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 第89章

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正剧 群像 近代现代

“哦?”

“欸呀……”周雍平赔着笑脸,手帕攥在手里头,“说什么楚莘的死要怪在您头上?真是胡说八道!这不是我们周家的意思!这些人跟我们也一点儿关系没有!我生怕您误会,紧赶慢赶地过来,就是为了跟您解释这件事……往后的生意,咱们还是跟以前一样,您说咋样?您可千万别为了这些人,跟我们周家有什么嫌隙啊!”

谷原孝行又瞄了济兰一眼,然后他慢悠悠地收回眼神,很轻微地笑了一下。

“怎么会呢。”他淡淡道,“您完全是多虑了。楚莘先生的死,我也很遗憾。不过,生意上的事是生意上的,您大可以放心。这种暴民每天都有,完全不会影响咱们之间的合作。”

周雍平笑了,从刚才心惊胆战的紧绷里松弛下来;一转眼,看见济兰还站在那里,又说:“您们继续聊?”

“不用了。明珠厂那群工人们已经被处置到警察局去了,我相信罗先生还有事要忙。”谷原孝行说,那张苍白的脸孔终于彻底转了过来,直面着济兰,黑眼仁又大又深,“何况……我们已经聊完了,对吧,罗先生?”

第127章 茶室

夜幕悄然降临。

谷原孝行提着一盏灯, 走过被踩得一片狼藉的地板,一直走到敞开的拉门前,穿上了摆在廊下的木屐。

他走在纯白色的石子小路上。木屐敲击着小石子, 声音笃笃动听,清脆悦耳。

这座庭院是他的父亲刚来到北满时所建, 据说耗费了很多的心血, 靡费巨资, 请了日本本土的建筑设计师来造的。这是他们在北满事业的起点。

走过假山石和雪白的沙土, 绕过庭院里的添水, 那竹筒子里的水流仍是潺潺的;他穿过一丛大型盆栽,终于走到了一个极朴实、极小的木制小房前——这地方几乎与整个庭院融为一体,分不出彼此。房前有几阶称得上是细小的石质台阶, 谷原孝行踮着脚走了上去。

房子这么样的小, 门也是那么小。小到只能佝偻着腰,几乎是匍匐着进去——这是父亲造这庭院的附属品,父亲说, 这是展现了人的谦卑,于是禅道就在茶道中领悟。

狭小的房间里, 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地方。褚莲就躺在这里。

他的两只手还给粗暴地捆着, 就这么趴在地板上,满头满身的汗水,于是他皮肤上的潮气充盈着这间装饰古朴的斗室;因为吃力地呼吸着,褚莲的背脊也跟着一起一伏, 于是他的气味也随着这种喘息更加地逸散。他身上的衬衫完全湿透了,紧贴在他的皮肤上,透出里头的肉色来。

听见动静,那颗汗湿的、英俊的头颅吃力地抬了起来。

谷原孝行跪坐着, 却仍然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醒啦。”谷原孝行温和地说,“怎么是这个姿势?”

这是明知故问。他看得出来,是褚莲在这间几乎是腰都不能直起来的斗室里竭力地挣扎过、嘶喊过,想要让那个人听见他、找到他。只可惜,这间屋子的墙壁那么厚,谁也听不见他。

褚莲喘着气,仍说不出话。甚至于在他的眼中,谷原孝行其实有两个,这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而他连晃晃脑袋的力气都没有。

“你等的人已经走了。”谷原轻声道,“跟周雍平一起。真遗憾。”

褚莲的头仍抬着,为了维持这个姿势,他的全身都在颤抖。

“对不起,剂量重了一点吧。”谷原孝行伸出手,帮着褚莲托住了他的下巴,那上头已经长出了一些短短的胡茬,轻轻地扎在他的掌心里,于是他笑了,“我就说,你可把葵得罪得不轻,他好像把一整支的剂量都推进你身体里了。”

说到这里,谷原像是自以为讲了一个很亲昵的笑话,自己一个人乐不可支起来。

他笑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样趴着不舒服?我来帮你吧。”好像终于想起来这回事,他两只手抵着褚莲的肩膀,把他翻了过来,让他如人所愿地靠在墙壁上,面对着一张冷清的茶桌,上头摆着一个花瓶,花瓶里的花儿蔫头耷脑的。

“你不能说话,忽然好冷清啊。”他自顾自道,“褚莲,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褚莲闭口不言,甚至连眼睛也闭上了,偏过头去,是个拒绝的姿态。

然后他膝头一冷,是谷原孝行靠了上来,似乎是他的体温低于常人,加上现在的褚莲本来就满身大汗,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但是谷原孝行仍兴致勃勃地,讲起了他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武藏国,住着一个贫穷的樵夫。有一天夜里,他跟师父上山伐木,却遇上了暴风雪,只能和师父在山上留宿一晚。”

谷原的声音沙哑而又轻柔,他就这么趴在褚莲的膝盖上,褚莲的眼珠向下一瞟,就能数得清他头顶的发旋。那盏灯昏昏地映着他的脸,给他冷白色的皮肤上打上一点儿带着温度的柔光。

“夜里,樵夫在暴风雪的呼呼声里醒过来了。睁开眼睛,他看见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正站在床前,对着他师父的脸吹气。樵夫吓坏了,一声都不敢吭,只能在床上装睡。

“但是很快的,那个女人转而俯下身子,看着他。这女人就像雪一样白,周身带着冰冷的雾气,可是她长得那么美丽,娇艳,只是冷得像雪。

“樵夫一动也不敢动,直到那女人开口说道:‘我本想像对付你师父那样对付你。可是你长得这么英俊!我可以不伤害你,但是你要记得,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的这件事情,连你的母亲都不能。否则,我一定杀掉你!’

这样幽暗闷热的小屋里,谷原孝行绘声绘色地讲着这个冰冷而又香艳的故事,他兀自说得津津有味。

“第二天一早,暴风雪就停了。樵夫下了山。对于师父的神秘死亡,他也绝口不提。甚至他自己都忘记了这件事,如此又过了一年时间,又到了冬天。

“这年冬天,他在回村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少女。少女长得甜美可人,娇艳非常;少女说她名叫雪子,父母双双亡故,要到江户去投奔亲戚。现在两个人一见钟情,雪子就此留了下来,嫁给了樵夫。

“好多年过去了。他们一直生活得很幸福。奇怪的是,即使已经生了十个孩子,雪子的相貌仍然如同初遇时那样娇艳动人,还如少女一般。一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下了,夫妻两个在灯下聊起天来。”

谷原孝行压低了声音。现在不也正是一个灯下的晚上么?

“樵夫说:‘你这幅样子,让我想起我十八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你实在是很像、太像了。’雪子在灯下补衣服,闻言问道:‘什么事?’

“于是,樵夫就将他十八岁那年在山中遇到的那个美丽女子的事情和盘托出,全都告诉了雪子,并说:‘你和那个女人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雪子一直听到了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手里的针线活也丢开了。她看着樵夫,悲伤而又怨恨地说:‘那个白衣女子就是我啊,就是这个雪子啊!你没有遵守你的诺言。我发过誓,要是你对任何人提起我,我都会杀了你!可是,看在孩子们的面儿上,我饶你一命。从此后,你要疼爱我们的孩子,你若是对他们不好,我就回来杀了你!’

“说罢,她的皮肤渐渐变得透明,如同春雪消融一般,消散在空气里,只有一片轻柔的雾气,越窗而去。从此以后,谁都没有再见过雪子了。”

谷原孝行的声音回荡在这小小的茶室之中,随着最后一个字的消散,茶室又陷入安静,只有褚莲吃力的呼吸声。

谷原孝行抬起脸来。灯光下,他的脸是那么小,仿佛一个巴掌就可以盖住。然后他说:“怎么样?我很喜欢这个故事。”

他的体温变高了,不知道是由于这间茶室太过逼仄,还是他靠在褚莲的身上,被他灼热的体温暖热了的缘故。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温暖,他贴得更近了一些。

“不咋地。”褚莲开口了,在谷原孝行讲故事的期间,他终于夺回了自己说话的能力,眼前也没有那么晕眩了,“日本的故事,没头没尾的,怪。”

“中国的故事不这样吗?”

“不——”褚莲的汗水在身上慢慢冷掉,他眨动了一下睫毛,额头上的汗珠落了下来,他的语气也很冷,“都挺通俗易懂的。你肯定也听过。”

谷原孝行仰着脸看他。

“农夫与蛇。恩将仇报的故事,听过没有?”

谷原孝行眨巴着眼睛,笑道:“我本来讲了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你为什么总要扫我的兴。褚莲,你真的像一个小孩子。”

说罢,他拍了拍褚莲的大腿,坐起身来,说道:“我很不喜欢这个地方。这是我父亲喝茶的地方,每次来到这里,他都不让我说话,说话也要很小声很小声的……既然你已经能动了,我们出去吧!”

褚莲被谷原孝行搀扶着,不管他愿不愿意,总归都是搀扶着,回到了他最初醒来的那个卧室。

这一整天的惊心动魄,折腾到最后,居然是无功而返。褚莲靠在床头,渐渐才感知到自己的肢体——在茶室的那段时间,它们几乎是好像不存在了。

“该睡觉了。”谷原孝行说,床头的嘉兰仍开着,他为它换了水,“虽然你已经睡了一整天,肯定不困了。”

他离开床头,走到门口,忽然扶着门框转回身来。

“但是你肯定不想见到我,所以……只好让你在这里待着。”他歪了歪头,“现在,麻醉剂马上要彻底失效了,虽然我不生你的气,但是也不想让你再掐我一次——说不定我真的会死掉。”

褚莲沉默的愤怒里,他欣赏着对方额角上的青筋。

“所以,褚莲,你要快一点想通,签好合同,让出明珠的经营权。这样,我在北满的事情就办完了。”他轻声说,“然后,我们就回日本去,回京都,我妈妈的家里,去过平静的生活。好不好?……太晚了,你睡吧。晚安,褚莲。”

第128章 沦陷

自从九月一号护卫队闹事、济兰来找人以后, 谷原公馆再没有闹过那么大的动静。

大约有半个月,褚莲感到就像是被全世界遗忘了一样,至少他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得到只言片语, 透露还有人在这里寻找他的消息。谷原忙了起来,白天他大多时候都不在家, 因而褚莲除了上厕所以外, 就一直被关在这个卧室里, 一日三餐都是葵送进来, 而且不管褚莲怎么辱骂他, 他都一声不吭,只是在用枪押送褚莲去上厕所的时候显得凶狠一些。

褚莲看过了这间屋子的陈设。

能用做工具的东西少得可怜,他们连一把牙刷都不许他带进卧室;拉开窗帘, 窗外居然焊着铁条——看来昨天那回营救和他的试图逃跑让谷原孝行也警惕了起来, 不得不对他严防死守。

这天晚上,是谷原孝行亲自来送饭——这场景也不是很常见了,褚莲想道, 小日本鬼子也是怕死的。他只敢在他不能动的时候凑上来,其余时间, 都要保持几米远的距离。

“这儿有耗子吗?”谷原孝行放下托盘, 他身旁站着沉默而壮实的葵——这几天他脸上的青紫开始渐渐消退了,显出一种五彩缤纷的滑稽来。这下,两个人都抬起头,看着褚莲。

“没有。为什么会这么问?”谷原孝行轻声说。

“无聊。”褚莲道, 这几天,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精神头养得还不错;他往后一靠,两只手枕在脑后, 上半身靠在床头,两条修长的双腿在床上伸直了,交叠着,仿佛很惬意一般,“每天就对着你们这两张脸,腻歪,无聊。还不如抓几只耗子玩儿。”

谷原孝行不为所动。这几天来,他已经习惯了褚莲的冷言冷语和嬉笑嘲弄,甚至脸上的微笑都不会变一下:“要好好吃饭,褚莲。今天早上和中午你就吃得太少了。”

这里的窗户能看见谷原公馆的正门。每天早上,谷原孝行都会出门去,晚上落日时分回来,然后他会检视褚莲白天留下的残羹剩饭,藉此来判断他的饭量和心情。褚莲第一次听见谷原孝行这个说法的时候,第二天早饭甚至都少吃了一半。

这几天,谷原孝行忙碌异常,有时候,褚莲从窗户看见那辆纯白的小轿车停在公馆门口,车灯闪烁,然后缓缓开进来——那就是谷原孝行回来了。

他一直不知道谷原孝行到哪里去了,直到九月十九号的这一天。

这天,下午四点多钟,谷原孝行回来了,天还没有黑。他是喜气洋洋地回来的——能说喜气洋洋,是因着那张苍白的瓜子脸上都浮起两团红晕;然后紧接着,他就亲自到二楼,褚莲的卧室来,笑容可掬地邀请他下楼去跟他一起吃晚饭。

这实在太蹊跷了。

谷原孝行究竟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胆量?褚莲想,难不成这半个月的安分给了他什么信心,相信他终于折腾累了,安分了?

不过他依然不动声色,只是和谷原孝行一起下楼了。葵仍虎视眈眈地跟在他的背后,他知道,那枪口仍是对着他呢。

“今晚我们吃日本菜。”谷原孝行的语气轻柔而不由分说。

顺着他的摆手的方向看去,只见到那张曾经摆满了关东菜的实木餐桌,现在摆着一个小小的铜锅子,里头的炭火正在闷闷地燃烧着,于是那锅里的汤也咕嘟咕嘟地煮沸着。褚莲的眉毛挑了起来。

“火锅?”

“寿喜烧。”谷原孝行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不悦。

褚莲自然不置可否,少见的不跟着抬杠顶嘴。毕竟经过这无所事事又憋闷得了不得的半个月,现在能到楼下来吃饭,简直就算是种放风了。就如同他第一次吃日本菜时那样,他盘腿在蒲团上坐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他坐下来的那一刻,谷原孝行瞄了他一眼。

然而谷原孝行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低头在碗中打开了一个生鸡蛋,用筷子搅散了——却不是放进锅里,而是递了过来。原来这是蘸料,蛋腥味飘进褚莲的鼻子里。可是他没心思想这个吃法,只是盯着谷原孝行。

“怎么了?”见褚莲一直看着他不放,谷原孝行问道。

“你今天好像很高兴。”

“你看出来啦。”谷原孝行笑道,“就为了你看出来这件事,值得喝酒庆祝一下。”

说罢,葵已经将两个小瓷瓶放在托盘里端了上来。

“你不爱喝清酒。这是烧酒。”

他一边说,一边为褚莲斟满酒杯。

“喝吧,喝一点。我知道你的酒量,你是不会醉的。不过,就算是醉了也没关系,因为今天发生了一件大喜事……”

他的声音仿佛是卖关子似的低沉下去,褚莲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他雪白的手把小酒瓶往上一收,最后的一滴恰好落入小酒盅里,激起一小圈涟漪。

“什么大喜事。”能让谷原孝行这么高兴的事情——褚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难道是济兰和厂子出事儿了?

“先吃饭。”谷原孝行开始往小铜锅里添菜,那动作仍很优美,如同一下子回到了他曾从母亲那里继承而来的本色,褚莲发现,十多年后的谷原孝行,似乎已经很少再有这样的动作了,他一直以为那是他长大了的缘故,“你吃一些,我再告诉你。”

两个人开始沉默地进食。

谷原孝行又让褚莲觉得捉摸不透了,说不好他是不是正在享受他沉默里的不安呢?褚莲暗自观察着。可是看起来,谷原孝行仍沉浸在那个巨大的好消息里,并没有格外地关注褚莲——这可真是件稀罕事儿了!

两个人默默吃了一会儿,褚莲终于感到食难下咽。在班房的断头饭,他都能吃得津津有味,但是这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嘴里嚼的到底是什么。终于,他忍无可忍。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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