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 第72章

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正剧 群像 近代现代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又是憋屈大柜……

第100章 雪中送炭

“我只求你这一件事——”褚莲不禁喊道。可是周楚莘的脸, 立刻就让他把剩下的话噎在了嗓子眼儿里。

这是褚莲第一次看见周楚莘这个样子。

哪怕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拔枪就射,把对方吓了个半死, 周楚莘也没有这么样的暴怒过。他知道周楚莘是个自恃身份的知识分子,十分的好面子, 从不露出那种暴跳如雷的粗野样子。此刻, 褚莲左侧的颧骨一跳一跳地钝痛着。然而这一拳, 他却只能受着。他的胳膊都没有抬起来过, 他无法反抗现在的周楚莘。

“滚!滚!”周楚莘喊道, 好像下一秒,他的眼泪就会夺眶而出,于是他只好紧着吩咐刘姨, “……刘姨关门!”

两扇漆成朱红色的铁门在褚莲的面前合拢。门缝渐渐地缩小, 直到成为一线,周楚莘怨恨的眼睛渐渐消失在了门后。大门关上了。

褚莲一个人站在门外,手上仍拎着那不受待见的礼物。今天下午, 他一个人过来,难道又要一个人走回去?回去的路上, 他的心里会装着沉甸甸的绝望……不, 这绝望一早就在他心里头,让他一步也走不动。但是他还是得回去,回去看看济兰到底怎么样了……

回家之前,他先去了一次汇丰银行, 今天是银行拨款的日子——这用房子的抵押换来的钱,今天就到了他们账上了。柜台前,那收银员看了他好几眼,给开了票子, 最后终于忍不住说:“先生,您的脸——”

褚莲摸了摸自己肿起来的颧骨,想要笑一下,只是实在笑不出来,于是只好吃痛地咧了一下嘴,收银员立刻收回了目光。

他没急着立刻汇给那些催得死紧的客户,只是拿着汇票,告别了收银员,往家里走去。天色擦黑,夕阳把他的背影拖得极长,像是一条沉重的尾巴,因此也拖着他的脚步。等他走到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现在的小洋馆再不像往常那样光鲜漂亮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和济兰已在这个地方度过了五年的光阴。尽管这座小洋馆的形态和雕花还是那么洋气,还有着漂亮柔婉的女儿墙。可是此刻,它的窗子全都碎了,门板也破了一个大洞,都用纸糊着,显得不伦不类,又饱受蹂躏、满是伤痕。门口的台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泼了红漆,在雨后变成了浅红色,像是这房子流出来的血水。

一瞬间,褚莲感到心痛已极。

他停在门口,深深地吸气、又长长地吐出来,一个人站着,反复吐息,平静了片刻。然后他才掏出钥匙,十分没有必要地开锁进门。下了香炉山后的无数个日夜,他都是这样回家的。那么现在也应如此。

牙答汗在家里,一楼却没有人影。他放下东西,走上二楼,从书房拿了口罩戴上,正看见从卧房里出来的牙答汗。牙答汗用食指比了一个“嘘”在嘴唇上。

“还睡着?”褚莲轻声问道。

“中午。醒过来,问你。”牙答汗说,摘掉了自己脸上的口罩,“吃了,饭。还可以!又睡了。”

“还烧着?”褚莲又问。

牙答汗点点头。

一会儿叫济兰起来吃点东西吧,晚上也不能饿着啊。褚莲想道。他摸了摸自己裤兜,他知道,那里头装着一张热乎乎的汇票。现在,天平的两端放着两样东西:一个是明珠,一个是济兰。他之所以没有立刻给客户汇款,全是因为他准备留着这笔款子,买现在正有价无市的磺胺。可惜,周楚莘没有给他提供任何门路。世界上居然有想花却花不出去的钱!

他刚刚张了张嘴,书房里的电话响了,褚莲跟牙答汗点了点头,到书房去接电话。

他本以为还是这几天催得最紧的那个客户,于是接起来,如同条件反射一般地,他说:“王掌柜的么?您再宽容我几天吧,款子还没到——”

听筒对面是一片沉默的安静,褚莲的那一套话停了下来,两个人都默默的。过了几秒钟,他忽然问:“楚莘?”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声音,只不过,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不好意思。我是谷原洋行的伙计。您是褚先生吗?”

*

第二次站在谷原公馆的门前。这次只有褚莲自己,一个人。

上次为了替济兰赔罪,他拎了一盒礼品。但是这一次,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裤兜里揣着一张汇票,但他怀疑,上面究竟要添上多少数额,才能挽回济兰的性命。他抬头望去——上一次,他嫌这栋屋宅低矮压抑,现在再看,却感觉这屋子好像拔地而起,铺天盖地地朝他压来,几乎令他喘不上气。

他按响了门铃。

这次来应门的不再是那个年老的日本女人了,而是一个小伙子,话很少,但中文说得不错,应该就是昨天打电话的那个人,看见他来,只是说了一句“您来了!快请进!”,褚莲跟在他身后,三年后第二次踏进了这栋房子。

“谷原先生走之前,交代我一定要帮助您……不管是什么事情。”那小伙子说,笑容十分得体,褚莲甚至有点儿分不清他到底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了。为了缓解这种尴尬,他只好寒暄道:“真是麻烦你了……谷原回日本有几年了吧?一直没有听说他的消息……”

据传,谷原孝行和其父亲回到日本,是因为他父亲在某一天突然产生了自己大限将至的预料,加上自从他的大儿子死后,他的身体确实一天不如一天,干脆带着这个新认祖归宗的私生子回到日本,以处理后事。

——这当然是对外的说法。另一个说法来源于周楚莘:就是因为谷原孝行的母亲是一名日本妓女,他自小就在日本妓馆里长大,说一口地道的京都话,他父亲为此事一直大为光火,再不能忍受听着儿子像妓女一样说话了,于是带着儿子回日本去,学“正宗”的日本话。更别提那些日本人繁琐的规矩、走路姿势、跪坐姿势……还有俄语和英文……

那人仍带着一副假面般的笑脸,但是褚莲知道他没有恶意。

“是。谷原先生父子二人,回去日本两年多了。”他一边说,一边引褚莲在客厅里坐下来。客厅十分安静,那些沉默地擦着地板的日本女人消失不见了。只有低矮的天花板,罩着他们两个局促的男人。这座房子空空荡荡,却依旧整洁如新。

“什么时候回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男人个子不高,垂下头去,通过这个恭谨到夸张的动作,褚莲最终判断他是个日本人,“昨天,我接到电话,说您需要磺胺。”

褚莲愣住了。

紧接着,一种格外酸涩的感受在他心口流淌开来——会是谁打的这个电话呢?他问了出来,可是他心底里已经知道了那个答案。伙计脸上露出为难的微笑:“……是个匿名的好心人。我答应了不能说,对不起。”

褚莲默默了一会儿。那伙计起身,从客厅一角的小柜子里翻找出一个小盒子来,拨开锁头,他打开盒子,精心铺好的红丝绒上,摆着几支透明无色的注射液,这就是——

“磺胺。”伙计说,两只手托着这只盒子,几乎是把它举到了褚莲的眼前,那几支价值千金的消炎药,就静静地躺在盒子里面,触手可得,真实到无以复加。褚莲接了过来,心头上的那片阴影缓缓淡去了,他感觉自己的双肩跟着松弛下来。沉默了片刻,感到自己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他问道:“多少钱?”

“不,不需要钱。”那人说,那笑容就像是焊在他的脸上,“这是,送给您的。”

“怎么会不需要钱呢?”褚莲问道,“这肯定用了你们洋行一大笔钱。”

“一点小钱,何足挂齿。”那人说,看见褚莲的表情,又立刻补充道,“我没有骗您。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方法。”

眼下这种东西,连申翰都搞不到,医院也告罄,那就只能是来自黑市,或者……干脆来源于军队。

关东军。

真奇怪,这小盒子只有这么大一丁点,在褚莲手中,却重逾千斤。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掏出了那张汇票,它一直放在他的裤兜里,贴着他的大腿,这么一摸,甚至还是温热的:“给你,拿去吧,其实没多少。我不能……让你们垫付这么大一笔钱。”

“您太客气了。”伙计说。

“拿着吧。”褚莲坚持道。世界上有些人情,是欠了莫如不欠的。就算他出身草莽,也知道这个道理。尤其是现在……尤其是……日本人。他心里有一种古怪的感受,但无法言说。

伙计终于没有勉强他,双手收下了那张汇票。然后他仍是那副恭谨的样态,一直将褚莲送到门口:“下次有什么需要,请直接到这里来,或者给谷原洋行去电话。我们一定会帮助您的。”

握着这个小盒子,褚莲不由得想道,谷原孝行究竟知不知道,他留下的这句话,救的是谁的性命?他不在这里,或许真是一件好事,如果他在这里,知道他要救的是济兰呢?毕竟济兰给过他那么大的羞辱!

但是那又怎么样?济兰终于是有救了啊!

走出老远,褚莲手里握着那只小盒子,回头望去,只见那伙计仍保持着鞠躬的姿态相送;他看见他乌黑的头顶,终于只是一瞥,叫了一辆黄包车,心事重重又归心似箭地回家去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

第101章 苏醒

没用多久, 申翰在当天晚上就赶到了小洋馆。

足足十支磺胺嘧啶,无论如何也够用了。要是有剩下的,挂到黑市去, 甚至还能赚上一大笔。不过他只管他的事儿。

透明的药液推入青色的血管,针头缓缓拔了出来;申翰捏下来一块棉花, 按在针孔上, 褚莲在旁边看见, 立刻接了手, 好容申翰去解开扎住济兰手臂的皮筋。济兰瘦了, 他皱着眉头,陷在柔软的被子里,脸色潮红, 只有口鼻部微微发白, 红疹子从脖颈向脸上蔓延,今天已经长到了双眼的下方。这两天,即使是在睡梦里, 他也总要伸手去挠,牙答汗和褚莲轮着看守他, 要是有点儿要抬手的意思, 他们就轻轻地按住他的手,直到他再次沉沉入睡。

“如果见效的话,一会儿就能醒了。”申翰解开那根皮筋,把它塞回到自己的小木箱子里头, 转头又收拾起注射器来,“还是像我说的,他起疹子算是起得厉害的,这些疹子都不能挠, 挠了要留疤,感染就更麻烦。过阵子还会脱皮……明天我再过来,给他打一针,不过我估摸着明天就能退烧了。”

褚莲都一一听进了心里头,口中应着,把济兰的袖子又拉下来放好,手臂放回被子里,起身亲自送申翰到门口。

“说实话,我真是不知道你从哪儿弄来的磺胺。”临走之前,申翰推了推眼镜,格外深长地看了褚莲一眼,“要是剩下几支,你卖不卖?”

“看情况吧,看情况。”褚莲打着哈哈,送走了申翰。

果然如同申翰所说的,济兰在当晚十一点钟多一些就醒了。

屋子里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子上的纱帘映在屋里,使得一切都染上一层流银般的影子;天花板上的吊灯也折射着那奇异的月光,在济兰刚刚睁开的眼睛里头闪烁。然而他感觉到一种极致的干渴,还有喉咙里如同刀割似的疼痛,他想要张口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想要动一动,身上的被子又重得了不得,压得他抬不起胳膊。借着月光,他看见床边一道朦胧的影子——这被子这么沉,也有趴在这儿睡着了的人一半的功劳。

济兰动了一下。

趴在床边的人几乎是立刻就醒了,那山似的脊背动了起来。褚莲一下子坐了起来,原来他正坐在地板上。济兰沙哑地说:“想喝水……”就这三个字,让他如同吞了刀片一般,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你醒了?你别动,我去给你倒水。这几天都没吃多少东西,喝点粥先。”褚莲抓来枕头垫在床头,扶着济兰坐了起来,“我要开灯了。”

他的手心粗糙、温暖而又干燥,轻轻盖在济兰的眼睛上,“啪”地一声轻响,室内灯光大亮。

济兰的睫毛搔着褚莲的手心。过了一会儿,他仿佛是很乖巧地说:“可以了吗?”

“可以了。”那只手挪开了,离开之前,还摸了一把他汗津津的额头,“出汗了,这是要退烧了。你靠一会儿。”

济兰揉了揉眼睛,靠在床头睡眼惺忪地等着,全身都痒,他不舒服地扭了扭。但是很快,他又听见褚莲的脚步声——他端着一碗热粥上来了,这一砂锅的粥一下午都热着,就是为了让济兰醒过来的时候有口吃的能垫垫肚子。

济兰果然饿了,他端着碗喝粥,破天荒地喝得秃噜噜作响,连褚莲都哑然失笑,摸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慢点儿喝,看呛着。”然后他说完这句话,济兰几乎是立刻就呛着了,褚莲一个劲儿地给他拍着背。

就这么狼吞虎咽地吃完一整碗粥,济兰的脸色眼见着好了一点儿,身上也有了点儿力气。褚莲一直看着他,直到他把空碗里的米粒子、皮蛋和瘦肉丝儿都搜刮干净了,才笑着说:“还想吃?那就再来一碗,给你熬了一锅,一直热着,就等你醒过来喝。”

济兰摇摇头,又拉住褚莲的手不放,嘟哝着问道:“几点了?我睡了……两天了?”

“嗯……大概快十二点了吧。”褚莲笑了一下,就势坐到床边,为济兰理了理汗湿的鬓角,“你是小猪,小猪盖被,特别能睡。”

济兰咬着碗边,带着点儿气地笑了。

“我嗓子好疼……你还气我。不光嗓子疼……”他不禁扭动了一下,“身上还刺挠……你帮我挠挠后背……我脸上也痒!”

“不行,大夫说了,不能挠。”褚莲把他的手给按住了,这回轮到他管着他了,济兰的眉毛都要竖起来了,“真不能挠,挠坏了留疤,贼难看。”

济兰瞪着他。褚莲也正看着他。

济兰眼前的这张脸,消瘦了,比起他昏睡之前,仿佛一夕之间就显出一种年龄感来;那双水水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下巴上还有青青的胡茬。对着这张笑脸,济兰忽然一句任性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可是按照他病中的脾气,还是一倒头,把自己摔进了被子里。身上又开始刺挠,让他在床上蹭了起来。

“别蹭!”褚莲又去按他,口中笑骂道,“你比年猪还难摁!好了好了,我给你拍拍,行不行?拍一拍?”

济兰的眼睛里含着一汪水,把脸埋进了湿浸浸的枕头里去。

“好了,好了……”褚莲拍着他的肩膀、他的背、他的手臂,以此来缓解疹子的瘙痒,声音放得又低又柔,济兰从里面听出了一丝疲倦的沙哑,“拍一拍,不痒啦……我们格格这么爱漂亮,挠坏了咋整啊?”

济兰顿时心生委屈。他往常并不这么脆弱。可是在病中,有人哄着,他立刻就放任了自己。

“我不管!”他叫起来,枕头里的声音闷闷的,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你打我,你不喜欢我!我变丑了,你就高兴了!”

褚莲哭笑不得,仍碎碎地拍着他,像是给个婴儿拍奶嗝似的。

“还记仇呢!对不起,我给你赔礼道歉,行不行?我那天不该打你……”

济兰把脸埋得更深了,好像要借此闷死自己。褚莲不得不把他从枕头里拔萝卜似的拔了出来。济兰的脸上亮晶晶的,或许是汗水混杂着眼泪,脸颊上是红色的小疹子,眉头拧着,嘴巴撇着,看起来好不可怜。褚莲心头一片酸软,把他拥进怀里,手还拍着他的背,哄道:“不该打你,不该打你。都是我不好,我们格格大人有大量,好不好?不然你打回来,打多少下都行!”

济兰趴在他肩头喘着气,听起来不像真的哭了,可能还是痒得难受,但是终归还可以忍受。过了一会儿,济兰才说:“你以后不能打我。”

“我绝不打你。好不好?”

“你以后也不能骂我……骂我骗人!”济兰说,褚莲感到他温热的鼻尖正贴在自己的颈窝里,湿漉漉的,“就算、就算我很坏……我对你也那么好!我对谁坏,也不会对你坏的。”

“好,好……”褚莲拍着他、哄着他。

“如果哪一天我很坏,你也得相信我……你不能不相信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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