎么还敢上门来?第二眼,那种恨意从心头里漫上来,让他咬牙切齿:他就这么不要脸?!
但是他深吸一口气,仍绷着脸,显出一种冷冰冰的气魄,没有直接扑上去厮打他。
“你来干啥?”周楚莘甚至没有走下楼梯。他站在拐角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他的朋友。他曾经的朋友。
“我来看看四妹子。”褚莲说。他显得憔悴而疲惫,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纸箱,或许装着酒,或许装着补品,“家里有根老参我带来了……四妹子病了,给她补补身子。”
“用不着。”冷光在周楚莘的眼镜片上一闪而过,“你走吧。”
他如愿在褚莲的脸上见到了一种无措的尴尬:对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抿紧。只是那一瞬间的动作,很快他脸部的英挺的线条重新变得坚硬起来,又变回了那个他所熟知的匪头子。
“要是四妹子还病着……我把东西留下。”
“带着你的东西滚!”周楚莘厉声道。他一点儿也不怕他,“滚!”
然而褚莲的两条腿,就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他一动不动。周楚莘不由得扬声喊道:“刘姨,咱关门!”
刘姨觑着他的脸色,又转向褚莲,口中还说:“小伙子,你走吧……有啥事儿,之后再说,啊。”说着要往外推他。可是她终究是一个中年女人,推不动这铁塔似的汉子。她求助一般地望向周楚莘。周楚莘几乎是同时“咚咚咚”地从楼梯上走下来了,走到了褚莲跟前!他一把攥住了他的领子,褚莲一动不动,他发现自己比对方还要矮上半个头。
“叫你滚,你个二椅子,听不懂?!”
他心里头指望着这句话能扎褚莲的心,让褚莲痛苦万分,痛苦到在他眼前跪下!可是没有,褚莲仍一动不动,任由他抓着自己的领子。刘姨在两个人身边直拍大腿,口中嚷道:“这是干什么呀,这是干什么呀!”
“我不信你是为了看我妹来的。”周楚莘一字一顿地说,两个人挨得极近,“你来干啥?来看她笑话?还是你现在知道了,得罪我们家,是什么样的下场,来求饶了?!”
褚莲的双唇紧闭着。离得太近了,周楚莘几乎看得清那上头干涸的唇纹。
“不是。”他说,“我是来道歉的。还有求你的。”
“求我?”
褚莲的眼神转过去,看了看周家的楼梯和房子,仿佛透过墙壁,已经看见了周楚婴的房间似的。
“看来我没猜错,四妹子也病了。”他轻轻地说,眼神又扫回来,扫在周楚莘的脸上,“你们绝不会放任她病着的。因为她得的是猩红热。”
一旁的刘姨捂住了自己的一声惊呼。
“……那又怎么样!”周楚莘咬牙切齿道。
“我想来问问你,哪儿能买到磺胺……”褚莲说到一半,一只拳头猛地砸在了他的脸上!他一下子站不稳,往后退了退,刘姨尖叫起来,他踉跄几步,到底还是站住了,周楚莘刚刚打到了他的颧骨。
“滚!滚出我家!”周楚莘终于破口大骂,几乎是跳着脚地骂,他镜片后的一双丹凤眼因为愤怒而睁大了,同时盈满了泪水,“滚!别再让我见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