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真的。他很喜欢自己的鼻子呢。”谷原孝行亲自为他斟酒,眉眼收敛,显得十足的谦恭柔顺,“不过,他这个人就是有一点儿粗心。还记得我回来的那天么?我去见你,他居然把车停在水洼前,搞湿了我的皮鞋。昨天去接你,又拦不住你——不过你已经替我教训过他了,不是吗?”
谷原孝行微微笑了,将那只小巧的酒盅亲手递给褚莲。
“……你对你的人,也很心狠。”褚莲一动不动,说道。
“我更愿意你认为,这是一种必要的惩罚。”谷原孝行仍端着那杯酒,两只手很稳,“非要说我心狠不可的话,我只能承认一件事。”
他略带苦恼地叹了口气。
“那个叫明武的满族人,你很讨厌他,对不对?我把他送去,让你消气。这是不能辩驳的了。”谷原孝行甚至吐了下舌头。
酒杯又给向前递了一递,褚莲接了过来。
“你不是为了让我消气。”他抿了口那酒,果然是日本的清酒,除了十多年前谷原请客吃饭的那一次,他再没喝过,毕竟寡淡如水,没有味道,“你就是故意让他过来送死,好让我抓住机会,当场为……他报仇,再让我被逮进班房,你好偷梁换柱。现在,你手上不光是有周家的、柴学真的股份,连那些散户的股份,也都卖给了你。我说得对吧?”
谷原孝行静静地微笑着、看着他。
“动筷吧。”看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懂关东菜,只是他们说那个厨子做得好,我就放手让他去做了。尝一尝,合不合你的口味?”
褚莲夹了一块水晶肘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其实这本是一道鲁菜,但是在关东,一切都乱中有序地融会在一块儿,菜也好、人也罢,大都如此。
“味儿挺好。”咽下去,他说。谷原孝行眯起眼睛笑了。
“尝尝这个。”他开始给他布菜,像是得了一个首肯就更想要献宝的孩子,“据说这个厨子的手艺,比关东十楼一号的大厨师加起来都要厉害。”
就这么又吃了一会儿,一直都是谷原照料褚莲,褚莲吃饱了,谷原孝行却没有吃上几口;他就只是看着褚莲夹菜、咀嚼,如同这场景可以饱腹似的。直到褚莲吃饱了,放下筷子,开口道:“你不要拿什么奇怪的合同来给我签么?”
谷原孝行摇了摇头。
“就算我拿来了,你会签吗?”
褚莲看着他,不发一言。
“看吧。”谷原孝行满意地微笑起来,“你不会签的。不过,我并不着急。你晚一天签字,我就能和你多在一起一天,这样不好吗?”
“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谷原孝行笑而不语。
下午时分,谷原孝行接了一个电话。
褚莲听不懂日语,只知道他们叽里呱啦地,他听见谷原的“害、害”;然后简短的几句话后,电话就挂断了。
他走下楼——在这所房子内,谷原孝行并没有限制他的自由。谷原孝行还穿着那身和服,正在门口穿鞋
褚莲真有些意外,他甚至站在门口,古怪地看着这个古怪的日本人。他发觉自己对这个人捉摸不透——就算他真的认识那个曾挂在他手臂上,像只幼猫一样的孩子,可是十多年的岁月对一个人的改变却是巨大的。
“怎么了?”谷原孝行直起身,脚上穿着木屐,现在他完全像一个日本人了,然后他仿佛很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褚莲,你真像个小孩子。我很快就回来陪你了。你要好好的。”
褚莲当然不会“好好的”。谁都会“好好的”,只有他不会。
送谷原出门的这么一小会儿,他瞄见了谷原公馆楼门前的那处大铁门,门外有两个荷枪实弹的日本警察——这是谷原公馆的正门。后院,他去过的,在脑海中,他搜刮起十多年前那点儿为数不多的可怜的记忆,他确信自己去过那个后院。如果后院没有日本警察巡逻,大概可以翻出去……
运气好的话,他还能夺到一杆枪。
大门紧闭了。褚莲仿佛意兴阑珊似的,转身走回了二楼。
谷原公馆居然是如此地向他开放着,不管他走到哪里,都没有人出来阻止他。他不禁想道,难道这么大的一栋房子,还有那么大的一个庭院,只有谷原孝行和那个断了鼻子的葵在这里?十多年前他来这里取救命的磺胺,那时候,这房子里甚至也只有一个葵。
一点儿活人气儿都没有。
褚莲在这公馆里头走遍了,一切都是那么安静,整洁,毫无灰尘,也毫无他人的痕迹和秘密。下午四点多,他不得不承认,谷原孝行放任他在这房子里到处走动,或许就是因为这房子里没有什么死角。除非他推开一楼的房门,自己走到后院去,再直接翻墙逃走。
他想到一个“散心”的蹩脚借口。既然谷原并不要为了合同而虐待他,那么,跟那个塌鼻子说一说,要去后院散心,可行么?
于是他又下到了一楼。
门口隐隐有说话声,那说话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狂躁,他听懂了几句生涩的汉语,从破碎的词句里听出,似乎是说主人不在,不能硬闯……
济兰!
他立刻就想要张嘴大叫,就在此时,从一楼厅内的角落里冲出一个影子,猛地捂上了他的嘴!他想要呼吸,忽然想起那些拍花子的常把蒙汗药撒在手绢上,因此立马屏住呼吸,回身就是一拳!
那人学聪明了,向一旁闪躲,好让他刚碎过一次的鼻梁子不要再受一次重创;就是这个机会,褚莲猛地向门口扑去——“咚”地一声,他摔在地板上,回身看去,那叫葵的日本人正死死地抓着他的脚踝——
杀千刀的小鬼子!
他猛踹一脚,咔嚓一声,葵的鼻梁一定彻底碎成了渣——与此同时,他的大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又是一根针头,深深扎进了他的皮肉。他立刻想要张嘴大喊济兰,那方手绢再一次捂了上来!他瞪圆了眼,只见到满脸是血的葵,这日本人仍清醒着,至少比他要清醒得多……
作者有话说:
一些喜闻乐见……(格格:我不喜闻乐见!!!(打
第126章 闹事
“让谷原孝行滚出来!”
“滚出来!”
“对, 让他滚出来!”
下午四点半,谷原公馆的门口聚集了一群愤懑的工人。
打头的是高岑,只要他一个手势, 身后的保安队成员就开始大声嚷嚷,站在门口的日本巡警开始横着枪, 在他胸前推搡;他分毫不让, 顶着那杆枪, 又叫嚷起来。
“不敢出来见我们?缩头乌龟!”
他嚷嚷着, 从眼角瞄着公馆的一角, 嚷嚷得越来越大声,直到从公馆后头,也绕出来一列巡警, 他又扬了扬胳膊, 保安队叫嚷得更大声了。路上的行人也有被这一幕吸引的,只是原地驻足,犹豫着要不要凑近一些看这个热闹。
日本巡警呵斥着他们, 叽里咕噜的日本话,高岑一个字也听不懂, 只知道用自己的胸膛去撞拦在他面前的日本巡警。众人厌恶激愤的目光里, 两扇漆黑的铁门开了一条缝,从里面走出一个鼻梁上贴着纱布的矮个子男人,可是他的身板看起来很壮实,因此显得格外敦实。
——日本人。还是个有两下子的日本人。高岑想道。
那男人的碎头发和鬓角都湿漉漉的打着绺, 就像是在出来之前先洗了一把脸似的,纱布底下洇出血色,但他显然无暇顾及,只是用手扶了扶绷带, 把它勒紧了一些。那表情和惨状让高岑牙酸地“嘶”了一声。
“不要在这里闹事!”那日本人一说话,脸上的肌肉就因为疼痛而开始抽搐,让他看起来更为怪异,“谷原先生不在家。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凭什么明天说?”日本巡警渐渐都聚集了过来,从公馆的四周、背后,一个又一个地冒出来,高岑破口骂道,“你们害了我们明珠厂,连一句交代都不肯给吗?!”
听了这话,那日本人的脸上显出一种复杂的神色——仿佛他脸上的肌肉也比刚才松动了一些,语速也变慢了:“收购股份,是一种合法的商业行为。你们在这里闹,也无法改变既成的事实!”
“你敢说周楚莘的死,跟你们没有一点关系吗!大家都来看看啊!都来看看!这个小日本害了我们明珠毛织厂,还要在我们的土地上,用他们国家的警察来威胁我们中国人!”
“你!”
围观的行人越来越多了,都壮着胆子凑近了瞧。现在天还大亮着,何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算是想要收拾高岑这一伙人,总也不大方便。
就在葵在这头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人影从谷原公馆的背后冒出头来。
事情正在按照计划走,现在公馆的背后,没有一个日本巡警了,都被高岑吸引到正门去维持秩序。济兰直起腰,四下无人。如同一只轻巧的猫,他借着助跑轻轻一跃,很轻易地翻过了那道低矮的院墙。
他就地一滚,在一片日式庭院的小石子路上站了起来。
高岑他们的声音被隔绝在这庭院之外,除非侧耳竭力去听,否则就听不见一点儿。这仿佛是一个属于日本人的、格外冷寂的世界。他无心欣赏,时间有限,他必须尽快找到褚莲!
*
咚。像是木头的撞击声。
随后是水流的声音,细细的,小小的。
他的眉头紧皱着,仿佛给梦魇住了,鬼压床了,明明用尽了每一分的力气去挣扎,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他在哪儿?
眼皮下的眼珠动来动去,他的意识就漂浮在醒与未醒的中间,但他不得不竭力唤醒自己,不然稍不留神,他又会沉入那黑甜的梦乡里——它确实时时刻刻都在诱惑着他。可是有一件事,有一件事横在他心头,让他决不能放心去睡。他想着这件事,但这件事本身到底是什么,他却捋不出来。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这就用掉了他全身的力气,然而吐出来的只有沉重的呼吸;偶尔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把眼皮撩起了一道缝隙,然后又发现那只是他梦中的错觉。要不就算了——真累啊,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儿要醒过来来着?
或许不重要吧。
他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
在哈尔滨能有这么一片日本式的庭院,可见谷原那个老东西费了多少心。
济兰走过一片干涸的假山石,又踩过一片雪白的沙土,心里头对日本人厌恶已极。他毕竟是花团锦簇里长大的,如今看到日本人的东西,只觉得白花花的不吉利。放眼望去,只有这惨淡的景观,没有什么封闭的地方。他沿着院落的边沿走了一圈,确认无疑后,轻巧地跃上了檐下的台阶,拉开纸门,钻进了公馆小楼的内部。
他连鞋子也没有脱,在光可鉴人的松木地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鞋印。这有着私人恩怨的成分,但归根结底,他不在乎这件事。一楼除了盥洗室,没有多余的空间,他走上二楼,而二楼的房间居然没有一个上锁,在走廊的尽头,他甚至找到了一间卧房——床上的床单还皱着,像是被人很烦躁地睡了一夜。
褚莲。
他知道褚莲昨夜一定就睡在这里;就像他知道,如果褚莲失踪了,也一定就是在谷原孝行这里一样!他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没有,这栋房子里,没有褚莲的影子。
济兰走下二楼,这栋房子的天花板十分低矮,正值落日时分,橙红色的太阳光从敞开的后门外直射进来,在地板上留下长而方的斑块;他突然发现,在这里,现在已经完全听不见高岑他们的声音了。
而客厅正中,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深蓝色的和服,赤脚站在地板上,惨白的肤色,脖子上一圈青紫的掐痕正在消退,边缘已经变成了一种带紫的绿色。
谷原孝行正对他微笑着。
“您下来了。”他说,“招待不周,请见谅。”
济兰也笑了,只不过是冷笑。夕阳打在他的身后,让他背着光,阴影打在他的脸上,令他的表情几乎有几分可怖了。
“褚莲在哪儿?”
“啊,不知道啊。或许是我对他也招待不周,他自己走了吧。”谷原孝行笑着说,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那圈掐痕,苍白纤细的脖颈上,那圈掐痕显得那么暴虐而又残忍,“我惹他不高兴了,本想要跟他赔罪的。可是他似乎不想听,就走了。”
济兰的嘴唇抿紧了。夕阳在他的周身镀上一层血色的光辉。
“不过你不要误会。”谷原孝行几乎是笑容可掬,“我们的关系还是很好的。”
济兰的手慢慢摸上了腰间。谷原孝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起来清秀而苍白。济兰的手握住了枪柄。正在此时——
葵从正门进来了,看见二人对峙的场面,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只是凑到谷原孝行的耳边,又说了几句日本话。济兰看见谷原因为偏头去听葵说话,而露出来的纤秀的侧脸——只要他掏出手枪,扣动扳机——
“让他进来吧。”谷原孝行那又黑又大的眼珠忽然转动起来,转到眼尾,盯了济兰一眼,“正好,还是罗先生的老朋友呢。”
于是葵又出去了,再进来的时候,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一个就连济兰也意想不到的人;其实他们已经几年未见,济兰却差一点没有认出来他!
血红色的夕阳里,那臃肿肥胖的身影脱下鞋子,踩着袜子走了进来;济兰看见他的脸,还有他全白了的头发,他老了,肤色黑黄,满是皱纹……周雍平走了进来,那无论何时都挺得直直的腰板弯曲着,是因为他带着那种点头哈腰的姿态,正跟谷原打着招呼:“啊,谷原公子……叨扰了叨扰了。”
济兰一动不动,他握着枪的手心里渐渐出了汗。这时候,周雍平转过脸来,看见了他,一下子张大了嘴巴:“这是,这是……你们在谈事情?欸呦喂,谷原公子,您的脖子!”
“哦,也不是什么大事。”谷原孝行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话似乎回答了周雍平的两个问题,“你来有什么事情吗?”
“啊对,对。”周雍平似乎出汗了,因为济兰看见他从褂子里掏出来一方手帕,开始用力地擦自己的额头,“是这样……我一听说了,有人居然到谷原公馆门口来闹事,就立刻赶过来了!”